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在这种场合耍小聪明使小动作。
即便对夏承安的感情极为复杂,刚刚获得二级修理证书的官兵们也做好了在尴尬的气氛中协助夏承安修理故障车辆的准备。
好在,夏承安也知道队列中相当一部分人不怎么喜欢跟自己共事,面对监考的询问,不假思索地选择了从师属装甲修理连抽调来的一个修理分队。
虽说这几位同年战友此前并未与自己在演习场上并肩战斗过,但演习前后自己在那边待过的时间,足够让他跟这些人建立深厚的战友情。
见夏承安选择了自己,一群十八九的小伙子们脸上纷纷露出了笑意。
他们跟那些如释重负的官兵们不同,自始至终都明白夏承安实力的他们只会因为被选择而感到欣喜和庆幸。
夏承安是有资格指导他们的。
这一点早在当初他们还是初级装甲修理工的时候就已经被验证,如今夏承安不仅上过演习场,还跟他们一样翻阅学习过大量前辈的笔记,能够在这里得到夏承安的指点,对他们而言何尝不是一次宝贵的成长机会。
暗暗腹诽身旁的老兵们错失良机的他们笑嘻嘻地走到夏承安面前,待例行的交接完成之后,远离人群的新兵们纷纷撕开拘谨的伪装,热情地招呼道:
“夏哥,就知道你会选我们。好久没跟着你干活了,这回咱给他们好好露一手。”
三级考评时夏承安被同分队的老兵们为难他们是亲眼看到过的,当时义愤填膺的他们因为各自的考核忙得焦头烂额,对夏承安窘迫的处境自然无能武力。
但今时不同往日,只要夏承安能够完美通过这场考核,就等同于狠狠在那些人脸上扇了一巴掌。
这种扬眉吐气的局面,他们固然不是当事人,但仅是想一想,都觉得解气。
面对这些稚气未脱的战友们的力挺,夏承安默默感动的同时,胸中也微微滋生出一丝豪气。
他倒是没想过让那些看轻自己的人好看,只是,装甲修理考核从开始到现在,一路被人看轻,一路被人否认,默默忍耐着用实力保护自己到现在,也是该好好发泄一下了。
他不想证明什么,只想在这些熟悉且默契的战友们的配合下,将这场考核的记录,稍稍拔高那么一个档次。
扭头看了一眼兴致高昂的同年兵们,见他们脸上纷纷露出激
昂的神采,夏承安微微颔首,以低沉却有力的声音回应道: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如果我没记错,装甲修理二级考评最快满分记录是三年前由五分队的宋铖班长创造的。”
“我的期望不高,就超他一分钟。战友们,兄弟们,干不干?”
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狂妄的话,这是夏承安第一次在这些同年兵面前如此张扬,效果却出乎意料地好。
“杀!”
干脆利落地回应甚至打断了其他考核官兵的思绪,以至于引来监考严肃的批评。
但,夏承安一行却并没有因此熄灭心中燃烧的熊熊烈火,反而因为短暂的压抑,让这股汹涌的热情愈发高涨。
依旧秉持磨刀不误砍柴工的理念,站在故障车辆前方的夏承安仔细向面前的战友们介绍着故障点和修理方案。
对人员安排做出最优解的夏承安有条不紊地做着安排。
“通信故障主要集中在信号放大和降噪区域,这一块两个人一起效率最高,蒯鹏,高越,你们两个上,有没有问题?”
对师属装甲修理连大部分人的本领如数家珍的夏承安根本不用追问面前每个人擅长什么。
“发动机内部是供油组出了问题,排查比较麻烦,我当主力,秦雨泽,巴宗强,刘浩,你们三个当我的副手。”
“悬挂系统的问题需要焊接,这活非徐景安莫属,陈继文你打下手。”
“主要故障就这些,其他的都是癣疥之疾,等这些做完之后搂草打兔子慢慢收拾。时间有限,现在开始行动吧。”
随着夏承安一声令下,七名列兵迅速从包里掏出需要的工具,与夏承安一道对面前趴窝的大家伙动起手来。
夏承安很快就感受到有一群配合默契的战友对装甲修理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作为发动机故障修理的核心,被夏承安拉来帮忙的三名列兵时刻注意着他的举动,每当他需要更换手头的工具时,三人都能适时将其送到他手里。
与此同时,对于那些需要两三个人协同才能处理的零件有秦雨泽三人的协助,夏承安也总能以最快捷最轻松的方式处理完成。
与前几天那种有力无处使的窝憋境遇相比,眼下的修理过程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在这种默契的配合和熟稔的经验,让拆卸和检修的时间比夏承安的预期缩
短了足足一个小时。
而在他们热火朝天地抢修时,其他参加考核的官兵也选定人手,相继步入考场,开始接受最终的考验。
钢铁激烈交响的声音此起彼伏,考核场很快陷入了如火如荼的气氛当中,而在这些呕哑嘲哳的音律当中,夏承安一队人手似乎显得格外安静。
因为默契,他们无需多余的交流。
因为专业,他们不必额外的动作。
干净利落,迅捷高效,鼓足劲要给这场考核放个大大的卫星的八名列兵更像被程序控制的机器,让很多观察考场的人员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放在了他们身上。
处理通信故障的蒯鹏和高越最先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信号放大和降噪故障虽然需要修理电路板,但对他们两个,尤其是对已经在通信方面接受三个多月传帮带的蒯鹏来说,虽然不能说是小菜一碟,却也算不上什么疑难杂症。
轻松愉快解决战斗二人没有得到片刻休息的时间,便被夏承安安排到去处理其他小问题。
而在他俩之后,仅仅过去二十三分钟,处理悬挂系统问题的徐景安和陈继文也开始收拾起焊接的工具,主动与前面的两人汇合在一起,马不停蹄处理起其他小问题。
