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像是坚硬的水泥板撞击着脊背。
冰冷瞬间刺透了所有的感官。
周晟鹏没有挣扎,反而在入水的刹那,咬住了领口内侧的金属卡扣。
微型呼吸器启动。
他在水中调整姿态,双腿用力下蹬。
上方是大桥崩塌激起的巨大浪花和碎石雨。
在这片混乱的掩护下,周影像一条黑色的鱼,贴在最粗的那根桥墩阴影里。
两台diver-x潜水助推器已经解除了保险。
周晟鹏伸手抓住左边那台的把手。
周影指了指下面。
那里是深水层。
只要潜得够深,警方直升机上的红外热成像仪看到的就只是一片深蓝色的低温区。
推进器无声地转动,拖着两人急速下潜。
头顶上方传来了沉闷的“嗡嗡”声。
那是声呐波。
方伟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周晟鹏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深度计,二十五米。
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那是声呐波扫过时的干扰。
他在水下做了一个手势。
刚才扔下来的那枚“洪兴印信”,并不是单纯为了耍帅。
印信内部嵌着一枚高频脉冲发生器。
此时,它正在向着反方向的海沟深处坠落,发出的频率模拟了大型生物的游动轨迹。
上方的探照灯光柱明显发生了偏移。
警方的巡逻艇朝着海沟方向集结。
十五分钟。
这是印信能争取到的极限时间。
周晟鹏松开推进器的加速阀,跟着周影拐进了一处被海藻覆盖的巨大涵洞。
这是城市排污系统的备用出口。
逆流而上三百米,水质变得浑浊恶臭。
两人在一个锈迹斑斑的检修平台浮出水面。
这里是一座废弃水族馆的地下循环系统。
周晟鹏摘下呼吸器,大口呼吸着带着霉味的空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
耳机重新连接信号。
“老板。”郑其安的声音很稳,“印信沉底了。但数据不对。”
周晟鹏爬上平台,拧干衣角的水。
“说。”
“深度只有六十米,海图显示那里应该是海床泥沙。”郑其安停顿了一秒,“但回传的撞击声是金属音。印信吸附在了一个巨大的金属物体上。可能是沉管隧道的外部护甲,那是新建的,地图上没标。”
周晟鹏动作一顿。
沉管隧道。
那里正好是那批“货物”运输路线的必经之地。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他推开更衣室的门。
柜子是早就租好的,里面放着两套干燥的工装和假发。
周晟鹏换下湿透的衣服,从柜子夹层里取出一个密封袋。
袋子里是一份十年前的文件:《家族扩员名单(2014)》。
纸张泛黄。
他翻到附录页。
那里密密麻麻贴着上百个指纹采集胶片。
周晟鹏拿出手机,调出之前在疗养院拍到的“人格备份”载体数据。
对比。
完全重合。
名单上的这些人,不是被收买的,而是从十年前开始,就被那种技术系统性地“替换”了。
洪兴的中层干部,早就成了别人的提线木偶。
周影把一个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跨海大桥的实时监控。
方伟正蹲在一堆废墟里,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个烧焦的黑色盒子。
那是周晟鹏故意留下的指纹记录仪。
里面的gps数据指向城西的一家化工厂。
方伟站起身,对着对讲机吼了几句。
警车和特警装甲车开始掉头,警笛声嘶鸣着远去。
封锁圈解开了。
周晟鹏合上那份名单,眼神落在名单最后一页的几个名字上。
那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身份信息,还有每个人详细的声纹特征码。
既然马德胜死了,有些原本属于他的权限,现在处于真空期。
周晟鹏把名单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他走到检修通道的尽头,那扇门通向沉管隧道的维护井。
推门。
门轴转动发出涩响。
他摸了摸喉咙的位置,那里即将发出不属于他的声音。
嗓子有些发干。
周晟鹏调整了一下声带的肌肉紧张度,目光扫过手中名单上的注音符号。
这是那个死去的联络员特有的发音习惯。
他按下门禁旁的通话键。
“备用通道开启,货物转移。”
声音低沉,带着特有的那股沙哑感,和名单记录的声纹波形完全重合。
电子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厚重的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没有警报。
门后是一条长廊,也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空气里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消毒水味和恒温空调的干燥气息。
周晟鹏把名单塞回口袋,脚步放轻。
走廊两侧原本应该是设备间的位置,全被改装成了透明的观察室。
里面没有仪器,只有一排排充满了淡绿色液体的圆柱形玻璃舱。
每一个舱体里都悬浮着一个人。
周晟鹏停在一扇玻璃窗前,视线落在其中一具躯体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只有二十岁出头,双眼紧闭,身上插满了导管。
但他认得这张脸。
这是洪兴现任西环堂主年轻时的样子。
视线后移。
下一个舱体,是北角话事人的翻版。
再下一个,是已经在两年前死于械斗的某位社团元老。
