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计时工具诞生之日，时间就成了可以被精确计量的事物。

但主观的感受，往往能够赋予客观存在超出其本身的性质。

诸如，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苦难的岁月总是漫长的。

如果将这种逻辑套用在此时连部活动室内苦思冥想的老兵们身上，它将非常明显地适用于后者。

夏承安给老兵们作答的时间是一小时。

对于这些电脑初学者来说确实足够苛刻，因为，文字输入速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提升的。它需要大量的练习和反复地琢磨。

如果过去二十多天刘筱云尽心尽力地教授，而这些老兵们全心全意地学习，这么一道考题注定不会成为他们的拦路虎。

奈何，这种情况总是需要做个假设。

梁红兵看到的是，所有人在测试进行了一半的时候，依旧在笨拙地敲击着键盘。那一张张脸上泛起的苦大仇深的表情，让这位指导员此时只想叫停测试，先给他们上一堂忆苦思甜的思想课。

梁红兵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很清楚，此时的连部活动室，夏承安才是拥有最终决定权的那个人。

好在，对旁观的梁红兵而言，半小时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漫长。随着夏承安一声严厉的“时间到”，被折磨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老兵们瞬间像被抽掉了脊骨一样。

当他们怀着复杂的心情看了面前闪耀着明光的显示屏最后一眼，这些不知道今后的军营生活中还能不能再接触到这新鲜玩意的老兵们终究在夏承安和文书的催促中离开座位，走出连部活动室。

而后，他们便羞愧地站在了门口。

直至此时，他们才注意到黯淡的灯光绵延在活动室外五尺多远的地方，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里，站着梁红兵的身影。

谁都无法确定他们狼狈的模样有没有被这位指导员看到。

“指导员。”

没有了底气，就连打招呼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看着一个个缩着脑袋，生怕被自己点名的老兵们，梁红兵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而后指了指自己面前沉声回应道：

“都别在门口挤着了，来这边集合。”

待十几人按照命令在自己面前站定，看着姗姗来迟的夏承安三人，没有理会惴惴不安的老兵们，梁红兵阔步迎了上去，朝正准备汇报情况的夏承安摆了摆手。

“正事要紧，走吧，进去一起阅卷。电脑课开了这么久，我还是头一回看到像样的测试。”

说完之后，率先走进

连部活动室，仔细阅读过测试题目后，梁红兵直接坐在左起第一台电脑前仔细查看。

只是当他扫过第一眼的时候，就发现这份文稿甚至连完整的文字内容都没有打完，而且其中出现多处文字错误。

“赵斌，进来。”

梁红兵一再克制自己的怒气，但只要眼睛往电脑屏幕上看，他的心里就如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样，处处都是涌动的熔岩。

当一名人高马大的一级士官应声畏畏缩缩地走进连部活动室站在梁红兵身旁，这位跟封定边坐在一起都不会让人觉得文质彬彬的指导员终于忍不住他的气恼。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玩意？赵斌，当炮手到现在特级证书拿不下来，现在学个电脑，一小时连千把来字都打不完，你干什么吃的？”

“指导员，我……我这手……”

赵斌倒是想为自己找个合适的理由，不说完全避免梁红兵的训斥，至少也能减轻一些自己心里的负罪感。

但梁红兵显然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

“你这手怎么了？要不要专门带你去军区医院，给你拍个片，让我看看一级炮手的手，是不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梁红兵一声冷冷地追问，顿时挤兑得赵斌说不出话来。

而看到他无言以对后，梁红兵的训斥便接踵而来。

“你自己交代，这一个月的电脑课，你到底学了些什么？电脑办公，要的就是高效便捷。人家手写都比你敲键盘快，你学这个的意义在哪里？”

“我……”

赵斌还是想找个借口，但梁红兵哪能看不出他的小心思。

以他在基层工作的经验，对这种兵，就得用软硬兼施的方式，先堵上他所有的借口，然后才能直击内心深处，让思想工作取得振聋发聩的效果。

“你是不是想说，你本来也不想参加学习？那你早干什么去了？你要不想，过去二十多天，哪天你不能申请退出？怎么，就今天遇上测试露馅了，才想起来自己是强扭的瓜是吧？”

