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陆云逸坐在战马上,看着前方战场,轻轻点了点头,神情无比平静。
在他的预想中,火枪兵方阵上战场,就是此等模样,
摧拉枯朽,摧毁眼前一切来犯之敌。
他歪头看向一侧不停记录战事的文书,沉声开口:
“我说你记。”
呆愣在原地的姚同辰打了一个激灵,
低头看向本应满满当当,如今却空空如也的册子,
脸上露出一丝慌张,
陆云逸低头看了过去,笑了一声:
“战场上谁都能分神,唯独文书不能分神,记过一次,下不为例。”
“战事记录战后补全。”
“是!”姚同辰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闪过庆幸,
同时将手中册子翻过一页,准备记录。
陆云逸沉声开口,娓娓道来。
姚同辰飞速书写,
火枪方阵弱点记录,
[一:近战能力薄弱:
火枪方阵的主要优势在于远程火力,但在近战方面则显得相对薄弱。
一旦敌军突破火枪兵射程,逼近到近距离,火枪兵就难以有效应对,
这时需要依赖两侧骑兵或其他近战部队进行保护,
战阵略显臃肿,需要在开阔地带进行战斗。]
[二:射击间隔与装填时间:
尽管火枪兵可以通过六段击等战术提高射击频率,
但每次射击后都需要时间进行装填,这构成了其火力输出的间歇。
在这段时间内,火枪兵处于相对防御的状态,
若敌军有高速骑兵,会被抓住破绽反击。]
[三:战场适应性受限:
火枪方阵的威力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其严整的阵型和紧密协作。
但在复杂多变的地形和战场上,如山地、沼泽等,
火枪方阵的机动性和适应性会受到严重限制,影响战斗效能。]
[三:士气与心理压力:
虽然火枪兵经过严格训练,
但在连续的射击和目睹战场上的血腥景象后,士气和心理状态会受到影响。
长时间的高压环境会导致军卒出现疲劳、恐惧等负面情绪,影响战斗力以及轮换。]
[四:后勤与维护需求:
火铳作为一种较为复杂的军械,其维护和保养需要一定的专业知识和技能。
同时,火药的供应和储存也是一大问题。
在长时间的战争中,后勤问题可能会成为制约火枪方阵作战效能的关键因素。]
[五:难以在杀敌与配置上达到平衡:
火枪方阵在配置上需要考虑到远程火力输出与近战保护之间的平衡。
为了确保火枪兵能够安全地输出火力,
需配置一定数量的骑兵或步兵作为护卫,以防止敌军突破防线。
然而,这些护卫部队如果脱离火枪方阵,不惜代价地进行冲杀,
同样能够造成与火枪方阵相当的杀敌效果。
这就产生了一个矛盾:
一方面,需要护卫来保护火枪兵。
另一方面,护卫部队本身也具有强大的战斗力,会造成战力冗余。]
[六:高昂成本与廉价人力的矛盾:
火枪兵作为战场上的精锐部队,
其杀敌能力固然强大,但背后所需的钱财投入同样巨大。
从武器制造、火药采购到军卒训练与装备,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大量银钱支持。
这对于朝廷而言,面对高昂的火枪兵成本,
往往会选择更为廉价的军卒作为替代。
这些军卒虽然装备简陋,战斗力相对较弱,
但他们的生命价格便宜,且数量众多,
能够在一定程度替代火枪兵完成作战任务。
朝廷通过让这些军卒以性命为代价去完成战果,
既降低了战争成本,又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军事行动的进行,收获胜利。
举例:火枪兵完成作战任务九十五分,普通军卒九十分,
提高五分却要耗费成倍的银钱操练,性价比不高。
所以,高昂的成本与廉价人力之间的平衡却难以实现。]
陆云逸声音清冷,姚同辰飞速记录,
他写的字尤为好看,陆云逸也不得不承认,
一手好字,的确让人心情愉悦。
陆云逸捏了捏眉心,随意摆了摆手:
“先记录这些,缺点太多了,说不完。”
陆云逸丢下一句,便拿起千里镜继续看向战场,
而不论是在一侧的姚同辰还是诸多亲卫,
都不由得感受到了深深的敬畏,
他们只能看到眼前火枪兵大杀四方,迅速清理战场,
但大人,却能看到背后的诸多隐患以及缺点,甚至是他们无法理解的缺点。
....
