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榜样往往最能够激励人心。
当夏承安成功以全优成绩通过装甲修理三级考核,赢下与师参谋长高济源的赌约,无需参加继续便可以接受更高级别考核的消息传回坦二连时,包括封定边在内的所有人都倍感振奋。
振奋过后,便是反思。
首先是跟夏承安一起来到坦二连的刘筱云和徐振卿。
刘筱云自不必说,被师长予以厚望,偏偏这次考核的时候表现不佳,回来后没少被封定边揪着搞强化训练。
这次夏承安放了这么大一颗卫星,接下来封定边肯定不会让他这个夏承安的好友再过一段时间的苦日子。
不过,刘筱云天生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危机感虽然多少有点,却也转瞬即逝。
压力最大的还是徐振卿。
全连上下都知道他在跟夏承安较劲。
虽说时至今日徐振卿依旧毫无胜绩,但对于这样的良性竞争,不,准确来说,其实只能算良性追逐,所有人都抱着鼓励的态度。
这次徐振卿同样全优通过射击考核就是明证。
只是,比起夏承安差点就三个科目全优的亮眼表现,徐振卿这点成绩就有些没那么出彩了。
想想来年考学需要的硬性条件,哪怕封定边李爱军等人没找徐振卿谈话,他的心里也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紧随刘筱云和徐振卿两人之后,这种紧张感便在封定边的有意施为下,迅速扩大到了全连。
“207,过个土岭,磨磨蹭蹭的,到了战场上不得被人家当活靶子打?”
“李明峰,你笑什么,你以为自己表现很好吗?六号移动靶不用看计算机里的数据我都看得出来,瞄准射击速度比前天慢。
强化训练这么久还这个球样,你还能不能干?不能干让你们车组二炮手上,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
封定边用实力演绎了什么叫高标准严要求,也正是因为这个,最近几天他嘴角上长出来的水泡一直没消,哪怕喝菊花茶败火也没用。
喷着唾沫星子接连教训了几个不该犯错的车组,封定边说话的语气这才放缓。
“因为考核,咱们连的不少骨干都去集训基地了。我知道,这肯定是咱们现在表现不佳的客观原因,但我不能容忍这种客观原因一直存在。”
封定边有些严肃,话音却并不高亢,只是挥手往身后远在
数百公里之外的集训基地指了指,而后带着鼓舞和期待道:
“任何时候,我们坦二连都要是一支召之能战战之必胜的钢铁连队。”
“咱们不能到了战场上因为战损就大幅度丧失战斗力。我们是党领导下的队伍,是被先进的革命思想指引着前进的军队,不是散兵游勇,不是乌合之众。”
“今年咱们确实取得了一些成绩,说真的,刚才你们的表现放在去年,我可能嘴都咧到耳朵根下了。”
“但是,我说但是,今年,坦二连的标准提高了。你们现在已经能够在吃饭的时候看到其他连队看咱们的眼神有多么羡慕嫉妒,但这还不够。”
“我们现在确实跟一连有了扳腕子的底气,但这样你们就满足了吗?”
“不满足!”
连里如今仅存的二十来人高声回答着封定边的问题,声音嘹亮且自信。
只是,这样的答案照样迎来封定边嗤之以鼻的回应。
“可就自欺欺人吧。”
冷笑着的封定边往每个人脸上扫了一眼,将队列中大多数人都看得忍不住错开他的目光,这才穷追猛打地继续道:
“从明天开始,我决定暂时停止实车训练。过去几天你们的训练,简直就是一坨狗屎。”
“继续让你们这么搞,简直就是浪费国家财产。”
被封定边一通骂,回去的路上各个车组都没了以往的欢快和轻松,这种颓丧的情绪甚至波及到了晚饭,以至于往常那些跟坦二连抢饭吃的连队都难得轻松地就了一次餐。
坦二连疑似遭遇滑铁卢的流言很快传遍了736团,而在众说纷纭中,翌日停止实车训练的坦二连,被封定边带进了那半间连队荣誉室。
不过十来平方的地方一下子涌进来二十几人,本来有些清冷的房间也变得温暖了些许。
站在人群最前头,封定边面对坦二连最早的连旗,悠悠地拉开了话匣子。
“我刚来坦二连那年,正好赶上坦二连连续两年考核全团垫底。”
“全团都说我们坦二连是孬兵,是软蛋。当时我年轻气盛,最是听不得这些话,私底下没少跟人打架。”
“三天两头鼻青脸肿,很多人背地里都叫我疯狗。”
“当时老连长还是我的分队长,他就是在这里告诉我,靠打架是堵不住别人的嘴的。”
“想要被别人看得起,就得拿出
相应的实力。我们之所以被嘲笑羞辱,是因为坦二连确实很弱。”
“想要变强并不容易,所以我们必须付出十倍百倍于其他人的努力,才能够勉强跟得上人家的脚步。想要超越别人,就必须再付出同样的努力才行。”
“我就是在这种激励下,不断努力,最终获得了考学提干的机会。”
“军校毕业以后,我本来可以不用回来。当时的坦二连在老连长的带领下,已经逐渐摆脱了垫底的泥沼,只是两代人的努力,也不过只是做到了这一步而已。”
“还是老连长,跑到火车站,愣是从组织科负责接人的干事手里把我抢走,然后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坦二连需要我。”
“为了给我让出位置,当时的一分队分队长主动打报告转业。理由只有一个,我学历高见识广,是记录在军区生长军官人才库里的。”
“当时的一分队长走的那天,是我亲自送他去的火车站。站在月台上,我问他,值吗?你们猜,当时他是怎么回答我的?”
