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杜班主说，他这里的碗，一个要卖三十文，有些观众表示接受不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里买的碗，跟外面买的可不一样。这里是可以拿来砸……不，是拿来帮小学徒进步的。

这意义就不同了。

一时间，有那么些人就开始跃跃欲试起来。

当然了，也有大聪明在台下嚷嚷道：“反正都是扔东西，那我自带的行不？屁股下的板凳行不？”

杜班主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这位爷，可不兴这么玩啊。咱们是在帮他进步，可不是为了砸死人的。”

他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带着几分滑稽，听得台下众人轰然大笑。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土碗，突然从台下飞了上来，砸到了小江的身上。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在杜班主和大家扯皮的时候，已经有人偷偷掏钱买碗开扔了。

……

这第一个碗就一击即中，乐得那扔完的人直拍手叫好：

“中了，中了！”

旁人见不得他如此高调，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这中了跟没中一个样。”

原来这人砸中的位置是小江的腰部，土碗飞行了那么远的距离，力道也不大，就只是在小江身上碰了一下，后者连晃都没晃一下，土碗就被反弹到了一边。

别说，这碗还真是特制的，就这点

力度，落到了地上立马摔成了八瓣。不过因为落的地方比较偏远，对小江没有半点影响。

“你就说中没中吧。”那人不服气，又招来卖碗小贩：“再给我拿一个，不，拿三个，这次我要砸他脑袋！”

说着，掏出了一把铜钱，塞到了小贩手里，后者给他递来了三个土碗。他手拿着土碗瞄来瞄去，瞄了好久，突然喝了一声：

“中！”

然后就把土碗扔了出去。

只可惜啊，这回手感不太好，扔出去的东西歪到姥姥家了，差点儿就砸到了杜班主身上。

吓得杜班主连忙朝旁边一闪：“这位爷，你可要瞄准点啊。咱们是帮他进步，而不是帮我进步啊！”

他这话，引得在场观众轰然大笑。

这人也跟着讪笑了一声，随即又拿起剩下的两个碗，呼呼地往戏台上扔。

而后面这两下，第一下因为用力太大，飞到了后面幕布那边，第二下准头和力度都不错，眼瞅着要砸中小江了，谁知道，后者在半空中一扭身，险险地躲了过去。

看到这，那人气得直拍大腿，连忙又招来小贩，掏钱买碗。

这人还扔上瘾了！

旁人见他扔得兴起，也纷纷掏钱买碗，然后往戏台上面扔。约莫十来只碗扔上去，中者寥寥无几。那些没扔中的，都是

一副懊悔的模样，而击中的，高喊“中了、中了”那洋洋得意的样子，好像高人一等似得。

这就更激起了其他人的胜负心，掏出大把铜钱买碗，一心想要扔中一次——那模样，恍若一群输急眼的赌徒。

……

这第一轮，大概扔上去了二十多只碗，冷静下来一算，便有六七百文钱，落入了杜班主的口袋。

这赚钱速度，够可以的。

而这些碗大多落在了空处，但也有那么几只，对小江造成了一些影响。最多也是砸得他身子晃了晃，或是打断了他的动作，只能重新起翻。但像杜班主那种效果的，却是一次都没有。

渐渐地，观众们开始有些懈怠了。土碗出售的速度，也开始缓慢了下来，有好几个小贩来回叫卖了好久，都没有人掏钱买碗，开始有点儿卖不动了。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其实也不难解释。

这表演自打一开始，观众们心里就明白，杜班主嘴上说是帮小学徒进步，实际上就是拿人当活靶子玩。

若是一个人直愣愣地站在那儿让人扔，未免太流于表面，说出去也不好听。若这人可以躲闪，又不好扔中。

所以百戏团把他演变成了一个节目，翻着跟斗让你扔，这在无形之中便提高了难度。毕竟在空中无法借

力，不像双脚沾地那么好躲闪。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扔中了，那就是他学艺不精，该罚。而没砸中，那就是他活儿好，不用受罚。

而且在杜班主的花言巧语之下，硬生生地地把一个砸人玩的混账事儿，说成了大家伙儿只是在帮他进步。

那么就算说出去，也不难听。

但无论你做什么伪装，这节目的目的还是那样，就是千方百计折磨艺人，取悦观众，从而获得赏钱。

先前说过，这样的节目，一般大的戏团是不会做的。毕竟人家有角儿撑着，正正经经的演，赏钱一样不少，而且更多。这样做了，反而会掉价。观众也不会再捧着你了。

一般是草台班子才会这么干。毕竟生存艰难啊，这么大个班子，得想方设法赚钱养活艺人。正戏不够，那就只有用别的方式来取悦观众。

人们看多了，也能接受。毕竟这本就是下九流的行当，没那么矜贵。

但凡是必须得有个分寸。

分寸过了，就不对了。

……

不说以往了，就算在后世，也有这样的。一些个县城、乡镇上的演艺班子，也都保留着这样的节目。不过这些节目都掌握着分寸，看似在折磨艺人，实际上大多数考教的却是艺人的本事。

比方说戏台上站一个魁梧汉子，

拿根毛竹在后背啪啪地抽，抽得满背红，却见不到一丝血。

打完还走下台来让观众们近距离观瞧。

打红了没？

打红了。

见血没？

没见。

这就是功夫，抗揍的功夫。那毛竹杆子比成年人手臂还粗，啪啪地抽了那么久，有几个能挨了打只见红不见血的？

诶，这就是人家的本事。

然后观众们轰然叫好，纷纷打赏。

还有的，在大街上遇到走高跷的艺人。你往人前进的路上扔二十块钱。有那本事的，翻身下来嘴巴把钱一叼，然后翻身站起来再走，且全程双脚不离高跷。这就是人家的本事，这钱就该人家挣。

反过来，你要觉得自己没本事，挣不了这钱，不去拿就好了。也没人会逼迫你。

甚至还有一些戏班子，唱到最后，直接唱一出乞丐戏。艺人们跪在台上求打赏。观众们挑着米、面、鸡蛋、牛奶等东西，直接往台上送呢。

这些节目，都是约定俗成，也是群众们能接受的。你也可以把他称之为传统。

但要说有没有那种无良班子，也干着与百戏团相同的事儿？

那就靠诸位看官监督了。

毕竟新时代了，讲究人人平等，你取悦观众可以，但做得过了，那就该找警察来管管了。

像这样的老鼠屎，决不能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