半个时辰过去,经过火枪兵的横冲直撞,战事已经接近尾声。
整个金齿卫北方战场,只有龙骧军还茫然地立在那里,似乎不知所措。
而火枪方阵此刻已经一分为二,
在骑兵的拱卫下,大肆屠杀!
清理着东西两处战场,
如今,整个北方战场一片狼藉,
遍地的尸体让人无奈,居高临下看去,显得异常恐怖。
到了这一地步,战场的胜负已经没有悬念。
这时,急促的马蹄声响了起来,
陆云逸循声看去,是被安排在后军看守天竺人的马大可。
见到是他,陆云逸脸色凝重,
“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天竺人那边有了动作,
有二十余人脱离队伍,为首之人是一个名为莽古鲁达的青年,他要向我们投降。”
马大可语速飞快,脸上带着惊疑不定。
啊?
陆云逸听后脸上闪过刹那间的茫然,眼睛随即睁大。
心中生出了然,猛地回头看向战场中孤零零站立的龙骧军。
他看到了最为高大的一人,
也是此行麓川的主将阿鲁塔。
陆云逸眉头微皱,瞳孔收缩,眼神中充斥着危险气息,
他知道为什么战事这么急,而天竺人又躲在潞江岸边了。
眼前这阿鲁塔的确与麓川发生了矛盾,
并且在此等战事下,做出了保全族人的动作。
他还是没有忠于麓川,而选择了忠于族群。
“他们人呢?”
马大可转头看去,指向战场边缘:
“在那里。”
陆云逸沿着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遍地尸体的北方战场,突兀地出现了几个站立的人影,
身穿甲胄,但没有兵器,
正在茫茫尸体中快速跑着,向着龙骧军跑去。
“大人,这是他们投降的条件,放他们去后,其他天竺人才老实下来。”
陆云逸面露深思,轻轻点了点头:
“做得好,让那些人在山林中等待,不得乱走,再有擅出丛林者,杀无赦。”
“是!”
“去吧。”
马大可迅速跑开,陆云逸挥了挥手,朝着下方战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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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的战场上,
莽古鲁达的身影显得尤为孤独,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汗水与泪水交织在一起,
沿着脸颊滑落,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模糊心中那份刻骨铭心的悲痛。
四周,是无尽的苍茫与绝望。
尸体横七竖八,他的目光在这片死寂中穿梭,
跑动的步子时快时慢,
突然,他的脚步一顿,
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锁链定住,视线定格在了一具熟悉的身躯上。
那是他的叔父,半边身子已经被打烂,没了声息。
泪水再次决堤,莽古鲁达无法站稳,
他踉跄着向前,不远处,又是一具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那是他童年的玩伴,笑容永远灿烂的阿米尔,
此刻也躺在了这片土地上,
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还在诉说着未完的梦想。
“日后,我们一定让族人吃饱饭。”
每认出一具尸体,莽古鲁达的心就像被重锤击打一次,疼痛难忍。
他放声大哭,他泪流不止,他没有停住脚步。
他向着战场中央的龙骧军而去,
越走越近,他的步子却越来越慢,一直压抑的哭声也传了出来,号啕大哭。
在前方,被硝烟与尘埃笼罩的战场上,
龙骧军的旗帜已经残破不堪,但仍然在风中顽强飘扬。
二十余名龙骧军,如同最后的磐石,紧紧围成一圈,将阿鲁塔紧紧护在中间。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决绝与不屈。
但,他们身上的一个个血洞早就不再流血,表情早在不知何时定格。
他们已经死了。
面对火枪兵齐射,他们手中紧握的大刀,成为他们最后的依靠。
长刀深深插入地面,如同他们的信念一般坚定不移,支撑着他们的身躯。
中心,阿鲁塔,这位曾经要成为麓川第一勇士的天竺人。
此刻尤为狼狈。
他的胸腹之上,几个黝黑的血洞赫然在目,周围还有着浓郁的焦黑,
那是穿透一个个胸腹,打在他胸腹上的子弹。
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战甲,
他有些疲惫地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周围,
眼神中没有恐惧与绝望,只有不带一丝波澜的平静。
此等结果,是在度过潞江后,就能预料到的结果。
下一刻,阿鲁塔的目光穿透缝隙,
定格在了远处奔跑而来的莽古鲁达身上。
那一刻,平静的眼眸中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
平静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张与焦虑。
阿鲁塔的声音低沉、虚弱、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怎么来了?”
