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房间内暖气供应早就随着夏天的到来中止,但随着李爱军的离开,空气中温度却越发灼热起来。
今天这场考核,就像是一场烈日下的曝晒。
过去一段时间他们因为晚间补习在课堂上优异表现的水分全都被晒干,然后用实车操作称量了他们的净重。
两个月以来的自我感觉良好因为这场“称重”彻底成了笑话,他们完全可以想象,明天的模拟训练中,其他几个团的新兵们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注视他们。
房间内的大部分人脸上开始烧灼,尤其是那三个今天考核没有通过的新兵。
往常高昂的头颅此刻恨不得低垂到地缝里。
然而即便不抬头,他们也能够感受到周遭异样的目光全都汇聚在自己身上。其中甚至还有他们过去认为最有可能拖他们后腿的刘筱云——直至此刻,他们也有些难以置信,这个基础体能加练了大半个月的家伙,反而比他们更早地获得了驾驶员资格。
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夏承安不得不轻咳一声结束这有些浪费时间的情感宣泄。
“现在不是保持沉默的时候,咱们时间不多了,想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就抓紧一切可以提高的机会。还是按照专业分组讨论今天出现的问题,最后十分钟进行汇总。”
将三十多名学员分作好几个小圈子,夏承安主动走到了驾驶科目的人群中。
这是人数最多的一个圈子,也是气氛最沉闷的圈子。
因为考核成绩的原因,通过考核的人多少有些放松,而没有通过考核的那三个,依旧保持沉默不愿意将其他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完全没有讨论热情的圈子更像一群乌合之众。
“怎么,考了个三级驾驶员的证书,觉得可以刀兵入库马放南山了?”
十几名新兵的目光一起看向夏承安,却并没有因为这嘲讽意味极其浓郁的话生出恼怒或者不忿。
在场这么多人里头,夏承安是唯一一个有资格这么说他们的人。
这不仅是因为过去两个多月夏承安一直是他们的理论补习教员,也不仅是因为从三级战备开始的那天,夏承安就被三位随行的班长集体推荐成为代理排长。
更重要的是,如果今天没有夏承安给736团兜底,可能李爱军刚才就不是那个模样的。
736团虽然有三个考
核不合格的,但也有一个以三项考核全部满分的成绩通过考核的。
虽说他们视为对手的734团同样有两个这样的存在,但在候场的时候他们也听那些负责考核的教练员私底下说过,以夏承安的能力,现在即便进行二级驾驶员的考核,也照样能够通过。
也就是说,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夏承安不仅在多项科目的学习中表现优异,甚至还在驾驶这一项上,拥有了超出同期新兵的经验和能力。
这是734团的两个满分通过考核的新兵都不曾得到的评价。
在他们这些真正经历了考核的人心里,夏承安完全对得起那个“教员”的称谓。
见十几人全都不说话,夏承安继续说道:
“九月还是十月来着,师里还会组织技能考核。明年这个时候,还会有一级驾驶员的考核前集训。这次比不过人家,那就做好下次再比的准备。总不能因为一次挫折,就彻底认输吧。”
“武玉亮,你先说说,你今天考核的时候什么地方扣了分,让大家给你分析分析。”
来不及观察重整士气的几句话效果如何,夏承安直接点了其中一名未曾通过考核的新兵的名。
那个叫做武玉亮的新兵先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不过转瞬便意识到逃不掉这场针对自己的分析,随即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道:
“刚过出发线,我那个车的教练员突然告诉我要开快点,我心里一慌下意识踩了一脚油,结果转速太快又忘了换挡,当时就被通知扣分。后来开蛇形弯的时候,我明明是按照模拟训练的方法拉的操纵杆,可车和杆的距离愣是把握不准……”
很明显,这又是一个心理素质不怎么过关的。但更重要的问题是,他在坦克驾驶视野训练的时候,肯定没有用心。
视野开放和视野束缚的条件下大脑对距离的判断是会出现一些细微差异的,这种差异在蛇形弯路的考核中体现得最为明显。
模拟训练的过程中,虽然在各种器具的辅助下,新兵短时间获得了被束缚的视野。但毕竟模拟的动态视觉不可能跟现实的动态视觉比拟,武玉亮就是在这一点上吃了亏。
面对这样的问题,夏承安只能苦笑不得地给出了自己的分析。
“教练员施加压力是所有人都会经历的过程,不过下次考核的时候他
们肯定不会再搞这一套,毕竟到时候你们的心理压力已经够大了。关键还是你的视野训练,往后直接戴纸盒走路吧。”
听到夏承安的安排,这个叫做武玉亮的新兵脸上顿时露出抗拒的神色。
然而顾及到自己糟糕的考核成绩,到底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戴纸盒,就是字面的意思。
将硬纸板卷出一个长度数十厘米的长筒然后贴脸罩在人的眼睛上,在纸筒的约束下,人能看到的景象跟坦克潜望镜看到的范围几乎一样。如果将这个纸筒做得更加精细一些,那就在尾端再蒙一层废旧塑料。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取景的范围还是影像的清晰度,跟潜望镜大差不差。
只要能够在这种状况下正常行走,那驾驶坦克的时候也就不会出现视觉上的错误。
