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年纪小，还不懂。这感情的事情，怎能用金钱来衡量？”

百灵姐说着，伸出油腻腻的手指，在小红月眉心点了一下。小红月满脸嫌弃，也引得百灵姐“咯咯”直笑。

笑过之后，百灵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可别忘了，咱们可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咱们是什么人，是戏子。别看那些人捧我追我，但任谁背地里不啐一口，骂一声‘呸，戏子’？还有你说的那些公子哥，王公子家里给他娶了六房媳妇；周公子倒是没娶妻，但他天天往金雀巷跑，都快把那儿当成家了。这样的人可是良配？”

“这……”小红月倒是没想过那么多，但一听到百灵姐说起王、周两位公子的事情，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原来这两位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行吧，就算不找他们，也有别人啊，捧你的公子哥那么多，总不可能个个都这样吧。”

百灵姐冷笑道：“天下乌鸦都一般黑，你没上台看不见，他们看我时的眼神，一个个绿油油的，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他们把咱当什么？当玩物！说到底，还不是馋咱们的身子。得到了，就丢到一边不管了。这样的人，靠得住吗？”

“那余书生……”

“他不一样。”百灵姐脸上露出温柔的表情，“他是真心敬我，爱我。”

“但他穷！”

“穷

又怎么了，又不是没穷过，再困难的时候都熬过去了。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有我在，穷不了！”

百灵姐这话倒不是瞎说，这些年玉兰班的日子都过得不错，而作为台柱子，百灵姐肯定赚了不少钱。况且她又不是乱花钱的人，除了给自己置办了一套唱戏的行头之外，其他的钱都攒下来。

攒到现在，身家不是一般的富裕。只要不遇到个败家的，下半辈子基本上穷不了。

但小红月还是觉得哪里不对，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哪有自带干粮倒贴上门的：

“若他真的敬你爱你，还舍得你饿肚子，吃冷饭？”

“这……”百灵姐愣了一下，“我也没让他请啊。”

“你……”

……

见百灵姐是铁了心了，这势头，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小红月心知再说下去，怕是要一拍两散，只好放缓了语气，另寻了一个说法：“我是担心你。你每次出去，都那么晚，我怕你吃亏。”

“放心吧，我的功夫你是知道的。再说了，你姐姐我又不傻，他不把我明媒正娶过去，我是绝不会把身子给他的！”

“你自己知道就好……还有，你也不准拿钱给他用。咱们赚钱多辛苦啊！”

“这是自然，姐姐我可不傻！”百灵姐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小妹啊，你还小，不懂这些。等你到了我这

个年纪就明白了，女人终究是要嫁人的。咱们这一行，要找个称心的归宿，难！要么嫁给大户人家做妾，要么只能平嫁给操持贱业的人。”

“先说这大户人家，咱们嫁过去做妾，看起来表面光鲜，但其中的苦处又有多少人知道？有道是纳妾纳色，人家看中的就是你的美色，等多过几年，年老色衰之后，谁还搭理你？若是运气不好，摊上个嫉妒心重的大妇，还少不了被欺负。”

“再说这平嫁，咱们这身份，也就能嫁个打更的、打铁的，或者拉车抬轿的……但姐姐我不甘心啊！”

“能找到余公子这样的读书人，已经不错了。他家里虽然贫苦了一些，但好歹有个身份。最重要的是，他重我、敬我。他亲口说的，如果我嫁给他，肯定是明媒正娶做正妻的。这不比前两样强？”

“这……倒是有几分道理。”小红月的态度有些动摇，主要她看得出来，百灵姐还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她就怕百灵姐脑子一热，把什么都给了那人，然后被负心汉抛弃。最终受伤的，还是她自己。

这种事并不新鲜，戏文里，不就有崔莺莺、杜十娘的故事么。

想到这，小红月突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你就一直瞒着大家？连班主那边也不说？”

“不能说，现在玉兰班得靠我撑着。你也不准

乱说，被别人知道了的话，就坏了！严重点，姐姐连戏都唱不成了！”

“啊，为什么有相好的人，就不能唱戏了。武姐姐连亲都成了，还生了俩娃，不是照样唱？”

百灵姐笑了：“傻妹妹，不一样的。咱们是旦角儿。旦角儿容易火，捧你的人多，打赏也多。但人家捧你追你，是对你有幻想的。一旦知道你有了男人，这幻想就破灭了。”

不得不说，还是百灵姐看得清楚，这就好比后世的明星、偶像，一旦宣布恋爱、结婚的消息，都会迎来大面积的脱粉一样。

这种事，以前现在都一个样，只是现在依靠着发达的媒体网络，明星有着庞大的粉丝基数，脱粉一部分，影响也不算太大。

但这事换做以前却不一样。

一个戏院能装多少人？玉兰班能辐射到的地方，也就是梧城周边。经常来听戏的也就是那些人，还大多都是冲百灵姐来的。一旦这些人心生怨恨，不再来看戏，对于戏院的生意，对于整个玉兰班，可说是非常大的打击。

百灵姐虽然喜欢余书生，但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还是站在玉兰班这边的。毕竟没有玉兰班，就没有她现在的成就。而玉兰班这么多人，也是指着她吃饭的，作为台柱子，在获得金钱与尊敬的同时，她也有她的责任。

毕竟是从田间地头摔打过

来的。有道是“平地扣饼，对面拿贼”，从草根起来的人，对于人情世故方面，看得还是比较通透的。

她把其中的道理解释出来，让小红月非常认同。

只不过，小红月总觉得她看男人的眼光就……

……

百灵姐拍了拍小红月的脑袋：“妹妹，快点成长起来吧。姐姐我的终生幸福，可就指望着你了。等你成了角儿，那我也就能放下了。到时候啊，老娘我想唱戏就唱戏，实在唱不了，老娘也不伺候了，干脆在家好好的相夫教子，再也不唱了！”

“我……真能成角儿？”小红月有点儿不自信。

“放心，姐姐说你能成就能成！”

这一夜，姐妹俩聊了很多。小红月确定，百灵姐是对那个余书生认真了。但让她欣慰的是，百灵姐并不糊涂，还没有到脑子一热啥都不管的地步。她心里还挂念着玉兰班的，而且在两者之间，更站在玉兰班这边。

其实她站在哪边都无所谓，小红月更希望她能幸福。

而百灵姐的一番话，也让小红月第一次有了责任。自己快点成长起来，百灵姐就能早一点解脱。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小红月变得更加刻苦起来。她的转变，百灵姐看在眼里，也悉心的指导。希望这一天能早点到来。

只可惜，百灵姐还是没有等到那一天。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