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姜宏志对面，李爱军多少有些拘谨。

一营长的认真在736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因为这样的性格，在他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莫说李爱军这样的老兵怕他，就是封定边这样的刺头军官也怵他。

虽然刚才过去叫自己的小文书守口如瓶，但从远远看到连长和指导员站在门外闲聊的那一刻，李爱军就知道姜宏志找他是为了什么。

因此，不等姜宏志开口，李爱军便主动交代起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您找我是因为那份报告的事情吧，我以我的党性原则保证，那份报告最核心的内容全都是由夏承安提出来的，我只是为他提供一些建议和资料。”

正如梁红兵忧虑的那样，李爱军极力证明那份报告与自己关系不大，甚至为了说服姜宏志，还将他跟夏承安撰写报告时的经过详细地叙述了一遍。

“其实报告中存在的问题大家都能看得出来，改进的训练方法我们也不是想不出来。只不过因为长期习惯了现有的训练模式，我们不敢想，也不愿想。”

李爱军这句话倒是赢得了姜宏志的赞同。

思维僵化是他们这些人广泛存在的问题，一些人为了前途，不敢冒险不愿冒险，只想稳扎稳打徐徐前进。老成持重固然不会犯错，但也因为失去活力，无法实现创新。

从这个角度分析，那份报告出自夏承安之手反而合情合理。

毕竟，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他比他们这些人更敢想，也更敢发言。

“你说得没错，在这方面，包括我也不如这个新兵。不过李爱军，你自己也不用过于谦虚。报告我看了，训练方法改进的框架固然巧妙，你提供的资料也很重要。”

“不要老想着自己占了新兵的便宜，一是一，二是二，既然你参与了这份报告的撰写，夏承安后边写你的名字就是理所当然的。”

“这一点，往后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不应该轻易否定自己。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李爱军即便再怎么迟钝，这会儿也领会了姜宏志的意思。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给予肯定的答案，只是皱着眉头沉默地思考着。

姜宏志并没有太多耐心等着他思想转过弯来：

“好了，现在想不通没关系，下去多想一想，自然就能明白了。把夏承安叫过来吧，有些问题，还是要从他这里得到

答案。”

目送李爱军默默地离开，姜宏志无奈地摇了摇头。

如果这个李爱军稍微有封定边那么一点点的不要脸，刚才他的话就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心思复杂地回到宿舍门口，还未推开门，李爱军便听到刘筱云在里头大呼小叫。

吵嚷的声音与训练毫无关系，甚至还隐隐约约地听到“好玩”“潮流”等字眼。

不知为什么，李爱军心里忽然冒出莫名的恼火，一把将门重重推开，任门扇狠狠砸在侧边墙面上震落一片灰尘，一脚跨入宿舍的李爱军阴沉着脸表情严肃地看向刘筱云：

“刘筱云，嚷嚷什么嚷嚷？有这瞎咧咧的工夫，去提升一下你那一团糟的驾驶技能，再不济去练两组体能。”

“是不是觉得拿了个专业三级证书就能上天了？我告诉你，就你这球样，下次再挨连长骂，你这驾驶员别干了，跟着装步连在坦克后头吃灰去。”

本来李爱军还不明确自己为什么发火，现在他总算知道了。

这几天封定边没少跟他念叨刘筱云的事情，在步坦协同战术训练期间，没有夏承安居中指挥的203车在刘筱云的驾驶下，表现简直惨不忍睹。

一想到平时形影不离的两人如今天差地别的模样，李爱军就觉得刘筱云简直就是付不起的阿斗。

莫名其妙被李爱军一通训斥的刘筱云脸色涨红地瞪着对方，这一次他没有像此前那样畏畏缩缩。

只是长时间挨训形成的习惯，让他不再如刚进军营时那般毫无顾忌地出言顶撞。

李爱军并没有继续在刘筱云身上纠缠，即便这小子看起来自我感觉翅膀又长硬了似的。

“夏承安，营长在连部等你，尽快过去，不要耽误时间。”

被点名的夏承安抬头以询问的目光看了李爱军一眼，见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确定营长召见的原因之后，又扭头看了看气呼呼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刘筱云。

完整地听到刘筱云在讲什么的夏承安当然知道自己的朋友突然间遭受这么一通训斥心里到底有多委屈。

即便营长在连部等着，他也必须要替刘筱云说句公道话再走。

“班长，刘筱云刚才说话的声音是大了点，不过他不是瞎嚷嚷，而是准备做一件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具体情况，我觉得您可以问问大家伙。”

轻轻说了一声，夏承安随即起身离开

了宿舍。

李爱军会不会追根究底，又会不会在得知原委后向刘筱云道歉，这些事情并不在夏承安考虑的范围之内。

对于姜宏志，夏承安是陌生的。

在夏承安来到坦二连的短暂的时间里，这位声名远扬的营长从来没有到坦二连来过。因此，走进连部的夏承安趁着落座的工夫，仔细打量起对方来。

“知道为什么找你吧？”

姜宏志并没有因为夏承安毫不掩饰的目光心生不满，只是用平淡又不失威严的声音问道。

夏承安立刻点了点头。

宿舍里李爱军给他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他早就有了猜测，如今姜宏志又可以这么提问，显然跟刚完成不久的那份报告脱不了干系。

他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故作深沉，反而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应该是那份炮手训练方法的报告。”

回答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夏承安的回答让姜宏志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详细介绍起他的来意。