别的人梁红兵可能没什么印象，但赵斌这小子当初报名的时候那叫一个积极。

“要不要我现在把你的申请书找出来，让你当着全连官兵的面读一读，听听当时你是怎么拍胸脯打包票的？”

“什么争当学习骨干，争做科技新兵，说辞倒是一套一套的，现在呢？”

看着赵斌张着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梁红兵这才偃旗息鼓，指着电脑屏幕做出最后的决定：

“

这份答卷，连同你当初的保证书，明天去军人服务社印两份回来。一份给我贴到公告栏里，一份就放在你赵斌的口袋里。往后的路怎么走，你自己决定。”

高高拿起，却轻轻放下。

这一记根本就没扇在自己脸上的耳光，此时却让赵斌这个大小伙脸上跟火烧了一样滚烫。

他没有存储资料的软盘，但又不好意思找文书借。尴尬而局促的他此刻就像一个跟父母走散的孩子一样，慌乱又无助。

坐在另一排电脑桌上检查的夏承安发现了赵斌的窘迫，见梁红兵已然坐在第二台电脑前，夏承安只能扭头看向看似检查电脑实则大部分注意力都在梁红兵身上的文书。

“文书，你身上应该带了磁盘吧？拿出来让赵斌把试卷拷贝一下。”

被夏承安叫回神，文书轻咳一声化解了自己的尴尬，随即肉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透明塑料盒保护着的35寸黑色磁盘。

主动起身走到赵斌身边，正准备将其交到对方手里的文书瞬间反悔：

“算咯，还是我帮你拷贝好了。明天我正好也要去军人服务社打印材料，到时候一起帮你印了，回来你把钱给我就行。”

赵斌还在感激文书对他的关照和体谅，但夏承安却忍不住对文书的小心报以笑意。

说到底，他还是不放心把那么金贵的东西交给赵斌这个大老粗。

这种小心思夏承安非常能理解，甚至换作是他，也未必比文书大方得了多少。

毕竟，这玩意团部的军人服务社都不卖，想要有这么个玩意，必须专门去师部买。而且，价格高得离谱。就这么巴掌大的东西，师部军人服务社卖大几十。

一直以来，夏承安都很难理解军人服务社的物价高得离谱的原因。

而且，像35英寸软盘这样的新鲜玩意，还必须得从军人服务社买。

理由，据说是为了防止泄密。

但夏承安同样难以理解，跟市面上同样的品牌，拿到手连封装都完好无损，怎么确认哪个能泄密。

不懂归不懂，夏承安也不好继续深入地探究，只是对于文书的行为，他表示理解的同时，还是觉得有种莫名的喜感。

有梁红兵的加入，阅卷的过程很快，处理的方法也很简单。

对于那些连一半要求都完不成的老兵，梁红兵采用了对待赵斌同样的方法。

而那些勉强还能看得过眼的答卷，梁红兵也没有给予多少表扬。

连部活动室外，面对站

作两排全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的老兵们，梁红兵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地沉声喝道：

“立正。”

队列中的回应有些勉强。

但梁红兵并没有在意。

他很清楚，现在的垂头丧气只是一时间的。如果后续没有相应的措施跟上，这些人很快就会好了伤疤忘了疼。

“看样子，一个个都被打击得不轻啊。是不是觉得，今天这测试来得太突然，题目也出得有点难，我这个指导员批评不留情面，让你们在两个新兵面前丢了脸？”

老兵们本以为梁红兵这是准备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但下一秒，他们心头刚刚泛起的喜色就瞬间被捶得稀烂。

“还有比这更丢脸的呢。就在刚才，文书悄悄告诉我，夏承安完成这份答卷，仅仅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其中十四分钟左右的时间在打字，剩下的几分钟就把让你们想破脑袋的操作都完成了。”

