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此时,夏承安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这被梁红兵交代要万分慎重的车场最真实的面貌。
人们最是喜欢把最好的条件留给自己最重视的人或者物,736团同样如此。
与官兵们生活的始建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砖瓦房不同,车场的每一间车库采用的都是钢筋混凝土构造。内外壁全都附着保温板,宽敞的大门更是采用了价格不菲的卷帘门。
绕过两间大门紧闭的建筑后,夏承安终于来到了属于坦二连的车库。
卷帘门被拉开后,前后通透的车库让人一览无余。十辆苍绿色涂装的59—2a型坦克并作两排,静静地盘踞着。而午饭前刚刚对夏承安他们表示欢迎的老兵们,则或立或卧,不停地擦拭清洗着坦克内外。
“为了延长装备的使用寿命,每次训练过后,都要对装备进行保养和维护。咱们来得比较晚,已经错过最主要的保养内容了。不过也没关系,今后你们有大把的机会,到时候不要觉得辛苦就行。”
走进车库,见所有官兵都停下手头的动作向自己敬礼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梁红兵止不住内心的欢畅,顿时大笑着喊道:
“都想知道结果是吧?跟你们想的一样,这次咱们完胜。不仅夏承安啊,咱们的徐振卿和刘筱云同志,表现同样优秀。具体怎么形容呢,我这么说吧,直接把他们头摁在地上,起都起不来。”
迫切期待打一场翻身仗的坦二连官兵们听到梁红兵的形容,顿时不约而同地拍手叫好起来。
尤其是那几个去年来的兵,曾经被同届新兵碾压得体无完肤的他们,忽然有种将自己代入成面前这三个新兵的感觉。
那种发自肺腑的酣畅淋漓,让这些被全团都嘲笑了整整一年的上等兵们顿时热泪盈眶。
没有亲身经历过那种憋屈,夏承安难以理解这些战友们的辛酸和激动。
但这并不妨碍他和徐振卿与刘筱云在这一刻,成为坦二连的英雄。
掌声经久不息,直至梁红兵抬手虚空往下一压,这才让坦二连官兵们停下了欢呼。
“虽然也算一场小小的胜利,但接下来的组训,以及秋天的考核才是最重要的。新兵们戒骄戒躁,老兵们继续努力,争取今年年底考核的时候,咱们连的成绩再上一个台阶。”
梁红兵的话再度迎来一片喝彩,不过这一次的掌
声却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
短暂地而有节奏地鼓掌之后,老兵们便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岗位,继续对装备进行保养维修。
情绪如此迅速地转换,夏承安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
而习以为常的梁红兵则继续带着夏承安三人往第一排最左侧的那辆坦克走去。
靠近那辆已经被保养过的车辆之后,让夏承安三人就近观察着泛着幽冷光芒的外装甲,梁红兵忽然发问:
“看了一路,看清楚这辆车跟其他车有什么区别了吗?”
徐振卿和刘筱云立刻摇了摇头。
虽然从进入车库的那一刻他们就在东张西望,但真正能够记在脑子里的,也只有对这些坦克最初始的印象。不同车辆之间细微的差异,他俩还真没在意过。
知道这两个新兵已经完全被刚才与其他连的比试和面前的坦克冲昏了头脑,梁红兵只能将目光投向夏承安。
如果现在还有人能够回答出这个问题,也就只剩下这个现在连他都感觉看不透的大学生了。
“夏承安,你呢?”
“车上有天线,编号01,这应该是连长或指导员乘坐的车辆。车上乘员四名,连长或指导员是车长,张定富班长是驾驶员,炮手和二炮手军龄不长,根据中午食堂前队列的顺序,应该是那边清点工具的两位。”
听到夏承安的回答,梁红兵嘴角都咧到了耳根的位置。
他本以为夏承安能够说出最基本的不同便已经非常不错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夏承安甚至将车组乘员的信息都准确无误地报了出来。
如此敏锐的观察力和强悍的记忆力,在梁红兵所熟悉的人当中也是生平仅见。
对于这个不断带给他惊喜的新兵,梁红兵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尽快跟封定边商量,敲定将夏承安死死绑在坦二连的计划。
“你这都可以去搞情报了。好了,废话不多说,正式介绍一下。59—2a,59坦克的改型。别看他型号老旧,但在上一型号经过实战的检验后,它所加装和改装的部件,让它的性能早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全重37吨,最大速度48千米每小时,配备105毫米线膛炮,在最新的简易火控系统的协助下,在一分钟内就可以打出六到八发炮弹。我们有理由相信,即便遇上当今世界最先进的坦克,它也有招架和还手的能力。”
说到这里,梁红兵玩味地看向刘筱云。
“再好的装备,如果落到不善于使用他的人手里,充其量也就是具备一定的威慑力罢了。所以,不要抱怨现有的装备差。真正到了战场上,最后能决定胜负的因素,还是人。”
“先发命中,二发命中,只要两发炮弹,再先进的坦克也会变成一堆废铁。前提是,你能不能打中它。刘筱云,记住了吗?”
