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表演还在继续，但小学徒的状态越来越差。

而戏台下面，观众已经吵成了两派。一派担心小学徒身体扛不住，希望他别演了。而另外一派，巴不得小学徒演死在台上。

从第二轮开始，杜班主就开始喊话了，喊的是什么呢，喊的是总共打赏了多少，还差多少够数。

表面上看，这样做是让观众和表演者都清楚。实际上，还是在调动观众们的情绪。善意派见相差的数目越来越少，便加大了打赏，好让小学徒早些下台。而恶意派见距离小学徒下台越来越近，心生急迫感，也显得愈发的狂热，巴不得下一锤对方就死在台上。

前面四轮下来，数目依旧不够。

毕竟这两块大洋，可不是那么好凑的。

“谢诸位爷赏，现在打赏加起来，还差四百多。”杜班主说到这儿，转头一脸遗憾地对小学徒说道：“看来，你还得演。”

反观小学徒，现在已然没了当初的精气神，他站在台上，一张脸憋得酱红，两腿也已经站不稳了，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台下，大多数观众对他报以关切的目光，好像在对他说：“别演了，赚了这么多，已经不错了。”

善

意的人很多，但另外一派的声音却盖过了其他人：

“赶紧的，装什么装。”

“你自己说的，数不够继续演。说话不算话吗？”

小学徒喘了几口气，咬牙道：

“演！”

恶意派轰然叫好，而善意派面露担忧。

……

眼见得小学徒重新躺回了板凳上，第五块石板正要压在他身上。突然，一个荷包从台下扔了上来，正好落在杜班主的脚边。

杜班主两眼一亮：“哟，还有爷打赏！等一下……”

那两个扛石板的助演，连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杜班主俯下身来，捡起了脚边的荷包，拿在手里掂了掂，对众人笑道：“还挺沉。抱歉了，为了公平起见，杜某得耽搁一下大家的时间。”

善意者自然没有意见。既然都掐着点扔上去，而且那荷包看着鼓鼓胀胀地，应该是有好心人看不下去，把缺口补上了。退万步说，就算不够，也能给小学徒多点休息的时间。

而那些心怀恶意者，心情就不那么愉悦了。眼瞅着这第五块石板都压下去了，竟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万一够数了，这小学徒不就能下去了？

但规则就是这样，人家有钱，愿意补上，他们也没办法，只能

心怀恶意地祈祷——千万别够，千万别够……

杜班主倒没有管台下人如何去想，这钱落到手里，才是最重要的。于是埋头数了起来：

“一十……二十……三十……”

趁着杜班主数钱的功夫，台下观众也在四处张望，想找出那个最后丢荷包的人。只可惜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戏台上，根本没注意到是谁丢的荷包。

吴老哥和黄老道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了陈初五。

“你们看我干嘛，看表演啊。”陈初五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

吴老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头看向戏台上。

倒是黄老道凑到陈初五旁边，低声道：

“怎么着，心软了。”

没错，刚刚那个荷包，就是陈初五扔上去的。他们俩离得近，自然看见了。只是吴老哥萍水相逢，不好说什么，黄老道却是可以畅所欲言。

“是啊，忍不住了。你想笑就笑吧。”陈初五无奈地说道。

“我可没有笑话你的意思。”黄老道一脸严肃：“这个吃人的世道，当你看惯了路边冻骨，见多了街头饿殍，却还保持着这份善心，而且付诸于行动……你很不错！”

陈初五摇了摇头：“我

可没那么伟大，只是单纯的看不惯而已。”

就如黄老道说的那样，作为一个打更人，其实已经看惯了死亡。这年头，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每晚打更巡夜都得遇到几个冻死饿死的人，这都不算事儿。那些个敛尸人，每天推着板车往凤凰山运尸体。所以别看陈初五年纪轻轻，已经看的很开了。

而且他通过小红月的梦境，也对这跑江湖卖艺的班子多少有些了解。有些个戏班子看上去像是在唱戏，实际上却做的是半掩门的买卖。还有些戏班子想方设法折磨艺人，就为了激起观众的善心，多给点打赏，好让艺人下台。

这就好比后世的直播pk，想各种办法惩罚输家，那输家看上去要多惨有多惨，实际上也是为了激起水友们的保护欲，多多打赏，好让主播免于惩罚。

别看直播间里俩主播斗得你死我活，说不定下了播，两人又凑一块儿分钱喝酒，你好我好了。

这东西，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不奇怪。

当然了，人家也算是凭本事吃饭，别人也说不出什么，只是手段不太正大光明而已。

所以啊，有些东西眼见的不一定是真的，别太较真。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嘛。

……

从刚刚杜班主和小学徒一唱一和说双簧的时候，陈初五就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儿，感觉就是在玩这个套路。

果不其然，真是这样。

所以他一直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

但随着那重锤一下下地往石板上砸，小学徒的身体状态肉眼可见变坏，陈初五也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实在见不得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儿，在台上受到如此的折磨。

这才在最后关头把钱扔了上去。

说他善心爆发也好，说他入了套也罢。反正他当时就是觉得不爽，看不惯，总感觉有股气在胸口堵着的，不发泄出来，就是不舒服。

现在虽说失了财，但那口气是发泄出来了，也不觉得后悔。

正在思量间，台上的杜班主已经数完了。他抬起头，环视着台下的观众，台下观众眼巴巴地看着他，脸上表情或期待，或好奇，或不满，或怨恨——俨然一副人生百态。

看到此处，他轻笑一声，举起手中的荷包，然后手腕一转。荷包袋口向下，里面的铜子儿顿时倾倒了下来，落到簸箕之中，砸出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

杜班主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

“整整四百五十枚，够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