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夏承安心有余悸的模样,四名老兵顿时觉得一阵好笑。
“看来,我们的修理小能手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惨痛往事啊。”
其中一名老兵不由得调笑道。
他们当然知道夏承安为什么会怕,无非就是以前被那些不知道轻重的家伙们摔过,因此多少有些后怕。
但在这里,夏承安完全无需如此。
就凭他刚才露的那一手,这里的官兵都会将他当宝贝一样护着。如果不想夏承安因为这些没底线的玩笑耽误他们的演习,他们无论如何都得保护好夏承安的安全。
看到夏承安无奈地点了点头,这名老兵随即笑着拍了拍夏承安的肩膀。
“放心吧,在这里,没人敢这么玩你。先歇会儿,稍后有什么情况,说不准还得你出手。”
很明显,夏承安出手后,这个坦克编队的官兵们对保障小组的能力有了充分的信任。根本不用保障小组继续追问,紧接着便有好几个车组向他们反应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当太阳当头晒着的时候,夏承安已然待在修理室内超过了三个小时。
因为接手的故障过于棘手的原因,夏承安甚至都来不及打开翻开吃一口早饭。
他也没想到,会在检修的时候,遇上这么麻烦的问题。
喷油嘴堵塞。
如果不是天亮后姚文昌让沈学成下令将所有的车辆都发动后根据各类仪表的实际数据进行故障判断,这种不到冲锋时刻根本无法完全察觉的故障很可能逃过保障组的检查。
供油组故障最明显的外在特征就是动力不足。
根据邢国强教授的经验,夏承安仅凭发动机启动后的声音就清晰地判断出了问题所在。
然后,他就在一众官兵好奇和惊叹交织的目光中,面对这个拆下来的大家伙一直到现在。
说不难受那是假的。
供油组故障最坑人的就是喷油嘴。
因为数量众多,所以即便使用最好的土办法,夏承安也得在修理室内待个一天一夜。
夏承安已经下定决心,等这次保障任务完成之后,他一定要找邢国强好好交流一下,看能不能根据民用的喷油嘴压力检测仪改出一套能够在坦克发动机上也可以用的仪器来。
有那种设备的话,这种动辄需要一天多的故障检修,完全能够缩减到个把小时。
走进修理室的沈学成见夏承安连饭菜都顾不上
动一筷子,深知这类故障修理起来耗时耗力的他忍不住对这个先前还有些看不上的新兵劝说道:
“夏承安,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多少吃点东西再收拾这玩意。”
夏承安依旧摇摇头,口中给出明确回应的同时,手里还在根据喷油嘴的出油情况判断是否存在问题。
“留着就当午饭吧,这会儿就算饿了也吃不下去。这么多喷油嘴,我要不抓紧时间检修完,别指望明天能检修其他车辆了。”
虽说距离正式的演练还有一天多时间,但留给夏承安的时间却捉襟见肘。
他在好几辆发动的时候都听到了有些不太一样的声音,虽然未必全都像这辆车一样难处理,但作为一名司职装甲修理的专业人员,他不可能放任何一辆故障车上战场。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使命。
废寝忘食的模样让沈学成一阵动容。
他从这个列兵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的,过往都是一些极其优秀的老兵。
沈学成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自己此时任何劝慰对夏承安而言都是分散他的注意力,与其如此耽误时间,还不如静悄悄地离开修理室,给这名列兵留出足够的空间。
注意到沈学成离开,夏承安并没有多说什么。
比起这些多余的客套,尽早修好手头的发动机,让车辆在演习开始之前正常运转才是正经。
夏承安在修理室待了整整一天,当天幕再一次挂上黑色的纱帐时,夏承安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却面带喜色走出了修理室。
“姚班长,安装的事情交给你们了,我得去吃点东西,再饿下去,我都得低血糖了。”
有气无力地开着玩笑,夏承安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止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处理发动机喷油嘴的故障,虽然过程极为艰辛,但不得不承认,这一趟下来,他对供油组的各个部件都已经烂熟于心。再让他拆一次发动机,他保证能够在相同的时间内,将供油组的部件拆到底。
自从夏承安进了修理室之后,姚文昌等人也相继处理了不少故障。
只是他们一来经验丰富,二来还有人搭手,再则遇到的问题也没有夏承安所面对的这么复杂,因此,这四位老兵并没有夏承安这么狼狈。
因此,当他们看到夏承安把自己
搞成这个样子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酸涩。
最艰巨的任务,反而落在了一个新兵身上。对他们这些老兵而言,虽然不能说在打嘴巴子,但脸上灼烧心中羞愧却是在所难免的。
当即其中一名老兵就把夏承安拉到了他们临时休息的所在,一把将夏承安摁在折叠凳上,而后将自己的水杯递到夏承安面前。
“来,先整两口糖盐水。这是我特意多放了糖和盐的,最适合在体能消耗过大的时候喝。你小子也是个犟骨头,肚子饿难道不知道出来吃口饭再去修吗,非得熬成这个鸟样。”
嘴里喋喋不休的骂,落在夏承安耳中,却是浓浓的关怀。
待夏承安猛地灌了两口味道有些奇怪的茶水,感觉身体正在慢慢地恢复体力,沈学成也问询带着热水和泡面赶了过来。
“夏承安,实在对不住,热乎饭是赶不上趟了,只能请你吃这个。我保证,等咱们演习结束了,会餐的时候请你吃烤全羊。”
