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菲莉帕眼中那强烈的敌意和绝望终于被浓重的疑惑所取代，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愿意倾听，格雷知道，这是打破僵局的关键时刻。

对菲莉帕而言，冲击性强的真相有好几个，格雷决定按照冲击性从弱到强的顺序，慢慢和菲莉帕解释完一切。

首先，就是自己，格雷?布兰特的，真实身份。

格雷心中迅速权衡着在十影侍者会议上定下的策略——暂时隐藏他的表面身份，以纯粹的“魔王”立场进行接触。

但看着眼前这位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地寻求答案的故友，格雷觉得，若要求得真正的合作与信任，己方必须先拿出足够的诚意。

藏着掖着，绝非正道。

他下定了决心。

“咳…” 格雷轻轻咳嗽了一声，这并非伪装，而是调整声带前的无意识动作，将“魔影”的沉重声线，改回了“格雷?布兰特”的正常音色。

然而，就是这一声轻咳，其音色、其语调中那微妙的熟悉感，让躺在地上的菲莉帕瞳孔猛地一颤。

这声音……

不待她细想，那低沉威严、属于“魔王”的声线消失了。取而代之响起的，是一个她绝不可能忘记、那个为她讲述了外界的美好，打下了决心逃出名为宫殿的囚笼基础、她所深恋的声音——清澈、温和，带着一丝她熟悉的、独有的沉稳。

“菲莉帕，” 那个声音用她记忆中的语调叫出了她的名字，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是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格雷抬起了手，抓住了笼罩着头部的宽大兜帽边缘，缓缓地、坚定地将其向后掀去。

厚重的阴影褪去，首先显露的是线条分明的下颌，接着是挺直的鼻梁，最后，整个面容彻底暴露在殿堂幽暗的光线下，也清晰地映入了菲莉帕骤然收缩的瞳孔之中。

黑色的短发，深邃如同夜空的紫色眼眸，那张年轻、俊朗，曾无数次出现在她记忆和近期那张烫金请柬上的脸庞——格雷·布兰特，此刻正凝视着她，眼神中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认真。

他向这位身负重伤、信念几乎被击碎的故友，明示了自己那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的双重身份。

菲莉帕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菲莉帕的反应确实有瞬间的凝滞，那双因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琥珀色眼眸猛地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脸庞。然而，那抹惊愕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了短暂的涟漪，便迅速消散。

紧接着，她的表情以一种格雷完全没料到的方式变化——她的嘴角微微扯动，勾勒出一个极其讽刺、近乎嗤之以鼻的弧度，甚至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带着浓浓不屑的轻哼。

格雷愣住了，心中升起一股错愕和……一丝微妙的不爽。他预想了多种反应，唯独没包括这种……仿佛在看拙劣表演般的鄙夷。他甚至还暗自准备了不少解释的说辞，结果对方根本不信？这让他感觉自己的“诚意”像是抛给了瞎子，有点受伤。

就在格雷因这意料之外的反应而纳闷时，菲莉帕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看穿把戏的冰冷：

“呵……真是……拙劣的把戏。”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以为……幻化出‘格雷·布兰特’的样子……就能让我放松警惕？还是说……你觉得用我朋友的脸……能更容易欺骗我？”

她的眼神锐利起来，尽管身体无法动弹，但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格雷的脸：“收起你这套幻术吧，魔王。或者……这是什么高明的变形魔法？但无论是什么，都毫无意义。”

她根本不相信！

她认为这依旧是魔王的阴谋，是利用她与格雷·布兰特的友谊设下的、更加卑劣的骗局。

在她看来，一个肆虐大陆、与人类为敌的魔王，怎么可能是那个她成长路上的至交、温和有礼、甚至已经与人订婚、可以说给她送了婚礼请柬的格雷·布兰特？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在试图利用她情感上的弱点。

格雷看着菲莉帕那笃定他是在欺骗的眼神，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菲莉帕的警惕心会高到直接否定眼前的事实，甚至自行脑补出了“幻术骗局”的解释。这让他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局面，似乎陷入了一个更加麻烦的僵局。如何向一个根本不相信你身份的人，证明你的身份？

格雷?布兰特：格雷?布兰特应该怎么向菲莉帕证明格雷?布兰特是格雷?布兰特？

格雷看着菲莉帕那副“早已看穿一切”的讥诮表情，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一种荒谬的、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预想了震惊、愤怒、甚至直接再次动手，唯独没料到对方会直接否定“格雷·布兰特”这个身份本身的真实性，还将此归咎于幻术。

“等等，菲莉帕，你听我说，” 格雷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诚恳，他维持着原本的样貌，没有变回那低沉威严的声线，依旧使用着“格雷”的嗓音，“幻术类的魔法，尤其是高明的幻术，无一例外都与施术者的精神力强度以及对受术者精神的影响直接关联。你仔细感知一下，现在有丝毫异常的精神力在干扰你的判断吗？你感受到任何不属于你自己的意念波动吗？”

菲莉帕闻言，虽然依旧满脸不信，但还是下意识地集中起残存的精神力仔细感知了一番。

确实，除了她自己因重伤和情绪激动而产生的精神涟漪外，周围并没有任何外来的、试图扭曲她认知的精神力量场。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看到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迟疑，格雷刚觉得有了一丝希望。

然而，菲莉帕立刻找到了新的、更合理的（在她看来）解释，她虚弱却尖锐地反问：“……就算不是幻术……那改变容貌、模拟声音的魔法或者秘术呢？这对于你们魔族……尤其是你这样的魔王来说，难道是什么难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