不过,这种训练如果从早到晚进行,对个人生活也会造成一些不便。
武玉亮显然此前就是因为不太习惯,所以在训练期间偷了懒。如今让他超级加倍接受这样的训练,说不难受,那绝对是假的。
不过,再怎么难受,总比无法通过训练被全团人耻笑,甚至被当作耻辱好。
武玉亮分的清楚孰轻孰重,所以他选择了接受。
其他两个人的问题也大差不差,给出相应的建议后,夏承安开始跟这些新兵们讨论起接下来他们即将面对的夜间考核。
战争不可能只选择在白天到来,作战的双方也不可能只选择在白天战斗。
事实上,以前在部队中流行着这样一句话——白天是敌人的,夜晚是我们的。
夜色可以最大程度地削弱敌人的空中力量,也可以最大掩护地面部队的作战意图。
在过去几十年间,那些被人民军队的夜战能力打怕了的军事强国们不断地利用科技去弥补他们的弱势。正因如此,夜战对人民军队而言,就更加重要。
毕竟,不能在自己曾经擅长的领域,被手下败将逆袭。
夜色对空中力量的局限性很大,但对坦克部队来说,局限同样明显。
且不说红外夜视、热成像以及微光夜视装备的更新迭代对装甲车辆的行军产生的巨大威胁,单就坦克车辆在陌生地域中的夜间行动,对装甲兵而言就已经是极大的难题了。
哪怕最先进的红外夜视仪和微光夜视仪,也无法为驾驶员提供准确的距离判断
依据。
尤其是到了陌生地域,在实行灯火管制的情况下,经验欠缺的驾驶员很容易因为一些小问题慌了神。
像武玉亮这样白天考核都出问题的,夏承安真担心到时候他们再拿一个不及格回来。
“编组训练之前,夜间越野训练就是咱们要面对的最后一关。别以为今天通过考核驾驶员等级证书就十拿九稳了,夜训如果没过,同样会延期发放,回到连队还得挨训。”
“夜训就视野是最大的难点,咱们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哥几个都加加油,争取编组训练之前,所有人都能通过昼夜考核。”
驾驶员的夜训完全要靠驾驶员的空间感知能力,这是一种可以用经验去弥补的天赋,却无法用理论去补充经验。
除了鼓励和自身的经验之外,夏承安无法给予这些人更多的帮助。
将思考和总结的时间留给这一圈十几号人,夏承安开始游走在其他的圈子里。
有时候,为别人答疑解惑也是对自身的一种考验。过去两个多月,夏承安就是利用这种方式,不断补充着那些教员们在开小灶的时候没有讲到的细枝末节。
而经历了这个短暂的相互促进的过程之后,晚点名结束的夏承安重新找到了在车场等候多时的夏承安。
白天考核了十几批新兵,集训基地的教练车也有些不堪重负。
无论黄参谋还是邢国强,都不太放心将保养和维修的事情交给一群新兵蛋子。因此整座基地擅长维修的老兵全都被集中起来,为这些“垂垂老矣”的装备强行续命。
当夏承安做好登记进入车场的时候,正好听到叮叮咣咣的敲打声中一名老兵怀着几分气恼和遗憾的声音朝邢国强汇报:
“老班长,教486发动机得拆下来修了。邵强这小子如今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这辆车今天遇上三个混球,全特么高转速不换挡。这要是我的兵,我非得直接拉下车捶一顿,让他跟着车吃两天灰。”
这些刚刚经历了换季大保养的老车,本以为能够轻松撑过这一轮实训,但以现在的情况看来,没有这样的次保养,只怕根本撑不到结业那天。
面对这个脾气有些火爆的后辈,邢国强最大程度地给予了安抚。
“你怎么不说人家还教出好几个满分过关的。这批新兵确实问题不少,
比你们这些人来的时候更浮躁,也更耐不住性子。但同样也比你们聪明不是。”
“邵强,你这个驾驶教员在这,正好听听。今天这些新兵出现的问题,全都是心理素质和细枝末节的小毛病,接下来你得高标准严要求,争取在结业之前让他们把这些毛病都改了。”
被点名的邵强此时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随即连连点头答应道:
“老班长放心,这群瘪犊子玩意我绝对不会让他们继续舒服下去的。”
说到这里,邵强正好扭头看到了走进车场的夏承安。
“说真的,如果所有学员都跟夏承安一样,那我这教员也不用这么累了。”
邵强的话瞬间让所有老兵的目光全都随着他转向了夏承安走过来的方向,随即其中一名老兵便笑着摇了摇头。
“别做梦了,就那群孬兵,但凡有这个兵一半的努力,别说他聪明不聪明,我都认了。”
老兵们从来不奢求新兵们能有夏承安的聪明劲,但比起这个大学生新兵的聪明,他更为所有人熟知的,是他的努力。
从早到晚,夏承安几乎没有多余的休息时间。其他新兵周末可以用来玩闹,夏承安却需要不停在在各个科目的教员宿舍之间奔跑。
这样勤奋好学的态度,就连他们这些通过勤奋好学才留在部队的老兵都啧啧称奇。
而被表扬的夏承安却并没有因此产生丝毫骄傲的情绪,来到这群老兵面前,抬手敬礼后,便在他们温和的笑脸中走到了邢国强的身前。
“班长,我来了。”
跟夏承安一样,邢国强并没有因为这些赞扬声对夏承安有特殊的照顾。当夏承安的话音落下时,邢国强便指着那辆教486说道:
“学以致用的机会到了,那辆车的发动机你负责拆卸和组装,保养的时候注意观察他们的手法。你跟其他人不一样,维修保养不用参加特定的考核,我从这些实践中打分。”
在邢国强这里,从来只有高标准严要求。
夏承安是他在这场集训中找到了唯一一个倾囊相授的学员,所以在征得黄参谋的同意之后,他也采用了独特的考评方法。
看着夏承安应声前去的背影,邢国强的目光中,竟是多了几分满意和骄傲。
放眼全军的装甲部队,能够在组训期间就参与坦克发动机拆装的新兵,夏承安,是第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