封定边的身后没有答案,因为那个答案本来就应该出现在他面前。
“他说,值个球。他还说,如果将来坦二连在我手里一点进步都没有,他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朝我们站着的方向,狠狠啐一口。”
那个理直气壮朝封顶边说脏话的身影似乎又浮现在他面前,而封定边的嘴角去勾起了一抹笑容。
“后来老连长走了,我不负众望接了他的班。老连长走的时候,我们连全团排名第五,而去年,我们连排名第三。”
“按理说,我是应该满足了。”
“毕竟在我手里,坦二连依旧在进步。而且今年甚至还有希望继续进步。”
“可是,能吗?”
封定边在有些空旷的连队荣誉室四周看了一圈,最终身形转向在场的官兵们,平静的面庞上,一双同样平静的眸子,却映射着审视的光。
能吗?
同样的问题,让在场的官兵们不由得陷入了深思。
答案当然是不能,毕竟谁都知道,军营这种竞争激烈的地方,连队建设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局面,坦二连稍一懈怠,很快他们连第三的排名都未必保得住。
只是,对照这几天连队训练的表现,他们此时确实没法将这个答案说出口。
底下的官兵怎么想的,封定边一清二楚。
他
确实不怎么擅长做思想工作,但这并不意味他不会。
“我刚当连长那年,被团里组织去一连参观他们的连队荣誉室。”
“一整间屋子,不用再划出半拉当库房,四面墙上满满当当一片鲜红全都是锦旗,十几张桌子靠墙放着,上边摆着各式各样的奖杯和奖状。”
“房屋中间放着一块木板搭成的墙,详细记录了他们的连史和战史。”
“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什么时候,我们坦二连也能有这排场?”
说到这里,封定边也忍不住自嘲地摇头苦笑了一声:
“结果两年过去了,还是这球样。”
“去年全连拿了两面锦旗,其中一面还是安全生产的。今年倒是多了两张奖状,可惜全都是一个列兵挣来的。”
“我不知道你们感觉怎么样,反正我觉得臊得慌。什么时候坦二连需要让列兵带头去给连队争荣誉了?咱们这些老兵是干什么吃的?”
说到这里,封定边再度看向在场的官兵们。
见他们纷纷低下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再度继续道:
“后来我知道了,我们的老兵如今正在吃老本。说句难听点的,就是混吃等死。”
“可能是以前我给你们定的目标已经实现了,所以都觉得可以刀兵入库马放南山,能安心等到点之后回去跟家里人吹牛逼,说在自己的努力下,让一个中游的连队跃升到了全团前列。”
封定边的话锋如同利刃一般刺向每个人内心最软弱的地方。
在一片沉默中,这位不愿意继续让连队自我满足下去的连长忽然提起了夏承安的名字。
“不要觉得夏承安是个例。”
“我虽然欣赏他,但同样不觉得他有多厉害。用他自己的话说,真正厉害的人,高考的时候都进了比他更好的大学。”
“我们的军队现在还把他这样的大学生当成宝,可是那些有实力威胁我们国家和人民的军事强国,基层连队中像他这样的人大有人在。”
“国情造就了这样的现状,短时间内我们都无力改变什么。因此,为了让我们的战斗力能够与那些对手们一较高下,我们这些人只能弘扬前辈们的精神,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用汗水弥补差距。”
“不要再让一个列兵为咱们连长脸了,那样只会让我这个连长觉得没脸。因为那会让我觉得,除了这个列
兵,我手底下全都是一群窝囊废。”
封定边做事的风格就是这么直来直去,即便做思想工作,也不会如梁红兵那样委婉。
这些话很容易刺痛官兵们的自尊心,但他却依旧认为,对于如今志得意满的坦二连全体来说,思想教育到红红脸出出汗的地步根本不够。
要让他们流血流泪,才能彻底扭转潜藏的不正之风。
抱着这样的想法,封定边完全没打算适可而止。
“我觉得,从今天开始,我们彼此之间见面后的第一次问候,完全可以改成蛀虫好。”
“毕竟享受着党和人民供给的吃喝,却不干半点为党和人民有益的事情,要是还连自己的性质都闹不清楚,那就太过无耻了些。”
见官兵们瞬间脸色大变,封定边继续笑吟吟地往他们心口的伤疤上撒着盐。
“开班会的时候主题也可以适当地改一改,就改成如何厚着脸皮原地踏步看着其他人超越自己。”
“毕竟都当蛀虫了,不厚着点脸皮,被人笑话的时候,总不能学我一样,到处跟人打架斗殴吧?我可不想三天两头去纠察那里领人。”
看着所有人脸色越来越难看,封定边这才停止了嘲讽。
“行了,午饭前的时间你们就在这里数这些锦旗呀奖状什么的,午饭过后,就按我刚才说的,开班会做总结,三千字思想报告,晚点名的时候收。”
话音落下,封定边便径直离开了连队荣誉室。
而被他留下的二十多号官兵,此时沉默着分散到了陈列着的那些锦旗和奖状旁边。
他们何尝不知道封定边这是在激将。
只是,这种“刮骨疗毒”式的思想教育带给他们的冲击实在太过剧烈,以至于即便明明知道,也不可能有任何有效的防备。
而那些思想流毒被割舍之后,当身处于这样一方充斥着前辈们用血汗换来的荣誉的天地,官兵们有些空虚的内心,瞬间得到了填充和刺激。
那些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坦二连连史的战士们,在老兵们近乎怀旧一般的喃喃自语中,同样慢慢认识到一支连队筚路蓝缕这么些年,从倒数第一到现在,一代又一代的官兵们究竟承受了多少屈辱,付出了多少努力。
那一面面被白色墙壁映衬得无比鲜艳的锦旗,那一张张被鲜红绒缎装裱得极其精致的奖状,似乎还湿润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