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李爱军依旧背对着自己，但夏承安能够感受到，此刻他的眼睛流露的一定是杂糅了痛苦、回忆和期待的眼神。

只是，如果拯救一个对未来失去信心和希望的人需要其他人承受不必要的痛苦，至少也得征询那些无辜的人的意见。

正如夏承安当日顶撞刘干事时所说，他只能代表他自己，代表不了其他任何人。

虽然此时的他确实是副班长的有力争夺者，但选择权永远都在宿舍内那些窃窃私语的新兵们手里。他退出，只能保证他拒绝其他战友的好意，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保证不了。

没有他，或许还有别人。

见夏承安久久不曾回应，李爱军缓缓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依旧平静如水的脸，他的内心忽然有些焦躁不安。

李爱军很希望夏承安能够点点头，或者直接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但很显然这个已经让他受够了挫折的新兵依旧未能如他所愿。

“我没有资格说放弃。”

多么简单，又多么干脆的回答。可是落在李爱军耳朵里，却是那么讽刺。

为了夏承安能够答应自己的请求，他已经揭开了心里最不愿触碰的伤疤。他把自己不堪的

过去向这个新兵展示了个底儿掉，可为什么得到的回应却依旧如此不近人情。

李爱军愤怒了。

他抬手抓住夏承安的衣领，恶狠狠地看着那张他深恶痛绝的脸，用嘶哑的声音痛苦地质问着：

“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让我跪下来求你吗？”

愤怒让他变得有些激动，以至于整个人都有些过分地神经质。

“夏承安，不要太过分了。我请求你，只是因为我无法昧着自己的良心指定这个副班长。如果你把它作为报复我的手段，那我要郑重地告诉你，你错了，大错特错。”

画面似乎就僵在了这一刻。

忽然爆发的吼声勾起了宿舍内其他人的注意，这些本来还窃窃私语商议到底选谁的新兵们忐忑不安地站在窗前，探头探脑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李爱军的眼里似乎除了那张平静且毫无畏惧地跟他对视到他想狠狠砸几拳的脸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矛盾而平静的画面足足维持了一刻钟，才随着李爱军长舒一口松开夏承安的衣领，而后继续颓丧地蹲在了地上。

从他出门到现在，李爱军足足点燃了五根烟卷。对于平时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的他，香烟这种只

有到疲惫且需要提神时才会拿出来的东西，此刻成了他发泄内心苦闷的唯一途径。

看着李爱军重归平静，夏承安走到了李爱军身边，以同样的姿态蹲在地上。

“其实，当你想揍我的时候，我也挺想把那个窝在宿舍里还把自己当回事的家伙拉出来揍一顿。”

夏承安的回应没有半点客气。

感觉到李爱军不为所动，他的陈述并没有即刻停止。

“一个真正活得有尊严的人，是不应该仅仅依靠别人的救济过活的。纵然无情的现实总是在他准备努力向上的时候迎头给他一闷棍，但他从来不会放弃自己。”

“如果您觉得他必须要得到这个机会，那么就应该把他叫出来，用最严肃的口吻告诉他，除了跟我正面竞争，他别无选择。因为将这样的机会拱手让给一个精神上的矮子，我觉得对班里其他战友不公平。”

徐振卿明明有很多次机会，但就因为他自己的懦弱选择了放弃。

夏承安很难想象，一个刚刚参加高考并且被三本院校录取的人，居然因为家里只能提供他和亲妹妹其中一人上学的花销就选择了放弃，明明那是比从军更容易改变命运的机会。

站在过来人的角度去看徐振卿的问题固然难免有些高高在上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夏承安根本不相信徐振卿考上大学的时候，他没有听说过这世上有助学贷款这种专属于贫困大学生的福利待遇。

短视、懦弱、狭隘，一时间诸多尖酸刻薄的词汇在夏承安心里不断地涌现。

正因为如此，哪怕看在李爱军的面子上，夏承安也不会轻易把机会双手捧着送到徐振卿手里。

说完这句，夏承安起身回到了宿舍。

推开门的瞬间，那些悄悄在窗前观望的新兵们瞬间围拢到了他的身前。

“夏承安，你没事吧？怎么又跟班长起冲突了，你可得小心，指导员和连长可一直盯着你呢。”

“对啊，实在不行，你就服两句软。撑过新兵连，反正到时候你也不一定会跟班长分到一个连队。”

七嘴八舌的小声询问让夏承安心里一暖，抬头看看依旧木偶般坐在自己床边的徐振卿，夏承安目光中掠过一丝遗憾，而后摇头低声说道：

“放心，这次真不是什么大矛盾。就是有些问题我跟班长理念不合，他一时间有些生气才说了两句重话。你看后来他不也啥都没做，扭头

蹲地上抽烟去了嘛。行了，先回自己的位置上，待会儿看班长怎么说吧。”

听夏承安确认他跟李爱军没有再起什么冲突，新兵们顿时放松了不少。

只要李阎王没被夏承安热闹了，待会儿他们也就不用像先前那样把自己窝得跟个鹌鹑一样。

气氛瞬间为之一松，按照夏承安的说法各自回到床边的凳子旁，关于副班长的话题顺势展开。

“夏承安，我们刚才都在议论，待会儿班长要是让我们投票，我们该选谁当副班长。”

“没错没错，刘筱云这家伙居然也想插一杠子。就他那考核成绩，根本不用我们投票，班长就能提前把他给毙了。”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有如木偶般静坐的徐振卿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的波动。

副班长，从进入军营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他奋斗的第一个目标。

如今这个目标触手可及，但宿舍里欢快的气氛却无情地告诉他，这一切很可能与他无关。

忽然间徐振卿想要站起来跟先前众星捧月般围着自己的那些新兵说：选我，我可以。

然而这种呐喊此时此刻他只能留在心里，真正到了需要喊出来的时候，他，退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