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北方草原的冰雪开始消融,连日阴沉的天色罕见地露出些许阳光,洒落在大地上,加速着积雪融化。
巴布伦山脚下,北并行都司设立的最后一个补给点便坐落于此。
补给点位于一处山坳中,背靠大山,面朝草原,狭窄的隘口能有效抵挡风雪,让这里留存着一丝暖意。
天刚蒙蒙亮,燕王朱棣便从帐篷中走出,抬头顺着山缝望向天空。
天色湛蓝,几乎没有云彩,微风轻拂而过,远比出发时暖和了许多。
“燕王殿下,您还是穿上袍子吧。”补给点的百户捧着狐裘袍子走来,”这等人迹罕至之地,若是染了风寒,着实麻烦。”
朱棣没有拒绝,接过袍子穿上,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百户。
这百户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却肤色黝黑、胡子拉碴,显得有些老成。
“你们怎么想到把补给点设在这里?”
朱棣扫视着四周,“此地在战阵中,可是个死地啊。”
这处山坳尤为狭长,背后毫无出路,只要有数千人堵住入口,补给点内的几百名将士便会陷入绝境。
年轻百户笑了笑,轻声道:“燕王殿下,此地是都司规定,我等只是按令行事。
您放心,我们只在冬日驻守此处,开春冰雪融化后,补给点便会转移到开阔地带。”
“哦?”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你们都司考虑得倒是周全。
旁人都说北地寒冷能冻死人,起先本王还不信,真正来到此地,才知那些草原人能在此存活,着实不易。”
年轻百户笑了笑:“燕王殿下,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等在这里早已习惯了。”
朱棣侧头看向他:“你是草原人?”
年轻百户有些腼典地挠了挠头:“回禀燕王殿下,小人的部落原本归属北元鄂尔多斯大部。
后来大将军击溃王庭,大部西迁,我等在草原无依无靠,便投奔了明国。”
朱棣恍然点头:“那你还算有本事,居然能从军,还能负责如此关键的补给点,这里可是存放着军械和粮草。”
提及此事,年轻百户脸上露出些许激动,眼中闪过感激:“这都是陆大人与刘大人的信任,以往周大人在时,我们这等投奔之人是不能入城的,只能在城外帮屯田卫干活,运气好能混口饭吃,运气不好便可能饿死。
两位大人到任后,大宁城及诸多城池扩建,我等才有机会入城,成为真正的大宁人。”
“原来如此。”
朱棣早听闻陆云逸以夷制夷的法子,想着关外流民众多,关内军卒又不愿前来,便将其化为己用,如今看来,这法子的效果着实不错。
“那你是怎么从军的?就算在关内,想要从军也得费一番功夫。”朱棣又问年轻百户嘿嘿一笑:“回禀燕王殿下,小人原本在东线给辽东修路,做探查道路的活。
在外面冻久了,便习惯了严寒,上官见我干活认真,便调我来北边勘探道路,稀里糊涂就参了军。
这补给点的位置,就是小人找到的,也正因如此,小人才得以晋升。”
朱棣有些意外,一路行来,他发现大宁境内最多的便是工坊和各类工地。
且不说那八百里官道,即便从大宁城向北通往草原的路上,也有诸多拔地而起的榷场,沿着道路绵延,一直延伸到最北的全宁卫,若是将其中精锐都挑出来从军,那得有多少人?
“象你们这种投靠大宁后从军的人多吗?”
年轻百户连连摇头,脸上带着些许得意:“从军这等好事,哪能人人轮得到?
得识字、会画地图,还要学官话,一千个人里能有一个就不错了。”
“那你确实有本事。”
“燕王殿下英明!”
“哈哈哈哈哈,你这小子倒是有趣。”朱棣笑了起来,“今日吃什么?吃完饭本王就要带人出发了。”
“吃甘薯粥、甘薯粉,还有白菜炖肉,里面都加了糖,可好吃了。”
朱棣脸色一黑。
从北平到大宁还算顺遂,吃的都是北平带来的干粮,可到了大宁之后,走到哪都是甘薯,吃的他肚子鼓胀,不停放屁。
“整日吃这个,就不腻吗?”
年轻百户面露疑惑:“燕王殿下,吃饭怎么会腻?”
“也是你们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自然不觉得腻。”
年轻百户想了想,认真道:“殿下,关外生存艰苦,小人还记得小时候,吃的最多的是草根。
相比于草根,甘薯已经是难得的美味,怎么吃都不够。”
朱棣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抓紧吃完赶路,到了捕鱼儿海,总该有些别的花样了吧?那白松部强盛吗?”