这不是简单的整容。
这是一座养殖场。
他们在量产这些社团骨干的“容器”。
一旦本体不听话,或者像马德胜那样失去价值,这些“备份”就会被激活,带着被篡改的记忆和绝对的忠诚,接管那个身份。
难怪洪兴这几年风平浪静,原来所有的反对声音都被这样物理消除了。
走廊尽头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周晟鹏贴着墙角,利用视觉死角向前移动。
尽头是一间巨大的中央实验室。
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员正在忙碌。
他们没有在做实验,而是在销毁。
硬盘被强行拆卸,直接扔进冒着白烟的强酸池里。
纸质文件被塞进大功率碎纸机。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站在指挥台上。
苏若。
她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手提保险箱,神情漠然。
一名实验员试图把一块硬盘塞进怀里,转身往侧门跑。
苏若抬手。
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轻颤一下。
实验员后脑爆开一团血雾,扑倒在地。
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尸体。
所有人都在继续手里的销毁工作。
这就是“组织”的行事风格。
马德胜在大桥上吸引火力,真正的核心资产在这里撤离。
周晟鹏按了一下耳麦,敲击两下。
这是动手的信号。
通风管道口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周影撬开了百叶窗。
几颗黑色的圆球顺着管道滚落下来,砸在实验室的地板上。
那是郑其安特制的化学烟雾弹。
嗤——
浓烈的白色烟雾瞬间炸开,并在负压排风系统的作用下迅速填满了整个空间。
能见度降到了零。
实验室里乱成一团,咳嗽声和桌椅碰撞声此起彼伏。
周晟鹏屏住呼吸,闭上眼。
不需要看。
在这种混乱中,只有一种声音是有序的。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频率极快,且方向明确。
那是苏若。
她没有慌乱,正在冲向另一侧的出口。
周晟鹏戴上护目镜,冲进烟雾。
他听到了液压门开启的声音。
那是通往地面的垂直升降机。
周晟鹏冲出烟雾区时,电梯门刚好合拢。
指示灯亮起,箭头向上。
这部电梯直通隧道上方的填海区地面,一旦让她上去,外面会有接应的车队。
周晟鹏看了一眼旁边实验桌上的冷冻罐。
那上面贴着液氮的警示标签。
他抓起沉重的罐体,大步冲向电梯井旁的检修口。
拽开盖板。
可以看到粗大的钢缆正在向上快速滑动。
周晟鹏拧开阀门,白色的超低温气体喷涌而出。
他把喷口对准了曳引轮和钢缆的咬合处。
滋滋声作响。
金属在急速冷冻下收缩、变脆,表面结起一层厚厚的冰霜。
摩擦力剧增。
上方的电梯井里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电梯轿厢剧烈震动,卡在了半空。
周晟鹏扔掉空罐,抓住满是油污的检修梯,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三十米的高度。
他爬到轿厢顶部。
里面的苏若察觉到了头顶的动静。
两发子弹击穿了轿厢顶板,擦着周晟鹏的小腿飞过。
周晟鹏面无表情,把手里的铁棍插进顶盖的缝隙。
用力一撬。
顶盖翻开。
他跳了下去。
狭窄的轿厢内,苏若举枪便射。
距离太近了。
周晟鹏侧身撞过去,左手格开她的枪口。
子弹打在电梯镜面上,碎片飞溅。
右手成爪,扣住苏若持枪的手腕。
用力一折。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手枪落地。
苏若痛哼一声,左手试图从腰间拔刀。
周晟鹏没给她机会。
膝盖顶在她的腹部,把她死死钉在轿厢壁上。
单手卡住她的脖子。
“谁的命令?”
周晟鹏的声音很冷,手指收紧。
苏若脸色涨红,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嘲弄。
“你赢不了……这只是‘汉宫计划’的一部分。”
“谁负责?”
周晟鹏加大了力度。
苏若因为缺氧而翻白眼,嘴角却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你很熟悉他……真的很熟悉……”
“说。”
“周……周震南。”
周晟鹏的手指猛地一僵。
周震南。
洪兴上一任龙头。
也是他的亲生父亲。
那个在五年前就在他面前“心脏病发作”去世,并亲手下葬的老人。
周晟鹏看着苏若的眼睛。
她没有撒谎。
那种嘲弄是因为她知道这个真相能造成的打击。
所谓的“人格备份”,所谓的家族清洗,源头竟然是那个应该躺在坟墓里的人。
周晟鹏松开手。
苏若滑坐在地上,剧烈咳嗽。
电梯还在因为刚才的急停而微微晃动。
周晟鹏捡起地上的银色保险箱。
既然是那个老头子的局,那这个保险箱里装的东西,就不仅仅是数据那么简单了。
他低头看着瘫软在地的苏若。
“带路。”
苏若捂着断掉的手腕,抬起头:“去哪?”
周晟鹏看着电梯门缝外透进来的光。
“你知道他在哪。那个不应该存在的人,总得有个住处。”
他把苏若从地上拽起来,动作粗暴。
“去见见我的好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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