沈学成阔绰的手笔让夏承安霎那间有些目瞪口呆。
烤全羊,这玩意从小到大他都只听说过,连见都不曾见过。
如果沈学成不是在开玩笑,那他这回还真是赚到了。
看到夏承安呆滞中有些惊喜的模样,沈学成当即笑道:
“当然,前提是得打赢了。要不然,就算你请我吃,我都没脸张嘴。”
一句小小的玩笑,顿时让在场所有人都开怀大笑起来。而沈学成则趁着大家伙都在笑的时候,将热水浇在了泡面桶里。
而后,从兜里掏出一团用塑料袋装着的东西,小声朝夏承安和几名保障分组的老兵说道:
“这是我托人从老乡那里买的黄焖驴肉,量不多,也就够解解馋的,我偷偷吃了几片,剩下的全都给你们。”
有意跟几人拉关系的沈学成小心翼翼朝身边张望了一圈,而后无奈地嘱咐道:
“千万别说这是我给你们的,不然就冲这帮臭小子的德行,少不了要揪着我请客。”
沈学成跟做贼似的模样顿时惹得五人轻声笑了起来,而这位营长却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理所当然地解释道:
“就我这两毛一每月那点津贴,够他们几个人吃的。行啦,我不多说了,吃完之后夏承安你再歇会。以我的经验,这些车没那么容易在战场上出问题,除非是导调故意整我们。”
坦克
编队在演习中的战斗,基本上都是靠数据演算进行结果判定的。
车辆是否损坏,损坏到什么程度,有时候确实得看导调组的心情。
这也是最折腾的地方。
人家说什么地方坏了,就是什么地方坏了。而且很多时候,为了考验演练部队的突发情况处置能力,还非得要让他们等待损坏坦克修好之后,才能成建制继续战斗。
这也是沈学成一介少校,也能拉下脸来刻意与几个士官和士兵示好的原因。
夏承安他们在演习场上能早一分钟修理好故障,他的部队就能早一分钟参与战斗。对于复杂多变的战场来说,一分钟的时间差,足以左右战局的胜负。
泡面虽然从互联网出现之后就一直有人批评是垃圾食品,但它的主要问题还是营养不均衡。
但对急需热量的夏承安来说,两桶泡面下肚,整个人都如同获得了新生一般。
吃完泡面的夏承安并没有如沈学成嘱咐的那般坐在凳子上歇息。
心中已经点燃熊熊热火的他迅速投入了下一辆装甲车发动机的检修工作,而他这般拼命三郎的架势,也同时感染了那些尚未进入战斗状态的官兵们。
当夏承安处理完最后一台发动机的故障时,他已经足足熬了三十多个小时。
回到装甲修理保障分队的营房时,夏承安感觉脑袋跟灌了浆糊一样,稍稍动一下,就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出现。
而全身却像棉花糖一样轻飘,似乎随便来阵风,就能把自己给吹跑了。
这样的感觉实在有些难受。
向与预备队待在一起的蔡元恒打了声报告,夏承安径直回到营房,一头倒在床铺上,便直接昏睡了过去。
营房外,看着同样有些疲惫,但多少还能继续坚持的姚文昌,蔡元恒目光灼灼地问道:
“怎么回事?坦克编队情况很复杂吗?”
知道蔡元恒对夏承安此刻的状态有些意见,姚文昌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如实回答道:
“三十一辆车,有六辆发动机轻微故障,一辆喷油嘴故障。他一个人,三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全都处理完了。如果不是为了回来汇报情况,坦克英的沈营长都想把他留在那边睡一觉再过来。”
听姚文昌这么解释,蔡元恒当即愣住了。
按照他的经验,那些参与演习的部队在车辆输送前肯定对全车都进行
过细致的检修,就算这一路上出现什么问题,应该也不至于特别重大。
这种猜测在连续两天突击组都没有出动的情况下得到了印证。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不是突击组没有出动的机会,而是五个保障小组根本就没有上报的打算。
似乎感受到了蔡元恒的心情,姚文昌挺直了胸膛说道:
“这小子是真给咱们保障四组挣脸。刚过去就遇上一个油路出问题的,这小子上去看了一圈,直接就说是油泵的问题。坦克编队的沈营长还不信,结果拆下来一看,得,柱塞磨损严重。”
“等换了个备件重新装上去之后,发动机一响,那欢呼声,跟过年似的。”
其他几个保障分组都还没有回来,此时营房内只有突击组的几名老兵和预备组的几个新兵。
听姚文昌眉飞色舞地讲述他们在坦克编队的经历,邢国强当即笑眯眯地点头赞叹道:
“这就是有能耐的好处啊,725团的沈学成,这小子可是个看人下菜的主。你手里要是没两把刷子,别说给你们黄焖驴肉了,能派人给你们打饭都算客气的。”
“如果我猜的没错,你们回来之前,他肯定还说过,等到了演习结束之后请你们吃顿好的。”
完全跟沈学成说得一模一样,姚文昌几人当即好奇地看着邢国强。
坐在一旁的官兵们知道这次这位老班长猜的确实一点没有差错,当即纷纷侧耳过来,想听听邢国强是怎么知道的。
而这位老班长的答案,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们团的这些人,对外交流的招数那是一脉相承。想当初我还是二级士官的时候,也是保障他们团的演习,而且那次他们团还是主力。他们现在的团长,也就是当时的五连长,就是跟我这么说的。”
“不过呢,那次演习他们团输了,你们是没看到,那一个个,脸臭得跟厕所里的石头一样。说好的请我们吃饭没着没落不说,开会总结完之后,连句招呼都不打就回他们驻地了。”
“再往后,姚文昌你没经历过,但是他们几个应该有印象。”
邢国强指了指身旁突击组的几个老兵,在几人笑嘻嘻的表情中继续讲道:
“那一次,他们黄团长当时已经升任营长,演习胜利,皆大欢喜,所以也大方了一回,请我们吃了焖羊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