“回禀殿下,尚可。”年轻百户说道,“不过他们的族人来做生意时,常会在都司境内藏起来,不愿回草原。
前些日子,我们还在不远处的山洞里抓了百十号人,给送了回去。”
“什么意思?”朱棣一时有些错愕。
“他们不想留在白松部,想到都司过活,便藏在野外,准备开春后偷偷赶往大宁城。”
“还有这等事?”
“自然是有的。”
年轻百户点头,“边境的屯田卫现在除了种田,最重要的事就是抓捕这些流窜过来的流民。
每年一入冬就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歇不住。
我大哥就在全宁卫,写信来说,冬日比夏日种田还累,那些人比田里的老鼠还能躲。”
“哈哈哈哈哈!”
听着他的吐槽,朱棣放声大笑,“你这小子确实有趣,叫什么名字?”
“回禀燕王殿下,小人的明国名字是石浩。”
“好,本王记住你了。”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上马征战,建功立业!”
“多谢燕王殿下!小人一定会的!”
一行人用过早餐后,两千军卒悄无声息地离开最后一个补给点,迎着略带暖意的阳光,踏入了捕鱼儿海的范围。
此刻,两千军卒都做了充分伪装,甲胄上贴着白色毛皮,就连战马也复盖了白色、棕色的屏蔽物。
若是不近距离观察,根本发现不了这两千军卒的踪迹。
朱棣位于中军位置,身旁是魏国公徐辉祖。
二人虽是疾驰赶路,眼神却时常交汇,交替使用万里镜观察四方。
忽然,徐辉祖在视线尽头发现一个小黑点,直立在雪地上。
“那是什么?”
正疑惑间,只见那个小黑点的头顶,有一抹显眼的黄色在摇晃,格外醒目。
徐辉祖猛地瞪大眼睛,连忙调大万里镜。
放大到极致时,他终于看清,那黑点竟是一个人!
随着距离拉近,还能看到此人身旁还有十几个人,他们趴在地上,同样举起黄色旗帜,在雪白的背景下轻轻晃动。
“有情况!前面有人!”
朱棣眉头一皱,拿起万里镜查看,很快便发现了那十几个小黄点。
“好象是在打手势,是来接应我们的?”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愕然,白松部对捕鱼儿海入口的掌控力竟如此之强?
刚一进入就遇到了接应之人!
这时,一名斥候猛地转头喊道:“燕王殿下、魏国公,张大人说那是前军斥候部的令旗,让我们过去,他们是接应的人!”
“真是接应的!”
朱棣眼中闪过兴奋,干裂的嘴角露出笑意,朝着身后用力挥了挥手,“走,弟兄们,跟上!”
说罢,他身子微微下压,一甩马鞭,疾驰而去。
很快,朱棣便体会到了望山跑死马的滋味。
明明在万里镜中看着近在眼前,可骑马赶路时,却觉得在天涯海角。
跑了一刻钟,距离似乎毫无变化,尤其是眼前一片雪白,根本分不清远近。
这让朱棣心神大震,难怪朝廷从不在冬日对草原动兵,这般环境下,只要方向稍有偏差,整个大军便会南辕北辙,损失惨重。
不知过了多久,耳中忽然传来微弱喊声,由远及近:“这里这里”
朱棣抬头望去,不知何时,那黄色旗帜不用万里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身旁的徐辉祖也有些兴奋,他也是第一次在冬日踏入草原,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震撼。
四周白茫茫一片,见到接应之人,只觉得既兴奋,又有几分劫后馀生的侥幸“卑职前军斥候部斥候秦元芳,见过燕王殿下、魏国公!”
秦元芳对着身前两位英武不凡的男子躬身一拜,转而看向熟面孔,笑了起来“见过张将军,好久不见了。”
张玉上下打量着他,笑道:“元芳啊,你比以前胖了不少。”
秦元芳嘿嘿一笑:“冬日作战,得狠吃多吃,要不然根本扛不住严寒。”
“你们认识?”朱棣笑着看向张玉。
张玉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秦元芳,斥候部千户,听力超群,军中众人都叫他顺风耳,探敌、测绘更是无所不能。”
“哦?久仰久仰。”
朱棣表现得十分豪爽,解下腰间玉佩递过去,“本王与你初次见面,没什么见面礼,这块玉佩你拿着吧。”
“殿下,使不得!”