不知为何,阿鲁塔面对展示激烈已经保持平静的心绪,
突然有了波动,带着一丝丝害怕。
莽古鲁达停下脚步,
当他看到阿鲁塔身上的伤痕以及血液后,整个人心如刀绞。
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将军先前跟他所说的一切话,他明白了。
死中求活,死的是将军,活得是自己,以及族人。
莽古鲁达无力地跪倒在地,低垂着脑袋,
此刻,他心中无力已经到达顶点,
对于族人生存的无力,对于眼前战事的无力,对于日后的无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不知道在失去了所倚靠的大人后,他们该怎么办。
阿鲁塔慢慢迈动步子,用手扒开同僚的尸首,挤了出来,
他捂着胸腹,半跪了下来,
怔怔地看着莽古鲁达,再一次发问:
“你怎么来了?”
莽古鲁达抬起头,声音沙哑低沉:
“大人,我带着族人降了。”
莽古鲁达低下脑袋,尽管他觉得这就是大人的意思,
但他却依旧觉得羞愧万分,慢慢将头低下。
听闻此言,阿鲁塔眼中的挣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坦然,平静。
恢复了先前那般,似乎就连身上的伤势也不见了。
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欣慰笑容,
“莽古鲁达,现在你是族人们的首领,你做得很好。”
“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未来。”
莽古鲁达抬起脑袋,眼中涌出泪水,
牙关紧咬嘴唇,渗出一丝丝鲜血。
“大人,我们回家吧,不在这里。”
阿鲁塔露出一丝笑容,野兽一般的头发自然垂落,已经浸满鲜血,
“傻孩子,你看这四周,
烽烟四起,战火连绵。
我们天竺人弱小,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承受了太多苦难。
既无法战胜麓川,也无法战胜明国,又如何回得去呢?”
阿鲁塔眼中露出感慨,声音空洞:
“麓川军中有族人,明国的军中依旧有族人,
族人们为麓川而战,为明国而战,
一直都是旗子,总是无辜伤亡,这不对。
天竺人,不应该这样。”
说到这,阿鲁塔惨白的脸颊上多了一丝红润,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
见到这一幕,莽古鲁达心中哀伤已经无法抑制,
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莽古鲁达,你知道族人们为什么会成为麓川与明国的仆从兵吗?”
莽古鲁达摇了摇头,身体不停抽泣。
阿鲁塔笑了起来,目光如炬地望向远方,看向大地上茫茫的尸体,
“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为了一块甲、一口粮,就能给人当狗,霍出性命。
为什么会这样,天竺本应该强大无比。
莽古鲁达,别人可以不知道,但你要知道。”
莽古鲁达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阿鲁塔,眼中有着疑惑。
“大人,我不知道。”
阿鲁塔怔在当场,忽然笑了起来:
“这便是原因。”
“莽古鲁达,军卒知道为什么而战很重要。”
“一块甲、一口粮并不能成为族人们战斗的原因,这个理由无法支撑族群变得强大。”
“所以,天竺人在西南之地,任人宰割。”
说到这,阿鲁塔原本红润的脸庞陡然间变得苍白,身体也开始轻轻颤抖,
他忽然觉得,夜晚的冷风太冷了,
厚重的甲胄都无法阻拦这种寒冷。
他开始剧烈喘息,声音有些急促,他的身子栽倒,
莽古鲁达将他扶住,阿鲁塔倒在莽古鲁达怀中,呼吸急促:
“我们要为族群争取尊严,争取生存,为尊严而战,为..生存而战。”
“为族群而战。”
“要让后人记住,天竺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们有勇气,有智慧,有力量去守护家园,
有了共同的信念,族人们就会团结,族群就会...就会...”
鲜血不停地从口中喷出,
让阿鲁塔原本就粗犷的脸庞变得更加粗犷。
“强大。”
“记住...为族群而战,就算是死,也要为族群而....”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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