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筱云详细地讲述了当日发生的一切,甚至为了让面前的两位军官相信,还举起手赌咒发誓。
但他不知道,他此时所做的一切,在严肃的军营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获得新材料的干事们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份需要整理的稿件,就耽误了他们原定的计划。
凌晨五点,揉着惺忪睡眼的军官扛着沉重的摄像器材,冒着冷飕飕的风藏在基础体能训练场不远处的墙角,看着黑漆漆的天,嘴里忍不住抱怨道:
“江科长,他们不是说这夏承安一般都是五点钟起来加练吗?这都五点过三分了,怎么还没动静?这些人不会以为咱们已经走了吧?”
凌晨四点半就被叫醒,四点五十就出门来到这里吹冷风,直至现在还没有看到正主出现,他的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
作为师部宣传科的干事,平常他走到哪里不是受人欢迎。
那些巴不得他给自己的部队做正面宣传的军官们一个个恨不得给他摘星拿月。
也就是这位记者出身在这位一贯喜欢追求真相的江科长带队,要不然,直接让这个新兵在昨天晚上做个摆拍,投上级所好不就成了,反正上级首长已经做出了加大规模招收大学生新兵的决定了。
而他口中的江科长,此时则神情严肃地看着操场,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咱们是新闻工作者,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公正客观的工作态度。更何况,这个夏承安毕竟是736团准备大力培养的后备军官苗子,如果不能力求真实,咱们就是罪人。”
江科长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昨天晚上他们住在这里的事情人尽皆知,如果夏承安不蠢,就算为了装样子,也肯定会在这个时候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
至于到时候如何分辨夏承安是来真的还是装的,他自然有分辨的方法。
就在年轻的军官准备回应一声的时候,不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渐渐清晰,夏承安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那道削瘦的身影并没有比他们更精神,嘴里打着哈欠,身体却开始缓缓地舒展开来。一套标准的热身运动并没有什么美感,但负责摄像的军官已经打开夜景拍摄,详细记录起夏承安的动作。
一套伸展运动后,夏承安就开始了他的加练。
一如既
往的长跑,但明眼人立刻就能看出来,夏承安起跑的速度并没有特别快。甚至在江科长眼里,这压根就不是正常的跑步应该表现出的速度。
年长的军官心里不由得准备叹口气。
他感觉自己这次采访受到了蒙骗,因为根据他的经验,长时间加练的兵是不可能像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准备离开,但为了应付上级交代的任务,还是耐着性子留了下来。
直到,夏承安与他们的距离到了最短的时候。
虽然夜色昏沉,但他依旧能够看出夏承安肩上挂着一个沉重的背囊。背囊自身的重量让它的位置下垂到了很低的位置,而随着夏承安跑步的动作,江科长隐约听到其中发出的沉闷的碰撞声。
负重跑,而且重量不轻。
刚刚失去耐心的江科长立刻精神焕发。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夏承安身后的那个背囊,他很清楚,里边一定另有文章。
但为了保证这场拍摄的真实性,他还是耐着性子准备将这加练的全过程都记录下来,然后再去找夏承安探究背囊的真相。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夏承安的速度始终没有提升到很快的程度。
负责摄像的年轻军官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毕竟冷飕飕的风里吹个把小时,即便身上套着棉衣,也难免有些难受。
一个喷嚏冷不丁地打出来,不经打断了江科长的思考,同样也让远处负重奔跑的夏承安产生了警惕。
“谁在那里?口令?”
迅速将自己背后的背囊扔在地上,就近找到可以掩蔽的地方,夏承安对着两名宣传干事的方向低声喝道。
口令是昨天晚上晚点名时通知到各个宿舍的,在战备状态下,这是最简单的识别敌我的方式。而始终停留在宿舍内没有参加晚点名的年轻干事显然没有注意这方面的事情,被夏承安冷不丁喝了一声,居然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没好气地瞪了身后的年轻人一眼,江科长惋惜地跟夏承安对了口令后,直接从墙角走了出来。
“我是江自流,师宣传处新闻科科长,咱们昨天见过的。”
径直走到夏承安面前,跟这名观察了好长时间的新兵打声招呼,江科长便弯腰准备将夏承安扔在地上的背囊提起来。
他已经好奇这个背囊很久了,如今显然到了解谜的时候。
只是上手这么一拎,江科长的
脸就变了颜色。
完全没有做足心理准备的他居然没有立刻将背囊拎起来,直到再次用力之后,这才顺利地提起背囊。
“这份量,够沉的啊。”
看着夏承安额头析出细汗,呼吸之间也稍稍有些急促,江科长凭借自己的经验,已经可以断定李爱军等人并没有骗他。
夏承安的确实是长时间坚持训练,要不然就凭这么重的负重,跑这么长的路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松。
而确定了对方身份的夏承安则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对面的军官,而后如实回答道:
“报告首长,我在里面塞了几块铅条和钢板,总重差不多在二十公斤左右。”
“二十公斤?”