“上级首长对于一名新兵提出这么有建设性的想法表示有些诧异，所以派我过来调查一下。我也不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你跟李爱军是当事人，什么情况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李爱军说，这份报告最大的功劳属于你，这一点你有什么想说的？”

如此直接的询问倒是有些出乎夏承安的预料，不过这本来就是实事，根本不需要他额外考虑什么。

“我觉得他说得没错。”

没有谦虚，也没有谦让，同样有些错愕的姜宏志认真地看了夏承安一眼，见对方确实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心里忽然间开始对夏承安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你是一点都不谦虚啊！”

“我谦虚，是对那份报告最大的侮辱。李爱军班长同样做出了不少贡献，所以，报告上写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过去几天他与李爱军反复进行过激烈的讨论和验证，对于那份报告的含金量，夏承安有相当充足的底气。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搞温良恭俭让的那一套，他夏承安对不起的人和事可就太多了。

“首长们有顾虑是正常的，但我个人认为，能够发现问题并提出建议的门槛并不高。我只是胆子稍微大一点，所以敢想敢干，也就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至于吃下这只螃蟹，会不会脾胃受寒，那也是现在的我

应该考虑的问题。”

当着营长的面，夏承安当然不敢说是因为他们这些老兵思想僵化的缘故，所以只能把原因归咎于自己年轻气盛。

夏承安的言外之意姜宏志肯定听得懂，心里暗笑着小伙子确实有点书生意气的同时，也极其赞同地点头肯定了夏承安的说法。

“确实，有这样的性格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年轻人锐意进取是好事，而且你已经用这份报告印证了这个说法。好了，这件事情我就问到这里，接下来，谈谈你个人对自己的规划吧。”

在团长办公室里交谈，让这位营长清楚地认识到，团长对面前的新兵抱有非常长远的期待。

这种期待的强烈程度，丝毫不亚于赵援朝对自己的看好。

姜宏志很清楚，以面前这个兵的聪明程度，不会不知道他肩负着这么多人的看好。所以，即使仅仅是为了更好的培养夏承安，他也有必要准确掌握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人生规划。

不过，在这个时候，夏承安反而冷静地摇了摇头。

“不好说。”

话音中没有迷茫，非常冷静。但答案却并不明晰。

这显然不是一个聪明人应该有的样子。

姜宏志瞪大了眼睛，似乎要从这个列兵身上找到一点他藏拙的痕迹，很遗憾的是，敏锐如他，也根本无法从此刻的夏承安身上发现虚伪的气息。

“不好说？”

重复了一遍夏承安的答案，姜宏志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疑惑不解。

怎么能不好说呢？难道封定边当初把人哄到坦二连的时候，没瞒着他给夏承安许诺什么好处？

这就更说不过去了，以封定边的性子，许诺了好处赖账也许会存在，但连好处都不给根本不可能。

心情复杂地看着夏承安肯定地点头，姜宏志忍不住低声骂道：

“封定边这个狗东西，搞得什么鬼？”

似乎意识到当着夏承安的面说这样的话有些不太妥当，姜宏志随即抬起头挤出一抹笑容，弥补性地朝夏承安说道：

“是不知道该怎么规划？还是暂时没有规划的打算？你们连长和指导员应该不会就这样放养你吧？应该也不可能啊，毕竟你去集训基地训练的时候，他们还跟团长打过报告呢。”

决定将这件事情彻底弄个清楚的姜宏志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眼下的问题上，似乎一瞬间就忘了他此次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都不是。只是随着对这支部队的深入了解，我暂时无法确定自己今后到底应该做什么。”

“我脑子里有很多想法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实现，但一来时间不够充裕，二来未必能够获得上级首长和战友们的支持。可如果独善其身，又有些愧对连长指导员他们的信任和期待……”

听夏承安这么一说，姜宏志瞬间明白了这个列兵如今面临的困境。

夏承安确实陷入了迷茫，但这种迷茫却是因为主动将太多的压力背负在身上，想大显身手的同时却有些放不开手脚，封定边和梁红兵又没有及时掌握他的思想动态，以至于如今的夏承安，心乱了。

这倒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处理得当，甚至对坦二连来说还是天大的好事。

虽然对封定边和梁红兵工作没有做到位有点气恼，但姜宏志却并没有把问题抛给两人的打算。

沉吟片刻，姜宏志慢悠悠地开口。

“你能这么想，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其实你面临的情况解决起来非常简单，现在我就教你一种方法，你看能不能用得上。”

从桌上扯过一张稿纸，姜宏志提笔在上边画了一个并不规范的圆。

“这是我在军校学军事管理的时候教员讲的，这些年实践下来前，效果确实不错，今天就当给你上课，跟你仔细讲讲。”

“通常我们把事情按照重要程度和紧急程度分为四个层次：即重要且紧急的事；重要但不紧急的事；紧急但不重要的事；不紧急也不重要的事……”

将圆圈分为四个部分的同时，姜宏志开始询问夏承安脑子里那些繁杂的想法具体都是些什么，随即按照他自己的理解，逐一根据分类原则，将其填写在四个半区内。

二十分钟后，姜宏志开始逐一为夏承安讲解起他对这些情况的理解。

“你的这些想法里头，对你个人而言，基本上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所以我把它们都放在了重要但不紧急。对于你希望帮助别人的这些想法，其中一部分我觉得可以放在重要且紧急……”

“比如这个，教连里即将复员的老兵们学习电脑办公，还有这件，帮你的好朋友刘筱云尽快提升实战能力……”

“其他的事情，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因为这些都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你现在能够做好我刚才说的这些事情，就已经难能可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