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 一颗大约手臂长度的白色圆柱形物体从白鹭空间站落下, 直直坠入apple厚重的大气层之中。

“我们准备上apple去找点儿吃的东西。”西塞罗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但是apple的大气层里杂质非常多, 如果直接驾驶小舰艇下落, 它们会损坏舰艇, 造成事故。所以每次去apple，我们都要做一次清理工作。这种炮弹名为清道夫, 没有杀伤力。”

他话音刚落, 那枚名为清道夫的炮弹炸裂了。

或者那并不叫炸裂，在凤凰号的监测镜头中, 他们清晰地看到, 白色的圆柱形上突然出现了无数孔洞。气流从孔洞中喷射而出, 随即炮弹开始了高速旋转。

随着它的旋转与气流作用，在它周围的气层也缓慢地开始翻涌。

apple是一个充满了银元素的行星，就连大气里也到处都是银屑与肉眼看不到的银离子。

浓白色的气层不断翻涌，越来越激烈。“清道夫”如同分开红海的耶和华, 在充满杂质的大气之中清扫出了一条干净的通道, 此时如果站在apple的地面上, 看到的将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漏斗。清道夫就在这个漏斗的极高处搅动厚厚的云层，而狂风卷起，apple大气中的杂质随着这个巨大漩涡而转动。

杂质与杂质，石块与石块，沙砾与沙砾——它们在银白色的大气之中互相撞击、摩擦，迸射出金色的火花。

而在更高的地方, 在凤凰号的视野里，以“清道夫”为中心，云海仿似沸腾，正在不断滚涌，就像是一片宽广无垠的银色海洋。

云层的浪就是海浪。它们无声涌动，将银色的泡沫推上高空。金色的火光与银色的云浪纠缠混杂，在这个安静的星球上空酝酿着一场震动天地的风暴。

但他们听不到任何声音。

宇宙将声音隔断了。

他们只看到云海的银白色巨浪，看到时隐时现的火光，还有从白鹭空间站中钻出来，通过“清道夫”打开的通道鱼贯进入apple大气层之中的小舰艇。

“清道夫”被回收了，但巨大漩涡尚未停息。

小舰艇如同被激怒的云海吞没，钻入长而深邃的隧道之中，消失在风暴眼里。

“我们都是这样进入apple的。”西塞罗说，“不能损坏我们的舰艇，但也不想在apple上留下过多的垃圾。对于apple上的生物来说，我们就是掠夺者。”

他仍在说话，说了很多和apple有关的故事。他们踏遍了这颗小行星的平原与高山，找到许多可以使用或者经过改良后可以食用的东西。

apple上有海洋，有陆地，它就像是一个年轻的地球，尚未真正进化出具有充分智慧的生物，但已经足够应对这些从天而降的掠夺者。

白鹭空间站的人如非必要，是绝对不会杀伤任何生物的。

他们会选定一个落点，然后在落点附近一定范围内进行探索。

这样的探索在三十多年间进行了数千次，西塞罗这个星体模型爱好者甚至在有限的条件里，制作出了apple的一个等比例模型，放在自己的卧室里。

“其实apple是白鹭的后盾，也是我们的家。”西塞罗笑着说，“我们都靠它养活，不然调料哪儿来。”

他的声音渐渐有些不清晰了。

林尼留恋又渴望地听着。

凤凰号离白鹭空间站已经越来越远。亚尔兰斯星域在遥远的黑暗深渊了绽放冷清的光芒，今日没有“雪片”也没有“星群”，但他们都知道，就如同白鹭在观察亚尔兰斯星域一样，星域里的文名也在观察人类。

飞廉提醒林尼：“还有一分钟，凤凰号要开始进行亚空间迁跃，回到我们的既定航线上。一旦回去，就脱离与白鹭的通讯了。”

一分钟太短了。

林尼一直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在这最后的一分钟里也仍旧一样。

“再见。”他对通讯器说，“谢谢白鹭，谢谢你，站长。”

“我们会再见的。”西塞罗笑了一下，温和地说，“或者在马赛，或者在地球，或者在宇宙中的某一处。”

他的声音让林尼的鼻子发酸。他刚刚喊了我弟弟，林尼想——他称我弟弟。

“再见，林尼，还有凤凰号。”西塞罗说，“很高兴能见到你们，虽然这个会面太过短暂。”

“再见……”林尼低声回答。

“愿你们平安。”西塞罗顿了顿，随后一片低哑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我发誓，我将永远忠诚。”

“宋，你为什么不去安慰林尼？”唐墨和宋君行无事可做，在厨房里看江彻处理柏叶送的牛肉，顺口问他，“林尼看上去非常伤心。”

