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营区锣鼓喧天,夏承安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坐姿,一直到午后。
好在,终归还是有意外,要打破这浑浑噩噩的状态。
一声鸣笛,将神游天外的夏承安唤回了现实,也让脑子里空空如也的他提起了些许好奇和期待。
起身,开门。
看到从车上跳下来的身影,夏承安错愕之中,心底平生些许惶恐和愧疚。
他没想到,邢国强会找到这里。
他本来许诺要在这位老班长离开前去看望他的,可造化弄人,在最应该兑现承诺的时候,他却被送到了这个根本无法离开的地方。
不似囹圄,胜似囹圄。
不仅困住了他的身体,也困住了他的心灵。
“班长,您怎么来了?”
艰难地在脸上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夏承安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将邢国强请进了有些昏暗的值班室。
一脚踏进值班室,邢国强的眼睛眯了眯,待适应了房间内的光线之后,便开始打量起周围的情况。
看了许久,这位匆匆赶来的老兵却忽然朝忐忑不安的夏承安说道:
“夏承安,你太让我失望了。”
心头刚刚升起的几分期许瞬间被这重如千钧的话压得粉碎。
夏承安本想竭力用最好的一面迎接这位对他来说极为重要的老班长,不承想连正经话都没说一句,便迎来了这样的批评。
这不是他想要的,料想也不是邢班长想要的。
可事实就摆在面前,即便不知道这位老班长到底不满意什么,可他终究还是对自己失望了。
夏承安不得不低下自己挺起的头颅。
他的心里除了迷茫,便只剩下愧疚了。
或许,自己就应该待在这里无人问津是最好的了。
似乎觉察到了身边的列兵复杂的心情,邢国强指了指宋小林离开后有些凌乱的床铺。
“我知道,你受了这么大打击,心里肯定不舒服。也知道看着战友离开而你只能守在这里,感觉很不是滋味。”
见夏承安微微地点了点头,本来声音很温和的邢国强却忽然严厉起来。
“但是,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这些负面的情绪就不应该左右你的思想和行动。”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你都应该有这样的觉悟。哪怕今后你永远一个人守在这里,也应该严格遵守条令条例,做好每一件你应该做好的事情。”
“我本以为我来之后,能看到一个内心坚强的你,可你让我看到的是什么?是一个窝囊废和他的猪窝。”
犀利的点评让夏承安感觉有根针在狠狠地戳自己的心口,但邢国强显然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要我说,你现在干脆打申请离开部队得了。照你现在这副模样,亏我当初还觉得你能接替我,为修理连做出应有的贡献。”
接连的打击让夏承安彻底陷入了难以自拔的迷茫。
但骨子里的坚强还是让他痛苦地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不甘地朝邢国强说道:
“班长,我错了。”
夏承安认错并不出邢国强的预料,他今天本来就是准备提醒这个被他予以厚望的好苗子的。如果夏承安此刻连最基本的表态都没有,那他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知错是一回事,改错是另一回事。有时候犯错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弥补错误却需要很久。”
“以如今你的状态,你觉得,在离开之前,能弥补得了吗?”
邢国强不由得叹了口气。
最近师里有传闻,说今年大学生参军入伍的数量比去年翻了一番。如果夏承安不能在短时间内回到连队,等那些新兵下连后,上级对他未必还能像去年那么关注。
这意味着什么,邢国强实在太清楚不过。
“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听到邢国强这些话,夏承安怔了怔,脸色凝重的同时,眼睛里也不由自主迸射出肃然的光芒。
他不傻,当然知道邢国强话里蕴含的意味。
“班长,我明白了。”
这一次的回答不再像先前那般外强中干。
夏承安知道,如果放任自己这么蹉跎下去,用不了几天,也许自己就会被其他同年兵甩开好大一截。
如果自己真的被放弃,那么大好的理想也就只能是红口白牙的胡话。
那自己在军营里度过的每一天,对自己的人生而言,完全就是在虚度光阴。
“请您放心,我不会继续消沉了。”
听到夏承安向自己打包票,邢国强严肃的脸上终于泛起一抹笑意。
他似乎又想起了当初那个信心满满朝气蓬勃的夏承安,也只有那样的夏承安,才配得上他的看重。
“你的情况,我都听说了。马上要走,既然你不能去看我,那我就来看看你。上级首长给你这样的处分,我认为是极其有必要的。”
将夏承安拉到椅子前,示意他坐下,邢国强却走到夏承安的桌前,看着桌面上摆放的物品,颇为肯定地继续说道:
“你虽然年龄不小,但还是没有真正承担过沉重的责任。先前我们对你的
预估都有些虚高,所以有些时候,就会放任你的膨胀。”
“这样当然是不对的,所以现在不仅要对你适当地给予压力,首长们的心理预期也会放在合适的高度上。这样一来,对你的缺点和优点都能掌握的更加清楚。”
“军队要培养人,首先会让人承担超出他能力的压力。能适应的,就会留下;适应不了的,就会淘汰。听起来可能很残酷,但比起更加残酷的战争,这已经相当温和了。”
“最近十多年我们没有仗打,对于年轻军官的培养也只能使用这种方法。我希望你能最大程度地改变自己的观念,真正设身处地把自己当作战争年代的军人。”
“只有这样,当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你才能够带着你的战友,活着走向胜利。”
说到最后,邢国强不由得感慨万分。
战争年代的兵,和平年代的将,这是最不好当的。
所以大家伙心里都盼着不要打仗,脑子里想得却都是打仗。不仅要敢打,还得打赢。战士们当然不用想这些,他们只需要服从命令就够了。
可指挥员们呢?
