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二年闰二月庚辰朔，天下无事。

夜幕落下，一乘马车从东宫缓缓驶出，马车朴实无华，拉车马匹也只是普普通通的驽马，与每日往皇宫运输蔬果的马车别无二致，平稳的行驶在横街之上，丝毫没有引起卫士的注意。

“仔细检查，看看有没有夹带……累死了，右监门卫的差事真累啊！”右监门卫郎将赵康背着手，一脸不耐之色。

左右监门卫主管宫禁出入，看似油水颇多。

然而……天子百战乃有天下，群臣更是天子心腹，稍有不慎就会身首异处，哪有机会发横财。

“没有夹带，放行！”卫士草草检查大手一挥。

驾驶马车的车夫微微一笑，双臂一抖，缰绳受力，催动马车前行。

待到马车离开消失在宫门灯火的范围之外，赵康不禁挠头，望着马车渐渐隐入黑暗的踪影，缓缓摇头。

“头儿，怎么了？”

赵康挠着头皮连连摇头，听到部下询问，便沉声说道：“那车夫你看着眼熟吗？”

“这……天黑哪能辨得清楚，头儿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明日告假歇息一日？”校尉笑着在典册上记下车辆同行的时间与人员姓名，隋唐已降本就严格的宫禁制度，在李世民非顺位登基

之后，变得更为严密。

不仅宫禁的兵额变得更多，而且权力也渐渐分散到更多人手中。

绝不会出现玄武门之时，收买一名守将就能把大军送入宫中的情况。

再想兵发玄武门，唯有强攻硬闯，打破玄武门！

“不管这些了，天子不在长安，咱们也还轻松一点。”赵康思索良久，一无所获，干脆脑袋一歪，回到城楼闭目养神去了。

“喏。”

马车离开太极宫，平稳的向东驶去，挂着宫中灯笼的马车，虽然让巡夜的卫士感到奇怪，但也没人不开眼来盘查。

经过三个坊，马车突然转向南方，消失在夜幕之中。

等到马车再一次出现，已然在务本坊长孙相公的府邸之中。

此刻，长孙无忌刚刚睡下。

接到消息，忙不迭披着燕居之服，赶到后门迎接。

“高明？”长孙无忌惊讶的把车夫衣着的李承乾扶下马车，目视左右，示意所有人退下。

“见过舅父。”李承乾主动躬身行了一礼，让长孙无忌颇有些手忙脚乱的回礼。

而今的长孙无忌，还不是那个执掌朝纲，动辄逼迫天子的权臣，在李世民还活着的时候，长孙无忌不过是一位受天子信任，有些才干的外戚罢了。

即便功劳高，在

朝政中的话语权，也比不过房玄龄等人。

“舅父……”李承乾目光如炬，望着长孙无忌的双目，带给长孙无忌极大的压力。长孙无忌心说，天子不在长安，宵禁之际，太子前往外戚府中……颇多忌讳啊！

太子殿下究竟要做什么？

长孙无忌干咳一声，制止李承乾的话语，低声说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处，殿下随某来。”

“善。”李承乾轻声应道，随即跟在长孙无忌身后，前往长孙无忌的书房。

来到书房，婢女奉上汤羹，在长孙无忌的示意下，立即离开书房。

书房外，五十多步无人。

长孙无忌点燃几根蜡烛，苍白的脸色被蜡烛的火光掩盖下去，开口问道：“殿下深夜来臣家中，有何要事？”

天子半夜去大臣家中，会被士人引为美谈；然而太子深夜前往大臣宅邸，不管怎么想，都会被人说三道四。

最为重要的是，当今天子靠着玄武门之变即位。

登基之前，夜中常常来往大臣心腹家中。

瓜田李下之嫌，不可不避。

若是得知李承乾漏夜前往长孙无忌府中，会作何想？

无非是以己度人而已，把自己做过的事，放在太子身上思量。

最终会得到什么结论，不言自明。

所以，长孙无忌万分紧张。

甚至脑中思量，要不要赶快派人奏报天子，洗白自己。

李承乾目光灼灼问道：“舅父可知近日安西之事？”

“某自然知道，吴……楚王在安西建功，命王玄策出使西域诸国，以致一十七国归附，其王来朝，拓土三千里。”长孙无忌应声回答，望着窗外的夜幕，感慨说道：“此番功勋，开国以来，恐无有能当者。”

李承乾闻言点头，这正是他不惜冒着风险，前来长孙无忌府邸的原因。

李恪的功勋实在太耀眼了，掩盖的李承乾毫无光芒。

消息传到长安没几日，坊间已有人将太子承乾比作旧日太子建成，似乎在讽谏太子应当主动让贤。

拓土三千里，服国一十七。

李世民看到这份奏疏的时候，震惊了足足半刻，而政事堂的宰相们，更是无一例外的怀疑楚王夸大功勋。

此种情况，唐人无比熟悉。

因为，十几年前就已经出现过一次。

秦王大破王世充、窦建德，平定关东，而太子身居长安，未见尺寸之功，天下人心物议汹涌，太子秦王水火不容。

如今，这种情形再一次出现在大唐。

依旧是一位功勋卓著的亲王，和一位未见尺寸之功的太子。

面对这种情况，李承乾不愿意坐以待毙，望着长孙无忌的双目，李承乾肃然道：“孤欲使楚王归朝，请舅父为孤张目。”

好在，如今的楚王还没有当年秦王的实力。

长孙无忌闻言沉思不语，跪坐在书案前，耳畔是灯烛爆开的细碎声响。

太子……楚王。

毫无疑问，长孙无忌能够支持的人只有太子李承乾。

“臣知悉殿下之意。”

长孙无忌将书案上一封书信拿给李承乾看，接着皱眉说道：“天子信任楚王，离间之策不可行，欲使天子召还楚王……难矣！”

离间天子，罪名非小。

长孙无忌不愿意为了支持李承乾而冒如此风险，毕竟身为外戚，主动参与到皇室内斗当中， 乃是天大的忌讳。

所以，长孙无忌深思熟虑之后，仍旧一筹莫展。

楚王呆在安西都护府有必然的理由，安西都护府乃是楚王一手所建，骤然召回，安西不稳，何人之咎？

“此事……皆在陛下一心之间。”长孙无忌连连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李承乾低头沉思不语。

直到，天边忽然闪过一道流星。

两人相视而望，脸上浮现一层喜色。

“如此，万事皆可！”长孙无忌在李承乾的瞩目中，重重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