“我试过了。”宋君行耸耸肩，“但他拒绝亲吻和拥抱，也拒绝我发出的其他亲密邀请。”

唐墨：“……我认为你应该学习一些别的安慰方式。”

宋君行：“这些方式非常快乐，可以让人很快忘记烦恼。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慰方式了。”

江彻抬起头提醒他：“其实林尼很喜欢吃，你可以想一想给他做些什么好吃的让他高兴起来。”

宋君行睁圆了眼睛，露出十分做作的恍然大悟表情。

“火锅吧。”他说，“江彻，你觉得火锅怎么样？我们现在有辣椒油，有牛肉，唐墨和皮耶尔种的那些菜也能摘了。还有什么？哦对，翼蛇的肉没吃完，维吉尔的鱼肉和虾也还剩一些，还有格瑞亚小金菇，虽然干了，但泡泡水还是能吃的。”

江彻被他说得心动了。

“你早就在打这个主意了是吗？”江彻问他，“不是为林尼，而是为了你。”

宋君行认为他说得不对：“是为了所有人。”

所有人都同意了宋君行的提议。

他们太需要一次酣畅淋漓的宴会了。

如今准确的航线得到了，荷马号所在的位置也得到了，他们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只需要随时提防敌人并沿途补充一些食物，就能顺利抵达。

没人会问出“地球现在怎么样”这个问题。

他们默契地决定不去考虑。

唯一一个流露出不满的是飞廉。

“吃火锅至少需要一到两个小时，所有人都会聚在厨房里。”他把手插进了研究员外套的宽大口袋里，脚不沾地地在走廊上不断徘徊，“是需要我一个人呆在驾驶舱里吗？”

唐墨认真地安慰他：“当然不是。你可以呆在厨房里，和我们一起吃。”

飞廉认真地纠正她：“是看着你们吃。”

皮耶尔：“你可以跟平时一样，在数据库里检索和火锅或者其他美食相关的文字、图片资料，来想象他的味道。”

飞廉在走廊上转来转去，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琥珀告诉我，她是可以吃东西的。白鹭上有一个机器人，是转为她而设计的。食物会转化为机器人的能量，而且它的内置程序可以让琥珀品尝到食物的真正滋味。”

唐墨和皮耶尔：“……”

他俩内心对飞廉充满了真诚的怜悯。

江彻和奥维德经过了尝试抚摸飞廉脑袋来安慰他的唐墨和皮耶尔，径直往储存食物的仓库走去。

吃火锅的提议已经过去几天了，江彻和宋君行想尽了办法去弄各种调料，为了这顿火锅使尽了浑身解数。

现在就剩格瑞亚小金菇没找到。

“我记得见过有半袋，不多，随手一塞就忘记放哪儿了。”江彻蹲在架子前发呆。这是凤凰号常温储存食物的仓库，里面堆满了杂物，他们原本清扫出了一小块地方用来放食料，但宋君行这人比较粗糙，没几天就把仓库翻乱了。

奥维德没吃过火锅，但听人讲过好几次，对这种新奇的吃法非常好奇，他是找得最起劲的一个。

两人翻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在一堆已经彻底干枯发黑的菠菜下面找到了装格瑞亚小金菇的布袋子。

把袋子拖出来，两人盘腿坐在地上检车。小金菇虽然失去了水分，但没有发霉也没有坏，还是可以吃的。

江彻很高兴，凑过去亲了奥维德一下：“可以做好吃的了。”

奥维德擦擦嘴巴：“去洗脸去洗脸，太脏了。”

他抬手在脸上乱抹，跟着江彻走回厨房。江彻走几步回头看他一眼。他的金发乱糟糟的，今天起床显然又没有好好梳理，脸上都是灰尘的痕迹，确实不太雅观。可江彻心里像是被猫尾巴扫过一样，又软又痒的，忍不住回头把人按在墙上，又笑着亲了一口。

飞廉正好从拐角转过来，被贴在一起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他的眉毛紧紧拧着，露出很夸张的受惊与谴责表情，“这是公共场合。”

“那您快走吧，当做没看到。”江彻说。

飞廉嘟嘟囔囔地闪了，江彻放开奥维德，发现他脸红着，眼里有点儿恼羞成怒的情绪。

“你膝盖……”他把手按在江彻微微曲起的大腿上，咬着牙说，“顶到我了。”

江彻一手拎着半袋子格瑞亚小金菇，一手撑在奥维德脑袋边上的墙壁上，低头看一眼便明白了奥维德脸红的原因。他也没怎么动作，低头问一句：“顶到哪儿了？”

说着腿还动了一下。

奥维德像是忽然软了，手撑着他的腿，半天没说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