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宋明远第一次使用暴力对待新兵连的战士。

宋明远必须要承认，打骂战士并不是一名合格的军官会采取的行为。

但面前两个兵的表现让他完全无法克制内心的怒火，尤其是回来的路上刘筱云那有气无力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一般点燃了他原本就不小的火气。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已经是刘筱云在本月犯下的第二个严重的错误。

这个先前他在李爱军面前都难以掩饰喜爱之情开口肯定的兵，现在居然变成这个鬼样子，甚至他还从邱向国那里听说其举债买好烟摆阔，一度让连里不少人追着他叫“刘大少”。

跟他的期待完全一条路分两头走的刘筱云现在彻底让他失望了。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宋明远实在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等刘筱云领会夏承安眼色里蕴含的意味，宋明远严厉的声音便瞬间响彻连部。

“你个球怂东西，给我站好了。小小年纪好的学不会，坏的不用学，让你练个战术动作放眼全连都能垫底，抽烟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没人教怎么玩得这么顺溜？啊？”

再次给刘筱云那不曾烙上脚印的屁股一侧补上一脚

，见这一次刘筱云终于不再像个软蛋一样瘫倒，这才绕到两人面前，气冲冲地看着刘筱云骂道：

“别他么以为夏承安把大头揽在自己身上，我就不知道坏水全都在你个球怂肚子里。也别把训练太苦太累，要抽根烟缓解疼痛释放压力当借口。一群瓜怂，苍蝇大的脑仁子里想法倒是挺多。”

宋明远从来不会给任何犯错的人留情面，尤其是当他忍无可忍的时候。

刘筱云这个月的表现在他看来简直糟糕透了，无论是训练场上还是训练场外，无论是当兵还是做人。

“刘筱云，我到今天都很纳闷，当初那个冰天雪地里站一个半小时军姿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我入伍十一年，带兵七年，见过很多精神上完成蜕变后不断进步的兵，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刚有起色眨眼的功夫又倒退回去的。你现在就给我一句痛快话，你是想在这里混两年，还是想真真正正当个兵？”

如果换个时间面对宋明远的质问，刘筱云很想挺起胸膛用响亮的声音回答，他想当个真正的兵，真正的好兵。

但此时此地，他无法回答。

一个犯了错被纠察抓住的兵，怎

么可能成为一个好兵？更何况，从宋明远近乎质问的声音里，他听出了失望。

一想到自己的行为让这个原本对他无比肯定的连长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刘筱云完全没有勇气将那个需要他挺直胸膛才能表达的憧憬说出来。

他怕宋明远不相信，更怕自己的回答玷污了在他心里隐藏至深的神圣向往。

而他欲言又止的表现，却让宋明远这个一贯喜欢直接的连长内心更加失望。

这一刻，他确信自己真的看错了人。

他有些难以置信，这么多年自己挑了无数好兵让他为之自豪的眼光，居然有一天会看走眼。

看着头颅不断低垂的刘筱云，宋明远已经失去了继续批评他的兴致。

深深吐出一口闷气，宋明远将目光转向了从进门之后便一直静静挺立的夏承安。

宋明远并没有厚此薄彼，重新绕到两人身后，给夏承安也补上一脚之后，看着那道硬生生承受了他一脚之后并没有再向先前那样狼狈的夏承安直挺挺地向前俯身，而后又迈出脚步缓冲了力道重新站好，因为刘筱云默不作声而倍感失望的宋明远心里终于好受了一些。

“夏承安，是不是

觉得团长夸了你两句，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这要是在战场上，你挡在这个怂包前头，我宋明远敬你是条汉子。可抽烟这种破事你也要装英雄充好汉替他出头，你是真当我眼瞎，还是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我不敢收拾你？”

目光在刘筱云身上一瞥，看着失魂落魄的刘筱云，宋明远眼里闪过不屑，随即冷声说道：

“刘筱云，去军人服务站买两包最好的烟。没钱就去借，我相信你门路很熟。买好了去找你们班长，让他代我通知全连，半小时后在连部门口集合。”

目送刘筱云畏畏缩缩地离开连部，宋明远拎起挂在火炉旁小指粗的烧火棍，拽过夏承安的左手狠狠抽在掌心。

猛烈的抽打让柔软的手掌除棍印之外的区域一片怆白，随即棍印处便肿起一道鲜艳的血色，饶是夏承安意志坚强，也忍不住猛地抽搐，瞬间将手掌从宋明远的手中抽离出来。

看着向自己怒目而视的夏承安，宋明远冷笑道：

“很痛是吧？老子的心比你还痛。听说你是他朋友，你就是这么当朋友的？他整天跟你屁股后头，你把他带成现在这个球样？夏承安，你摸着自己

的良心好好问问自己，你对得起他吗？”

信手将烧火棍甩在地上，生铁与水泥地碰撞出叮呤咣啷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像刚才抽在手掌的那一记，狠狠抽打在夏承安心里。

宋明远心里的遗憾和失望，夏承安此时才真正感受到。

他从来没想到，这位从战术训练开始之后就对刘筱云不假辞色的连长，内心深处居然藏着如此强烈的期待。

很显然，无论是他，还是刘筱云，现在的表现都让宋明远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宋明远希望自己能够带动刘筱云积极向上的一面，同时帮助他摒弃顽劣脆弱的另一面，只是无论哪一面，夏承安都没有如宋明远所愿的那般深入透彻。

刚才那一棍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宣泄。

夏承安刚刚升起的不满与恼怒，瞬间因为这声嘶力竭的质问消泯了声息。

一直以来，他都自认为自己是刘筱云唯一的诤友。但很多时候，自己太过于照顾刘筱云的情绪，更是将不破坏两人的关系作为批评的底线，很大程度上让刘筱云忽视了自身问题的严重性。

扪心自问，夏承安忽然觉得，自己无法说出“对得起”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