忽然被梁红兵点名,刘筱云顿时露出羞赧的神色。
他明白,这还是因为他在宿舍里抱怨的原因。
而此时的他,虽然依旧懵懂,却明白自己再怎么抱怨也改变不了自己必将会驾驶眼前这个型号坦克的事实。
“指导员,您就瞧好吧。甭管什么型号的坦克,等组训回来我都保证能把它开得跟小汽车一样稳当,保准您坐我开的坦克,能舒服得想睡觉。”
见刘筱云故态复萌开始插科打诨,夏承安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小子吹牛不打草稿的本事又见长了,居然能拍着胸脯说出这种大话来。把坦克开出小汽车的感觉,这估计要成为刘筱云在军营里永远都抹不去的黑历史。
为了不打击刘筱云这好不容易萌发的自信,梁红兵强忍着笑意,差点没把眼泪水憋出来。
轻咳两声,尽可能不让刘筱云感觉到异样,这位腮帮子都感觉有些酸痛的指导员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表情,随即便对面前的三人微微颔首:
“不管结果如何,有这样的想法总归是好的。好了,现在继续向你们介绍咱们的宝贝疙瘩吧。”
绕着车体外围,梁红兵开始详细讲述起这些其貌不扬的零部件里囊括了什么样的高新科技。
而在坦二连的连部,李爱军此时正面色通红地坐在封定边面前,神情间的激动不自觉地流溢,脸色也显得颇为急切。
“连长,你怎么现在一点都不着急啊?按计划后天咱们就该去师部参加组训了。”
饶是李爱军表现得火急火燎,封定边依旧气定神闲。
“就三个月的组训,着急什么,有你跟着过去,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李爱军的性格虽然有些不讨喜,但做事却一板一眼踏实认真。既然这次他被师部抽调去教导大队当射击教员,那坦二连的三个新兵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而这样悠闲的模样,却让李爱军越发急切起来。
“我是说夏承安
,这小子现在就跟一朵花一样招蜂引蝶。咱们要去的可是师部,到时候他要是被师部的首长相中了,我一个小小的士官怎么可能看得住。”
李爱军还不知道夏承安在车场的表现更加亮眼。
但即便如此,他的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紧张。
“他刚才跟另外两个新兵讲教材,那水平,不是我李爱军喜欢吹捧人,确实有真才实学。咱们的驾驶员有一个算一个,拉出来跟人家比讲课,我敢打包票,每一个比夏承安讲得透彻易懂的。”
说到激动处,李爱军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当初我要是遇上这么个老师,我新兵第一年就能把等级证书拿了。”
听李爱军这么鼓吹,封定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虽然他也承认,有个好老师的话必然能让学生少走不少弯路,但夏承安如今连正式的训练都没有参加过,对这样一个新兵大肆赞扬,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
作为封定边最忠实的拥趸,李爱军当然能从自家连长细微的表情中感受到他的心思。
拽着椅子往封定边身旁凑了凑,李爱军表情诚恳地说道:
“这样的人才,如果我们不牢牢抓住,真要等上边朝他下手,咱们拦都拦不住。别的连要招揽夏承安,就算成了,团长最多也就骂你两句,毕竟肉烂了还在锅里。可真要被师部把人抢走,您觉得团长会怎么样?”
李爱军知道,封定边对夏承安已经有了足够的重视。
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这种程度的重视还远远不够。
他有种感觉,如果真的能够给予夏承安最大的权限,三个月的组训之后后续的训练强度能够跟得上,夏承安绝对可以如他们所愿,短短半年时间就给736团搞出个大新闻来。
知道李爱军确实为连队考虑,封定边到底还是放下了手头的文件,而后转身正对着李爱军,眼神里满是严肃和认真。
“他再怎么出色,现在也只是新兵。我不可能像对待团长一样,给他身边派个警卫员吧?李爱军,你以为我不明白人才的重要性吗?我要真不明白,也不会早早地把你和张定富塞到新兵连去了。”
“可现在的问题就是,该许的好处都许出去了,该给的待遇也都给了,我就算再想重视,也不能真违反规定吧。真要那么做,那其他战士心里会怎么想?”
“这一点上老班长说
得就很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我们给予他最大的优待。除此之外,只有交心。交心该怎么交?一视同仁,谁都不惯着,也谁都不撇下。你忘了你在新兵连的遭遇了吗?自从你对那个刘筱云的态度收敛了一些之后,你看人家跟你闹过吗?”
封定边的话如同一颗颗炮弹一样砸在李爱军身上,更是拿李爱军的亲身经历现身说法,直至将欲言又止的李爱军说得哑口无言,这才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人家既然分配的时候就选择来到咱们坦二连,那咱们也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就是师部组训们,刚才指导员回来以后,我就跟他联名向团长打了报告,这次训练,只要咱们团的教员,全都为夏承安大开绿灯。至于师里,团长说了,他会去说。”
“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至于师里会不会有人跟咱们抢人,那不是咱们应该考虑的事情。我也相信,以那个兵的性格,就算师里的人说破天,也照样诱惑不了他。”
“回去该干嘛干嘛,别整天瞎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有那工夫,还不如跟人家多学点文化知识。老班长因为家庭的原因,没办法继续留下来帮我了,要是你也指望不上,回头我又得求爷爷告奶奶要名额去。”
说到这里,封定边不由得有些伤感。
张定富一直对夏承安的事情如此上心,不就是因为时限快到了,而他又无法继续留在部队,想要在临走之前,为坦二连找到一个可以顶替他的人。
如今坦二连仅有的两个三期士官,如果张定富走了,再过两年李爱军也无法留下来,那坦二连势必会迎来一场割肉挖骨的阵痛。
听连长这么一催,李爱军顿时缩了缩脖子。
提干是他最不愿听到的词汇。
倒也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前年封定边好不容易给他争取到了提干名额,最终却因为他那一片稀烂的文化课成绩直接落榜。
从那之后,李爱军对这两个字就有种发自内心的畏惧和不安。
他很怕,如果自己再得到一次机会,却又再因为文化课成绩落榜,那封定边该如何跟那些同样希望得到这样宝贵机会的年轻人交代。
“好的连长,我这就回去准备,您忙您的。”
李爱军起身,抬手向封定边敬礼后,便一溜烟地跑出了连部。在他身后,是封定边哭笑不得的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