此刻他算是明白为何行军征战，其中有七成的胜算在行军阶段就决定了。
若是行军太远，疲惫不堪，到了战场之后，满心睡大觉，哪还有精力打仗？
“大王，卫司马来了。”薛仁贵掀开帐帘，大声禀报道。
李恪挣扎着起身，用手撑住床，向后一仰活动僵硬的脖子，只感觉骨骼摩擦发出的声音不绝于耳。
脖颈绕着中轴线转了几圈之后，李恪终于感觉轻松了些许，便有气无力的说道：“请卫司马进来。”
“喏。”薛仁贵躬身退下，将卫文斌引入帐内。
随后，薛仁贵扛着长戟，站在李恪身后，充当仪卫。
事实上，薛仁贵的身份确实是李恪的仪卫。
李恪授予薛仁贵的官职乃是吴王府的亲事府典军，足足五品的官职，宣读吴王令的时候，县尉、县令都蒙了。
凡举贤才，立授五品？
自己这个县令才是七品官啊！
“大王，今晚吃什么？”卫文斌问道。
李恪闻言一愣，不由得问道：“司马是问孤，还是问全军？”
李恪奇怪情有可原，此前李恪将全军的伙食重任，托付给崔促，然后崔促从一个小胖子，一跃成为了健身达人，浑身上下全是腱子肉。
累了一天，困倦异常的李恪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卫文斌说话的时候，李恪只觉眼皮
发沉，卫文斌说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大王，军粮食尽，是否要杀马充饥？”
李恪含糊着点了点头，既不说话，也不看卫文斌的脸，俨然是困得不行，最终从嗓子眼了哼了一声。
“嗯。”
见李恪有了反应，卫文斌身子愈发挺直。
“请大王于军令用印，臣宣于有司。”卫文斌说道。
军令不只是主将随口一说那么简单，需要行于文字，用印签字，注明时间日期，何人接受军令，何人发出军令。
军令之中不允许有模棱两可之语，每一句话必须分隔，前后若有关联，必须名言。
李恪点了点头，对身后持戟的说道：“仁贵，你来写。”
薛仁贵虽然是武人，但读书识字，几代之前也是冠带之族，只不过到了薛仁贵这一代，家道中落，这才难以为继。
“喏。”
薛仁贵二话不说，提笔就写。
一手右军的楷书，看起来赏心悦目，只是颇为生疏，有些笔画转圜之间颇为生涩，显然许久不曾动笔了。
“大王，写好了。”
李恪草草瞄了一眼，右手一抓，在书案上抓起行军大总管的大印，在口边哈了口气，重重改在军令之上。
随即抓起毛笔，一边打哈欠，一边在军令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去吧，孤歇息一会。”李恪哈欠连天的说
道。
“喏。”卫文斌躬身退帐内，双目之中燃烧着激荡。
杀马！
破釜沉舟！
置之死地而后生！
失去战马，就意味着回不去大唐了，全军将士只能拼死奋战。
卫文斌望着李恪所在的军帐，心中的崇敬之意早已溢于言表。
自古领军者，愿与大军同甘苦者少之又少，愿与大军同危难者更是罕见。
而今大王以帝子亲王之尊，以身犯险，古今可有先例？
来到马圈，卫文斌对一直守在这里的苏定方点了点头。
“大王有令，杀马。”
“杀马！”苏定方毫不意外的大声传令，身后的士卒立刻举起长刀，厚重的刀锋从天而降，斩断战马的脑袋。
一时间，马圈之中血流成河。
就在此时，执失思力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奔跑而来，慌张的大声阻止道："苏将军，且住手！"
“有何事？”苏定方没给执失思力好脸色，此刻自己乃是行军副大总管，全军都要听自己调遣，执失思力前来阻止苏定方，苏定方若是能笑出来反倒怪了。
执失思力指了指正在被屠戮的战马，震惊的问道：“谁下令杀的战马？”
“大王有令，杀马。”卫文斌挡在苏定方身前，将李恪的军令拿给执失思力看。
没想到执失思力一把夺过军令，二话不说团成纸球，塞
入口中，生生咽了下去。
卫文斌一见此景，大为惊骇，手指颤颤巍巍指着执失思力，不知道是气愤还是震惊。
“你……你怎敢！？”
“某自长安来时，陛下有密敕，无论此战胜败，必须将吴王带回长安。”
执失思力解释道，听到他的解释，卫文斌先是一怔，随后释然，并没有丝毫意外。
吴王乃是陛下爱子，陛下自然不能让吴王身在险境，葬身域外。
命执失思力护卫大王，理所应当。
“某需要一千匹战马。”执失思力盯着卫文斌的眼睛说道，眼神冷冽。
“好。”卫文斌点头道，身为吴王府的司马，兼任行军司马，他也不想让吴王葬身于此。
若是吴王葬身于此，自己的身后之名，将会毁于一旦，若是吴王回到长安，谁敢诋毁吴王的司马？
历战而亡，为国尽忠的司马。
苏定方突然说道：“最南面的马圈里有两千五百匹战马，是各军最为健壮的战马。大王中军卫队五百人，皆是精锐之士，今日方才调动，事有缓急，执失将军带吴王走。”
他虽然不懂政治，但是也知道吴王的身份非同寻常，早早做了准备。
中军有五百人的卫队，除了执失思力带来的亲卫，还有行军当中的精锐。
人数不算多，但是足以护送吴王冲出重围。
只
要能够逃回玉门关，就万事大吉。
“某知道了。”执失思力拱手道，同时深深的看了苏定方一眼，苏定方此刻安排后世，已然是做好已死报国，马革裹尸的决心。
“继续杀马，今晚吃马肉！”苏定方大喝一声，马圈中的将士立即动了起来。
伙夫除了赵四因为如厕而侥幸存活，余者全部葬身火海，所以从今日开始，大军的饮食都要将士自己负责。
各火各自烹食，厨艺好吃好的，厨艺差吃糊的。
一万骑自然不能挤成一团，也不可能拉成一条线，这是在国境之内行军的路线，在边塞之地，要小心谨慎，甚至要保持一定数量的兵马，时刻披甲能战。
向外侦查的游弋轻骑至少要洒出三十里，防备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抵达的偷袭。
“点起烽火，为后方诸军引路！”
左虞侯军便是传说中的前锋部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到达预定作战地点之后，还要修筑营地，营建烽燧，防备敌人偷袭，甚至还要做好随时强攻的作战准备。
“喏！”参军一擦脸上的汗水，叫了几个人在临时搭建的烽燧墩上，点燃了火焰。
这是最后的木料，混杂着马粪与烧成焦炭的辎重，浇上为数不多的火油。
哗！
火焰腾空而起，在夜幕降临的最后一刻，照亮前方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