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仙宗最深处，清幽竹林。
石亭内。
清风卷过云海，吹得亭外的铜铃叮当作响。
与外界那铺天盖地的威压、以及近乎沸腾的绝望不同，这方小小的石亭里，气氛出奇的宁静。
甚至，有些诡异。
陆辰手里捏着个空酒杯，在石凳上如坐针毯。
他时不时探出神识，扫向九天之上那道巨大的空间裂缝。
六艘暗金色的星际战舰，主炮的红光已经刺眼到了极致，随时都会倾泻下毁灭天地的能量。
而那道穿着洗旧道袍、手捧保温杯的单薄背影，正一步步朝着那片深渊走去。
太慢了。
也太孤独了。
“师姐……”
陆辰终究还是按捺不住。
回头看向依旧在慢条斯理、拨弄着红泥小火炉的三师姐。
“怎么？”
看着陆辰坐立不安的模样，玲胧停下手中的玉箸。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抹柔和笑意。
轻声说道：“那个小道士的境界，比你可高多了。你这泥菩萨，还担心起人家来了？”
陆辰摇摇头，眉头紧锁：“九域的天地极限摆在那里，满打满算也就是个神君巅峰。我杀的神君还少么？切菜一样。”
“而且……”
“就算道哥的实力很强。”
陆辰指了指天上：“可对面的舰队内，肯定存在第五命阶的帝境强者！那可是掌握了规则权柄的大能！就算是让我现在上去，也不敢轻易撄其锋芒。”
让一个神君，去硬刚星际舰队和隐藏的帝境？
这跟把鸡蛋往石头上砸有什么区别！
越想越觉得不稳妥。
陆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同样神色凝重的罗万海，沉声叮嘱道：
“罗老，待会儿要是情况不对，劳烦您施展空间挪移之法，务必在第一时间将奚春秋救出来！”
罗万海抚了抚胡须，毫不尤豫地点头应下。
“陆少放心，小事一桩。”
罗万海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反正九域的坐标已经暴露，玄澜宗那边也撕破了脸。
这漫天神佛都盯着这里，他们“九峰”再苟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既然准备掀桌子，那也就不必再担心什么“清零者”的巡察使。
作为浸淫空间大道无数岁月、实打实的第六命阶大能，想要在第五命阶的眼皮子底下救个人，对他而言轻轻松松，不过是挥挥手的事情。
听到罗万海的保证，陆辰心里这才稍微踏实了些。
“咕噜噜……”
红泥小火炉上的山泉水彻底沸腾，水汽氤氲。
玲胧提起水壶，将滚烫的泉水注入杯中，清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将茶杯轻轻推到陆辰原本的座位前，随后抬起头，直勾勾看着后者。
“小辰，你还没明白么……”
玲胧白淅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
看着陆辰那茫然中透着一丝急躁的目光，她不再卖关子，而是用一种近乎讲述古老神话般的平缓语调，继续说道：
“奚春秋，在红月四万年的时候，就被那位慕宗主当做红月仙宗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火种，送到了极其特殊的时光间隙中。”
“在那方只有他一人的幽闭空间内。”
“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轮回，没有任何生灵可以交流，甚至连声音都会被虚无吞噬。”
“他就在那种绝对的死寂中，不生不死，度过了整整十六万年。”
石亭内，骤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红泥小火炉中，木炭燃烧发出的细微哔剥声。
陆辰握着酒杯的手，猛地僵住了。
奚春秋的这部分过往，他在后续也渐渐拼凑出些许，此时听到后，顿时心绪起伏。
“十六万年啊……”
玲胧轻声叹息，那冰冷理性的眼眸中，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敬意。
“那是一段、何等漫长的岁月！”
“凡人不过百年寿数，神君亦不过十万载春秋。”
“哪怕是大帝，在十六万年的绝对孤独面前，神魂也会因为失去锚点而彻底崩溃，陷入癫狂。”
“时间，是这宇宙中最残酷的牢笼，也是最锋利的剔骨刀。”
“而他，硬生生地熬过来了。”
陆辰听完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在“无回山”里死了八万多次，虽然承受了极致的痛苦，但那毕竟只有短短的两年多。
而且还有盘七那个话痨陪着打架、聊天。
可是奚春秋呢？
独自一人，在一个没有色彩、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虚无空间里。
没有交流。
没有希望。
甚至，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故土被屠戮，所有认识的人、所有的亲朋好友、师尊同门，全都在那场浩劫中死绝了。
这世上，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
这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独感，这种足以让人精神彻底崩溃、发疯发狂的恐怖压力。
十六万年。
是如何熬过来的？！
陆辰望向亭外。
远处的苍穹下，那个穿着灰色道袍、身形略显佝偻的年轻人，正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走向星际舰队。
那看似慵懒、漫不经心的步伐里，到底承载了多少岁月的重量？
突然。
陆辰脑海中蓦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壑然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玲胧，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三师姐！你的意思是……道哥的真实修为，根本不止是神君？！”
玲胧含笑点头。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青梅酒，轻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解答了陆辰的疑惑：
“九域世界确实存在境界限制。但，关时光长河什么事？”
“奚春秋身处时光间隙之中，那里是大道的真空地带，他根本不被九域的规矩所束缚！”
玲胧放下酒杯，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赞赏：
“红月时代的功法传承，确实残缺，或许最多只能让人修炼到神皇境。”
“但你别忘了他的能力。”
“他以读书入道！”
“随随便便看看凡人的闲书杂记，甚至只是话本小说，他就能从中抽丝剥茧，悟出天地大道，悟出武法神通。”
“没有功法？那他就自己创造功法！”
“论天赋，他在红月时代，是唯一能和咱们师父慕绝仙媲美的存在。”
“论功法，他有十六万年的时间，去为自己量身定做最完美的成帝之路。”
玲胧的声音，在大殿内悠悠回荡：
“他唯一缺的，就是资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海量的资源堆砌，修为的攀升自然极度缓慢。”
“可是……”
玲胧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就算缺少资源，无非就是进度慢一些。”
“可放在那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十六万年里……”
“这点缓慢，又算得了什么呢？”
时间，就是最恐怖的作弊器！
只要路是对的，一头猪活了十六万年也能飞升，更何况是一个拥有绝顶悟性的旷世天骄！
陆辰人麻了。
彻底麻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半杯青梅酒，眨了眨眼睛，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不是吧……”
“绝世大佬，一直就在我身边？！”
天天捧着个破保温杯，喝着枸杞水，一副随时都要被风吹倒的肾虚模样。结果你告诉我，这家伙是个隐藏的大佬？！
还玩什么五五开！
这藏拙的功夫，活该你当宗主啊道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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