这个重量确实在他的估计之内,但他更加好奇,夏承安为什么会给自己加这么大的负重。
要知道,就算装备重火力的步兵班的精锐,武装越野的重量也就这么多。而且如果这段时间夏承安一直保持这样的负重加练的话,那他的体能训练强度,绝对远远超出了普通步兵训练的双倍。
而夏承安此时却显得格外平静。
“装甲兵炮手专业对负重的要求是三十公斤,不过我们待会儿还要练体能,白天模拟训练对部分肌肉的力量要求也比较高,所以不能放开了加负重。”
这个回答明明异常淡然,落入江科长的耳朵里,却在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当然有听说夏承安学习了多门专业的事情,但以夏承安现在的状况,他完全是要将各方面的素质推到能够稳定保持在战斗状态的意思。
毕竟,炮手专业的负重也没要求每天都是这个样子。
江科长招招手,将依旧躲在墙角的年轻干事叫过来对这个特殊的背囊里里外外拍了照。
简短的交谈过后,两名干事离开了。
但这次戛然而止的拍摄,却让他们心中的很多疑惑豁然开朗。
夏承安到底还是那个其他人口中的夏承安,非但没有掺杂任何水分,还因为其他人的认识不够,对他的评价有些低。
此刻他他们再也没有了昨天采访时的那种不真实的感觉。
走在路上的江科长忽然冒出一句感慨:“他天生就该是来当兵的。”
这显然只是一个悖论。
因为没有人的命运是注定的,现在他们所遇到的一切,只能算机缘巧合。而夏承安之所以能够超出他们预期
的优秀,也并非命里注定,而是过去很多年时间,他所生活的环境和接受的教育潜移默化的促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满完成。
年轻的军官并没有插嘴。
刚才是他的错误才导致拍摄不得不中途停止,他很清楚,对自家科长而言,那是一种极大的遗憾。好在最重要的素材还是拿到了,他们这趟早起也算不虚此行。
早饭过后,跟黄参谋做了简单的沟通,宣传处一行人便乘车离开。
只是,对他们而言圆满的采访,对集训基地却并非如此。
驾驶员模拟训练室,刘筱云灵活地操纵着手中的控制杆,完美的表现让他得到了周围参观的新兵们一阵喝彩,以及邵强给他的仿真模拟驾驶舱体验一次的奖励。
刘筱云无疑是兴奋的。
驾驶训练实操的过程,让他找回了久违的自信。
在所有这些参加驾驶员专业训练的新兵当中,他是除夏承安外第十一个得到这样宝贵机会的。
从一个拖后腿的蜕变为如今的模样,刘筱云感觉自己已经可以有了很大的进步。
只是,怒气冲冲走进来的李爱军却并没有让他的开心维持多久。
“刘筱云,给我滚出来。”
整间模拟室都感觉为之一颤,而早已形成习惯的刘筱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随即才重新挺起头来,从人群中走出来,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泰然自若地走到了李爱军的面前。
“班长,找我什么事?”
“邵强,这个兵我有事要问,耽误半天训练没问题吧?”
看着刘筱云走到面前,李爱军终于恢复了平静。对负责驾驶训练的老对头打声招呼,见邵强根本没有阻拦的意思,便瞬间揪着刘筱云的耳朵走出了模拟室。
一直将刘筱云揪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李爱军才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你特么以为你是谁?不知道现在是战备时期吗?晚上不遵守战备纪律乱跑,还跑到上级首长的宿舍门口喊冤,你真长能耐了啊,刘筱云?”
“你以为你这是为夏承安好吗?狗屎!你干得这算哪门子人事?啊?夏承安需要你给你讨要清白吗,你当我们这些新兵班长和连长指导员是瞎吗?老子当初真后悔没有当众揭穿你,才让你个球怂东西安稳地混到了现在。”
“亏你还有脸跟夏承安称
兄道弟,我就说吧,有你这么个朋友,夏承安算倒了八辈子霉。怎么,我这么说还不服气是吧?告诉你,就在刚才,人家师里的宣传干事把你昨天晚上做的事说的话原原本本转告给了黄参谋。”
“你觉得你自己很讲义气是吧,这里是军队,不是匪帮。想讲江湖义气,就滚回你的京城。你究竟明不明白,就因为你一个小报告,夏承安在上级首长那里的评价就要大打折扣。”
如果可以,李爱军真的想将面前这个脸色刷白止不住掉眼泪的孬种狠狠揍一顿。
因为他做的那些烂事,夏承安很有可能要经历更多的磨砺。
坦二连和736团甚至会因此被师首长狠狠批一通,就因为他们对后备军官的培养产生了盲目的贪大求全。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且不说这样的行为符不符合军人的行为规范,单是夏承安知道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指不定脑子一热又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此时此刻,李爱军只想解决问题,而不是将事情闹大。
“从今天开始,你的训练暂时停止。就你违反战备管理条例的情况,基地会通过讨论给予处分。此外,作为736团的领队,我也要求你必须在晚上点名的时候做出深刻的检查。”
“同时,作为你的上级,张汉杰和夏承安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们同样会接受处分。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吗?”
即使痛骂刘筱云一顿,也并不能消解李爱军心头的闷气。
只是现在他实在不想多看刘筱云一眼。
而脑子里一团浆糊的刘筱云,此时则陷入了深深的悔恨之中。
他本以为能够通过自己的解释,将夏承安身上的污点洗清。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非但没有往自己所想的方向发展,反而变得越来越糟糕。
如果上级首长真的因为这件事情,重新考虑对夏承安的培养方式,那他昨晚的所作所为,甚至比曹晓涛那个直接挑明跟夏承安矛盾的情况还要恶劣十倍百倍。
刘筱云很想回到昨天晚上,然后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冰冷的现实告诉他,他的天真,他的幼稚,已经让事情发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他可以抽自己一百一千个嘴巴子。
可是如今,他只能无力地站在这里,流着软弱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