“哎,不必客气。”朱棣摆了摆手,“在这冰天雪地跑了十多天,只有在补给点能见到人影,到了捕鱼儿海更觉荒凉。
你能在此接应我等,本王心中感激,拿着便是。”
见朱棣态度坚决,秦元芳郑重接过玉佩:“多谢殿下!卑职这就带您返回白松部。
在此之前还请殿下与魏国公伪装一二。”
“为何?”徐辉祖发问。
秦元芳解释道:“捕鱼儿海盘踞着十几个大部,心怀鬼胎者不计其数,就算是白松部内部,也有内外勾结之人。
若是让他们知晓燕王殿下与魏国公亲临,难保不会起什么歪心思。
徐辉祖点了点头:“此言有理。”
他看向朱棣:“姐夫,换上军中千户的甲胄吧,咱们做张玉的部下。”
“做亲卫不行吗?”朱棣觉得此事颇为有趣,笑着反问。
张玉转头看了看自己的亲卫,大多身形不如二人魁悟,就连胡子都没有这般规整,连忙道:“殿下,您二人做亲卫着实不象。”
“行,那就做千户!”朱棣大手一挥,尽显豪爽。
不多时,秦元芳亲自引路,冲在前方。
朱棣、徐辉祖换上千户甲胄,混在中军之中,张玉则带队走在最前。
两千军卒保持着紧凑阵型,马蹄踏在半化的积雪上,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扬起的不是雪沫,而是雪水。
随着不断深入,春日的阳光虽有暖意,却依旧驱散不了骨子里的酷寒。
风掠过雪原,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朱棣勒马缓行,目光扫过四周,除了无尽的白雪,便是偶尔露出的枯黄色草梗,天地间的空旷让人心里发慌。
“元芳啊,这捕鱼儿海到底有多大?”朱棣忍不住发问,“走了这么久,怎么连个人影都没再见到?”
秦元芳回头笑了笑,声音借着风势传来:“殿下,捕鱼儿海东西绵延数百里,南北也有百馀里。
咱们现在还在边缘地带,再走一个时辰,就能看到白松部的外围哨卡了。”
徐辉祖眉头微蹙,手中的万里镜始终没有放下,警剔地观察着四方:“这么大的范围,白松部是如何掌控的?”
“靠斥候和结盟的部族。”秦元芳解释道,“白松部联合了捕鱼儿海大大小小的部落,各部负责一片局域的警戒,互通消息,才能勉强复盖内核地带。
现在因为察哈尔的到来,白松部又联合了一些大部,日后便会轻松许多。”
朱棣点了点头,心中暗忖白松部也算有手段,能笼络这么多势力。
正思索间,前方的秦元芳忽然抬手示意全军停下,神情瞬间变得凝重:“有动静!”
朱棣和徐辉祖心中一紧,连忙拿起万里镜望去。
只见约莫三里外的雪原上,出现了一队百馀人的骑兵。
他们身着灰褐色皮甲,手中握着弯刀和弓箭,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马蹄扬起的雪雾在空中弥漫,隐约能看到旗帜上的紫色纹路。
“是敌是友?”朱棣握紧腰间长刀。
两千军卒也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前排军卒举起盾牌,后排士兵端起火统,弓弦纷纷拉满,气氛骤然紧张。
徐辉祖眼神锐利,死死盯着那队骑兵的阵型:“他们阵型散乱,不象是有备而来,但速度很快,象是在探查情况。
秦元芳放下万里镜,脸色平静地说道:“殿下莫慌,是紫雪部的斥候,他们负责这片局域的巡逻,应该是看到咱们的令旗,过来确认身份的。”
“盟友?”朱棣松了口气,缓缓松开刀柄,秦元芳温和一笑:“刚刚结盟,想来还不算熟络,紫雪部的娜仁托雅族长心思缜密、行事谨慎。
不过,他们既然来了,正好让殿下看看咱们斥候部的本事。”
话音未落,秦元芳猛地抬手,沉声道:“前队斥候,出列!”
随着他一声令下,百馀名早已整装待发的斥候应声而出。
他们身着轻便的白色甲胄,脸上涂着与雪地相近的灰白色颜料,手中武器各异,有弓弩、长刀,还有几人背着短统,动作迅捷如猎豹,瞬间冲了出去,迎着紫雪部的斥候而去。
朱棣和徐辉祖皆是一愣,徐辉祖忍不住开口:“既是盟友,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秦元芳没有回头,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两队人马,淡淡道:“这紫雪部一直心怀鬼胎,见察哈尔万户来了才愿意结盟,明显没安好心。
再说了草原部落的盟友,本就是用来背叛的。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杀了他们,反正也没人知道。”
二人一愣,眼睛猛地瞪大
还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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