自己四个人成了整个分队中速度最慢的,这个情况显然在夏承安的预料之中。
发动机故障查找不易修理繁琐,这是公认的。
因此,当其他四人已经陆续修复剩余的小问题,并且全都围拢在夏承安身边焦急地等待时,夏承安反而轻松地宽慰道:
“忙完了就去休息,围着干嘛。”
“夏哥,时间可不剩多少了。”
蒯鹏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只有表盘的电子表,看了一眼时间后,心里有些焦躁,嘴上却小声地提醒道。
别看他选择的方向需要绝对的冷静和耐心,可他本质上还是个容易焦躁的性子。
虽然对发动机修理仅仅是一知半解,但看夏承安有条不紊的动作,以及摆放在帆布上的大量零件,蒯鹏总有一种时间不够的感觉。
哪怕,此时距离夏承安先前说过的那个记录,还有将近两个小时的余地。
站在蒯鹏一旁的高越用手肘捣了捣这位说话有些不合时宜的战友,而后朝夏承安专注的身影努了努嘴,而后用口型阻拦道:
“别催。”
虽然低着头看不到二人的动作
,但蒯鹏的声音迟迟续不上,夏承安也大概明白自己身旁发生了什么。
知道已经闲下来的四位战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偏偏因为专业和空间的原因,他们还有力无处使,夏承安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手中的动作没有停顿,口中却慢悠悠地说道:
“不要急,慢工才能出细活,更何况现在时间充裕得很。”
说话间,数个零件便在夏承安的手里被组装成了一个完整的供油组。
而在他的身旁,秦雨泽三人手里也没有耽误。当然,到底还是被蒯鹏影响到的他们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眼角的余光看到这一幕的夏承安没有因此欣喜,反而将手中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你们三个也不要着急,我说超一分钟,那就超一分钟,不用这么着急赶进度。而且,以你们现在这种做法,不出半个小时,双手就得乳酸堆积,反而得不偿失。”
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夏承安也并非从一开始就能理解。
只是在过去大半年的训练生活中,经历过这样一两次挫折,这才慢慢让自己的心态保持在那种不疾不徐的平静中。
见三人手中的动作重新回到刚才那种状态,夏承安这才恢复先前的工作,同时也笑骂着让围在身旁的四人保持安静。
“发动机故障诊断需要望闻问切,修理也需要类似中医那样‘针砭灸药导跷’的技法,首先说这个针……”
将装甲修理的手段与中医进行类比并非夏承安的首创。
事实上,师属装甲修理连的那些前辈们早在几十年前就有了这样的觉悟。
虽说当时的他们文化水平很低,但一代又一代人通过大量学习和实践,确实将一些比较复杂的经验用相对通俗易懂的文字总结出来。
也正是这样不断地总结,装甲修理的门槛才能降低到基层连队的官兵们也能兼任修理小毛病小故障的地步。
当然,在专业的修理连内部,更高难度更深层次的修理技法还是需要像夏承安这样面授。
一边组装手头的零件,一边讲解面前的故障,夏承安的速度看似又放慢了一些,但已然被这些新颖的知识吸引的蒯鹏等人,却慢慢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零件被全部组装成了部件,部件被组装成了结构和系统,最终,在天色一片模糊的时候,偌大一
个发动机被崭新如初地装在了车体内。
听到夏承安一路小跑到监考面前报告修理完成的情况,意犹未尽的刘浩遗憾地小声说道:
“要是再讲两小时就好了。”
夏承安讲的这些内容,负责传帮带的老兵们也讲。
不过,那些老班长们的讲授虽然高屋建瓴,对他们而言却少了几分深入浅出。
虽说讲授过后有实践的过程帮他们更为直观地理解这些东西,可论及接受的速度和记忆的深度,还是夏承安讲得更受他们欢迎。
其余几人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题便转到了考核结果上。
“你们说,咱们能打破宋铖班长的记录吗?”
巴宗强眼睛里流露着一丝渴望,却又有些信心不足。
负责传帮带他的老兵正是宋铖,那位立志要成为第二个邢国强的班长对他要求一直很高,他们几个列兵当中,平时就属他挨的骂最多。
如果这次能与夏承安携手打破宋铖创造的纪录,往后挨骂的时候,心里多少能好受一些。
听到询问的蒯鹏再度从裤兜里掏出电子表,看到时间后的他默默计算了时间后,脸上露出些许期待,全然不似先前他催促夏承安时的那般紧张。
“时间上肯定是没问题的,就看能不能满分吧。反正我和高越负责的故障保证没问题,你们几个,表个态吧。”
蒯鹏性子急躁归急躁,为了保证能真正帮到夏承安,刚才他还特意跑过去重新检查了一遍。
现在拍着胸脯保证,还真不是在胡吹大气。
说罢,蒯鹏便将目光投向负责悬挂系统故障的徐景安和陈继文。
发动机那边有夏承安全程盯着,蒯鹏可不觉得会出什么问题。
见朝夕相处的战友居然质疑自己的能力,徐景安挺了挺胸脯,先是冷哼一声,而后才信心十足地说道:
“就悬挂系统那点故障,我还表个球的态。明年焊工考级要是我还保持今天这个表现,升一格手拿把掐。至于其他的小故障,陈继文,你说。”
陈继文在修理悬挂的时候给他搭手,因此面对那些小问题的死后,两人便交换了主次,由陈继文当主力。
而被徐景安点名后,这位其貌不扬的列兵也以同样饱满的自信点头保证:
“我手里经过的活要是出问题,回去不用你们说,我主动申请在工棚打扫一个月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