“什么是电脑办公，这就是。”

“任何先进的科学技术，都是为了给人类的生活带来便利的。电脑是这样，咱们的新装备也是这样。”

“如今你们连电脑都学成这副模样，怎么还有脸叫嚣新装备尽快列装到咱们这里？到时候装备来了，以你们现在的学习能力，能赶在敌人打到咱们家门口之前学会操作它们吗？”

“你们都是老兵了，都知道要脸。多余的话我不说，再给你们一周时间。一周过后，我亲自主持测试。谁要是还这个球样，尽早从学习的队伍里滚出去。”

“我们坦二连，从来没有强行要求你们搞什么紧急突破。但这一次，我必须要破例。你们但凡还有一点军人的荣辱观，就给我利用好这一周的时间，把你们过去一个月落下的所有课程全都补回来。”

“同时，还不能耽误正常的训练。”

“能做到的，我继续欣赏你。做不到的，我会看不起你。言尽于此，带回吧。”

谁说软刀子不锋利的？

梁红兵仅仅用三分钟的讲话，就彻底推翻的这个定论。

那犀利的言辞宛如一柄又一柄的利刃，狠狠插在这些老兵的自尊心最薄弱的地方，将他们掩藏在油滑之下脆弱的思想从消极的温床上剥离出来，在鲜血淋漓的阵痛中，迎接最真实的批判。

甚至不用等到明天文书将所有需要张贴的答卷和申请书都张贴到公告栏里，可能从这一刻开始，这些老兵们后背上就已经被压上了沉重的担子。

目送老

兵的松散的队列离开视线，梁红兵这才将目光转向夏承安和刘筱云。

“刘筱云，你现在，有什么感想？”

梁红兵很清楚，夏承安此前一定跟刘筱云说了点什么。

但他同样清楚，对于刘筱云这个朋友，夏承安一贯秉持抽丝剥茧慢工细活的方式处理其身上存在的问题。

只是，如今刘筱云身上存在的，可不是什么头疼感冒的小病。夏承安温吞的那一套固然可以起到作用，但见效太慢，梁红兵等不起。

他需要给刘筱云再灌一剂猛药。

见刘筱云嚅嗫着低头不语，梁红兵的声音骤然严厉了几分。

“文书反应你偷偷上网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没有专门找你谈过话，是想着年轻人对新鲜事物好奇很正常，只要不耽误正常的训练生活，我可以适当对你放宽要求。”

“但今天的测试让我意识到，我对你太过信任了。”

“就这么几个人，用的还是智能拼音输入法，一个月了，就这速度？以前李爱军对你态度不好，我还觉得是他的问题。现在看来，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

“你以为教他们上网聊天玩游戏，他们就能把你当回事了？你自己仔细看看这是哪里？这是军营，不是网吧。你电脑玩得再好，人家眼里你也只是个小毛孩子。只有战斗力强了，他们才会觉得你是个人物。”

“为什么夏承安几句话就让他们乖乖听从，为什么你说话就得靠哄靠交换？因为他比你强，他比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强，仅此而已。”

“你偷偷玩的那些，我不相信夏承安不会。可是夏承安接触电脑的几次，明知道那台电脑连着网，团部的网关那里却从来没有通报过我们连的上网记录。”

“这就是你跟他的差距。你如果连这一点都意识不到，你这样的朋友，也只会成为他的负担。”

当着夏承安的面，梁红兵没有给刘筱云留任何颜面。

将他在这一个月的表现准确而清晰地做出概括后，看着已经忍不住流出泪水的刘筱云，梁红兵没有心软。

“不要再做什么美梦了，军营里只有脚踏实地，容不得偷奸耍滑。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但只要你一天是坦二连的兵，我们就一天不能放下对你的约束和要求。”

“从今天起，你就不用再给大家伙上电脑课了。从明天开始，晚饭后的休息时间，一找老兵补习驾驶技能，二四六到连部跟我学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