没有实践的机会,那就只能不断地学习,不断地思考,再不断地模拟推演。
夏承安未来的方向就是这些,可他如果不能真正明白那些图标上的数据代表的是什么的话,到头来也只能窝在后方,当一个名义上的优秀军人了。
只是,那样的军人,对国家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里,邢国强扭头看向了夏承安。
他想要从这个刚刚经历了跌宕起伏的列兵脸上看出他的态度,而夏承安的反应,也正好让这位对军队牵肠挂肚的老兵感到了些许安慰。
此刻夏承安的脸上不再有迷茫和不安。
因为邢国强的批评和激励,重拾入伍梦想的夏承安一扫先前的空虚,将舍我其谁的骄傲重新烙在了思想的深处。
直至此时,他才惊讶地发现,因为车组的问题,他不仅否认了自己的能力,也否认了自己的担当。
如果没有邢国强提醒,放任下去,也许将来即便有能力承担责任的时候,也会像先前的徐振卿那样裹足不前。
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优点是比别人提前走了很长一段路,如今看来,那也不过是另一种自以为是罢了。
知识能够给予人很多便利,唯独无法独立地塑造性格。
他的勇气不仅源自自身的能力,也源自他对自我的肯定。
想到这里,夏承安看向面前老
兵的眼神越发恭敬起来。
这些东西,如果让他自己一人在这里想,也许总有想明白的一天。可真要拖延那么久,他的军旅生涯也将如邢国强所说,到头了。
“班长,谢谢您。”
由衷地朝邢国强说了声感谢,夏承安这才将话题转移到自己面临的问题上。
“虽然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我想今后我一定会严格要求自己,绝对不会像今天这样放任自我。”
“当然,今天以前,其实我也没有您想得那么不堪。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起,理论和条令的学习我一直没有懈怠过。”
陈述这些事实的时候,夏承安并没有一点心虚的模样。
实事求是地讲,虽然没有邢国强提点,他依旧会在迷茫中徘徊,但抛开思想层面的成长,军事技能方面他与宋小林完全没有落下过。
而看着夏承安如此笃定地回答,邢国强还是选择了相信。
如果夏承安真的跟他批评得那样彻底陷入颓废无法自拔,那这间值班室的内务也不会只有宋小林的床铺那里的一点问题。
微微点了点头后,邢国强这才接着说道:
“如果你这内务真是一团糟,我也不会待到现在了。我能提醒你的,现在看来都提醒完了,接下来路该怎么走,还得看你自己。”
“夏承安,咱们师的历史上,你不是第一个大学生,但绝对是第一个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对你保持期待的大学生。”
“不要辜负了大家的心意,也不要辜负你自己的才华。人这一辈子,选对一条正确的道路本就不容易,想要一直走下去就更难了。”
“未来你肯定还会面对更加艰难的处境,产生更加糟糕的情绪。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够记住,你是一名军人,你的身上,肩负的是保家卫国的重任。
百万子弟兵,当然缺谁都行,但在我们自己心里,在我们的战位上,始终要相信,没有人比我做得更好,而我,要做到最好。你,明白了吗?”
夏承安知道,说完这些话,邢国强的探望也将步入终点。
虽然不舍,但老班长的谆谆教诲却让夏承安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舍我其谁,不仅是自信,也是目标,更是责任。
想到这里,从开门到现在始终没有鼓足的精神终于突破了情绪的桎梏。
精瘦的身躯从椅子上站起,迎着面前比自己矮了一头的老兵,夏承安神情肃穆地抬手敬礼。
“请班长放心,我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
军人,一定会站在保家卫国的第一线,一定会带着我的战友们与胜利会师。”
“我将以我最大的热情和努力,为国防事业添砖加瓦。无论今后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不会像今天这样颓废。我保证,当您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我将以全新的面貌,迎接您的到来。”
感情不可谓不充沛,声音不可谓不激昂,似乎连房间里的空气都受到感染,开始变得庄严肃穆起来。
而面对这样的夏承安,邢国强先是以同样严肃的表情向夏承安回了一礼,而后才展露笑容,以一种调侃的语气说道:
“行了,这不是对着国旗宣誓,用不着这么庄重。再说了,我今后能不能回来,还得另说呢。难道我不回来,你就没有全新的面貌了?这不能吧?”
被邢国强这么一调侃,夏承安也不再端着先前的模样。
先是放下手,而后脸上才堆着笑,朝这位宛如指路明灯一样的老班长回答:
“其实真希望您今后能多来看看,毕竟,有您这样的师长时刻教导,我前进的方向上才会少许多弯路。”
夏承安说得真诚,但邢国强却依旧用调笑的口吻回应着他的恳请:
“没看出来你小子也这么矫情。年轻人多走点弯路有什么不好的,碰了头,才知道疼,才会牢记教训。真要等你走远了再走弯路,那我们想帮你都有心无力了。”
“行了,白话就到这里吧。再待下去,水箱冻上,想走都走不了。我带了几本笔记,能教你的都在上面了。虽说你们连给你铺的路跟我这边大相径庭,但还是希望你不要放下修理这一块。”
“技术兵种,没有技术,就不能发挥百分之百的战斗力。所以,任何时候都不要懈怠,不要把自己当成海绵,要把自己当成海洋。”
哪怕上车之后,邢国强依旧不停地提醒着夏承安。
直至车辆缓缓起动,这位依旧放不下心的老兵这才抬手,朝一直站在窗外的夏承安招手:
“我要走了,夏承安。要记得,只要有机会,就不要放弃走下去。我会争取机会来看你的,希望你对得起自己的誓言,让我看到全新的你。”
邢国强的话音还在空中回响,而扬长而去的车已然不见了踪迹。
至于站在门口的夏承安,手中紧握着那一沓倾注邢国强经年心血的笔记,心中的敬重和不舍久久不能停息。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明白,那些对自己充满期待的前辈,到底期望他做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