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初五一直觉得，百灵姐是个可怜人。
确实，百灵姐是真可怜。
其实她要的并不多，作为一个低贱的戏子，能以正妻的身份嫁给读书人。没钱，她有，生活不是问题。只要余书生能好生待她就够了。
百灵姐的身家，陈初五在梦中是见到过的，这么多年积攒，除了置办了那套行头之外，都存了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毫不犹豫地说，百灵姐的家底不比一些富家翁差。
若是余书生真心娶她，两口子置办点产业，好好过日子，下半辈子可说是衣食无忧了。
只可惜人家读书老爷看不上低贱戏子，钱和人都可以要，至于娶你过门，那是百日做梦！
在余书生看来，这百灵姐就是高攀！
但在陈初五看来，高攀的反而是余书生。
话说回来，百灵姐家底如此丰厚，想嫁一个好人家也是正常。曾记得她和小红月夜话时，曾说过，不甘心嫁给同为贱业的人，比如打更的、打铁的、拉车抬轿的。
作为操持着贱业的陈初五，倒没觉得因此受到了冒犯，人百灵姐要钱有钱要模样有模样，想嫁个好人家有错吗？
没错！
这也就是当时戏子的社会地位比较低，若换做后世，百灵姐大小也算个明星吧。人家长得漂亮能赚钱，家里还趁个几百千把万，你要她嫁给一
个月薪不到八百的，换谁谁乐意？
人家图啥？
当然了，职业无高低贵贱之分，也不能光凭收入来判别一个人的优劣，但过日子总得盼着好吧。
……
百灵姐想嫁个好人家没错，但错在她信错了人，轻信了余书生的山盟海誓，以为对方真的会娶她过门，从而动了真情。
正如老班主说的那般：戏子无义，这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而是说给她们自己听的。
一旦动了真情义，那么百灵姐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无论之后借不借余书生钱，给不给余书生身子，结局都是一样。
百灵姐有此结果，真真的令人唏嘘，陈初五也觉得她可怜。
这是人之常情。
但可怜并不能掩盖作恶的事实，她杀人了！那余书生和罗二爷死于冤魂索命，想来应该是她做的吧。
若不是陈初五能梦到小红月的经历，再加上黄老道刚才的提醒，陈初五也差点儿就忽略了这一个细节。
余书生和罗二爷是坏人没错，他们合伙儿害了百灵姐，在这件事上面，百灵姐是受害人没错。
但一码归一码，百灵姐杀了他们俩，犯下了血案，也该受到惩罚。这是法理，也是规矩。
这事既然让陈初五知道了，自然要上报的。规矩就是规矩，他不能因为可怜百灵姐，就把此事隐瞒下来，这样做虽
然合乎情理，但有失公正。
……
“不行，我得去阴司城隍一趟。”想通了这其中的道理，陈初五着急忙慌地说道。
“怎么了？”黄老道不解。
“这还是我在梦里面得知的，后来余书生和罗二爷死了，死于冤魂索命。应该是百灵姐做的！”
“哈，我说什么来着，你这场梦不是坏事吧。”
陈初五瞪了他一眼，这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梦到别人的经历是好事啊。这一个梦就经历了几年十几年，醒来之后，总会有种现实梦境无法分辨的感觉。还有就是情绪，因为经历了相同的事情，心情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就如上次从杨老汉梦中醒来之后，陈初五就好几天没敢吃肉，看到肉就犯恶心。
这还是刚开始，黄老道刚刚才说过，等后面经历的多了，守不住本心，分辨不出现实与梦境，还会有滋生心魔的危险。
他虽然不晓得这心魔是什么玩意儿，但一听这名字就挺可怕的，想来不是个好东西！
陈初五摆了摆手：“别扯那些没用的，现在重要的是把这事报上去，万一那边不知道，只把小红月她们当成一般阴魂，直接交付给地府，那就麻烦了。”
“也对哦！小百灵这事，戏班里都是讳莫如深，再加上过了那么多年，被忽略掉也是有可能的。不过
嘛……”
黄老道说到这，忽然话音一转，“这事儿都过了那么多年了，谁还记得。再说，这小百灵也是个可怜人，这事只要你不说，恐怕也没人去管。你说是吧……”
“不一样！”陈初五一脸严肃地说道：“规矩就是规矩，虽然我也很可怜她，但不能因为我一人的喜好，而妄做判断。既然我知道了，就该上报与阴司城隍。而最终如何判罚，自有大老爷去估量。不过我想，大老爷是公正的，不会放过坏人，也不会为难好人。”
陈初五这番话说得言辞凿凿，倒让黄老道有些意外起来：“你倒是看得透彻。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能做到不以喜好、情绪，来判别一件事的对错。挺好，我没看错你。”
黄老道说着，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陈初五长长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刚才那番话，是在试探我吧？”
“啊，没有没有，就是随口一说。”黄老道把脸摆到一边。
我信你才怪，糟老头子坏得很！
“算了，我也懒得在这跟你争论，我得去城隍庙了。”陈初五说着，把身上的家伙什卸下来，一股脑塞到了黄老道怀里。
黄老道手忙脚乱地接过他塞过来的家伙什：“怎么着，你现在就要过去？”
“这事宜早不宜迟。”
“这个点，城隍庙应该没
开门吧。”
“那有啥法，我就在城隍庙外睡一觉，应该能进去的。”
其实陈初五也很无奈，每次要去阴司城隍，都得跑去城隍庙里睡一觉，特别的麻烦。除此之外，就得等着马三来接他。但马三有自己的差事，也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他吧，那就只能他过去咯。
这天够冷的，也不知道睡外面会不会着凉……
陈初五有些担心的想到。
……
见陈初五转身要走，黄老道突然拉住了他：“等一下，这夜路可不好走啊。阴司城隍那边，就没有给你点传信的东西？”
“咦，我怎么把这事忘了！”陈初五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柳文翰还给过他传讯纸鹤呢，说是有什么事情，就用纸鹤通报。
他刚才尽想着百灵姐的事情了，居然忘了这一茬。
见陈初五从怀里掏出纸鹤，黄老道指着他笑道：“你看看你，刚才还说你稳重的。这一回头就现了原形，以后遇事不要慌，多想想。”
“谢了老黄！”陈初五道了声谢，然后对着纸鹤嘀咕了一阵，说完正想点火引燃纸鹤，却被黄老道一把抢了过去。
“用不着那么麻烦……”黄老道把纸鹤握在手心搓了搓，嘴里念念有词几番，然后拿手在陈初五头上一拍：“走你！”
陈初五只觉着眼前一黑，整个人便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