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3月5日,中午。
明斯克依旧在燃烧,但燃烧的不是战火,而是莫德尔留下的废墟。
瓦列里站在原明斯克发电厂的废墟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统计上来的损失报告。
他的军大衣上沾满了灰尘,靴子上全是泥浆,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过去三天,他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已经触及斯大林的红线。
而内务部根本管不了他,发过来的几封电报他也没看,他能猜到上面的内容。
“电厂完全摧毁,锅炉被炸毁,涡轮机被拆走核心部件后炸成废铁,完全没有恢复可能,需要彻底重建。”报告上这样写着。
“自来水厂的水泵被炸毁,储水池被投毒,无法修复,水源问题需要一段时间解决,粮食仓库全部都烧毁,损失粮食约三万两千吨。消防站所有消防车被破坏,消防设备被焚烧,城区内二百三十七栋尚可居住的公寓楼被定向爆破或焚烧,十七座桥梁被炸毁,变电站全部摧毁,电报局设备被炸毁或拆走”
他翻到下一页。
“德军撤退前释放了监狱里的普通刑事犯约六百人,城郊十三个村庄的水井被投毒,市区内遗留地雷和诡雷初步估计超过三千枚,无家可归的市民初步统计为八万五千人,其中老人,妇女,儿童占绝大多数。被德军故意释放的战俘,拥有伤病的约三千人,目前集中在城西临时营地,他们缺乏药品和御寒物资。流窜的小股德军尚未完全肃清,城郊仍有零星交火。”
莫德尔做的很绝,他几乎是把明斯克变成了白地。
真的是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瓦列里把报告递给身边的参谋长彼得罗夫斯基。
“还有什么好消息吗?”
彼得罗夫斯基苦笑了一下:“好消息是,我们终于把明斯克拿下来了,坏消息是,我们拿下的是一座什么都不剩的城市。”
瓦列里的副手,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副司令叶廖缅科从另一边走过来。
他的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轻松,不论怎么说,最艰难的攻城战结束了。
“瓦列里同志,后勤部刚刚发来电报。”叶廖缅科点上一根烟轻声说道:“后续补给车队已经出发,但春季泥泞期比预想的严重,他们估计最快也要五到七天才能抵达。汽油,炮弹,药品,都在里面。”
瓦列里点点头,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巴格拉季昂行动从2月14日开始,到现在刚刚过去十八天。
在这十八天里,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白俄罗斯第二方面军、波罗的海第一方面军协同作战,击溃了德军中央集团军群的主力,向前推进了二百五十到三百公里,解放了维捷布斯克,奥尔沙,莫吉廖夫,博布鲁伊斯克,现在又拿下了明斯克。
这样的推进速度,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后勤跟不上,是必然的。
“一周不够。”瓦列里说着接过叶廖缅科的火给自己和彼得罗夫斯基点上:“按现在的状况,至少要半个月,我们才能准备好向华沙方向的进攻。在这半个月里,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说着,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城市。
明斯克确实什么都不剩了。
街道两旁,那些曾经的建筑现在只剩下焦黑的废墟。
斯维斯洛奇河上的桥梁全部坍塌,残骸横在河水中,阻挡着浮冰的流动。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腐臭味和火药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阵灰烬,在空中打着旋。
这座城市荒凉的废墟中还有人在动。
市民们从地窖和防空洞里钻出来,开始在瓦砾中翻找着什么。
有人在寻找亲人,有人在寻找食物,有人在寻找任何还能用的东西。一个老妇人坐在一堆碎砖旁,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几个孩子蹲在一堵残墙下,用树枝在灰烬里拨弄着什么。
远处,一队苏军士兵正配合着几个市民试图扑灭一栋还在燃烧的房子。
苏军这几天还是没能完全照顾到所有人。
“将军同志。”一个年轻的通讯兵跑过来,敬了个礼:“城西临时营地那边传来消息,有大约两百名伤病战俘情况恶化,急需药品。我们现有的药品储备不够。”
瓦列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决定。
“传我的命令,野战医院的所有药品,分出百分之二十给战俘营。先稳定他们的伤势,等后方的补给到了再补回来。”
通讯兵愣了一下:“可是将军同志,我们自己也有伤员”
“我知道。”瓦列里看着他:“但我们不能眼看着那些战俘死掉。他们也是人,而且其中很多人是被德军抛弃的,莫德尔故意留下他们,就是为了拖累我们。如果我们见死不救,那就正中他的下怀,大批的德军俘虏肯定会不信任我们,这点小伎俩,我们不吃。”
“是!”通讯兵转身跑开了。
瓦列里转向叶廖缅科和彼得罗夫斯基。
“二位,我们得动起来。现在不是坐着等补给的时候。我们有八万五千名无家可归的市民,有三千名被释放的战俘,有数万名德军俘虏,还有无数废墟要清理。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他脱下军大衣,扔给身边的警卫员,只穿着一件军便服。
“叶廖缅科,彼得罗夫斯基,这里先交给你们了,我先去清理市政厅广场,看看现场,那里需要人手。”
“好!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
市政厅广场上,一片忙碌景象。
前两天,这里还是战场。
今天,这里就变成了大型的清理现场。
苏军士兵们排成几列,用铲子、镐头,清理着碎石、瓦砾和德军撤退时丢弃的杂物,旁边停着十几辆缴获的德军卡车,用来运走清理出来的垃圾。
瓦列里走到广场边缘,从一个正在休息的士兵手里接过一把铁锹。
那个士兵一开始没注意是谁拿了他的铁锹,等他抬起头看清面前的人时,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将将军同志!”
瓦列里冲他笑了笑,把铁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向最近的一堆废墟。
“这铁锹不错,德国货,比我们的轻便。”他回头对那个有些懵逼的士兵说:“借我用用,不介意吧?”
士兵愣在原地,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别大惊小怪的。瓦列里同志就这习惯,走到哪儿干到哪儿。去年在库尔斯克,他跟我们一块儿搬了一下午的砖。”
“可可是”年轻的士兵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什么可是的。”老兵已经站起身,跟着瓦列里走向废墟:“你刚来不知道,咱们这支部队跟别的部队不一样。瓦列里同志说了,当军官的不能光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得跟士兵们一块儿流汗。走吧,别愣着了。”
年轻士兵如梦初醒,赶紧跟了上去。
瓦列里此时已经开始了工作,他弯着腰,用铁锹把碎石铲到一边,然后蹲下身,用手搬起较大的石块,扔到旁边的卡车上。他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
旁边一个正在搬砖的士兵忍不住问:“将军同志,您以前干过这个?”
“干过。”瓦列里头也不抬:“1941年在莫斯科城外沃洛科拉姆斯克,我跟工人民兵一起挖过反坦克壕。1942年在斯大林格勒,我跟工兵一起清理过废墟,去年在库尔斯克,我跟后勤兵一起修过路,你们要记住,当兵的不光会打仗,还得会干活。”
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看周围的士兵们。
“都愣着干什么?继续干!咱们得在太阳落山前把这堆东西清理完,不然晚上没法在这儿开篝火晚会。”
士兵们发出一阵笑声,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但有些人还是没反应过来。
那是刚从医院归队的一批老兵。
他们在战斗中负伤,被送到后方治疗,现在伤愈归队,正好赶上明斯克的解放。
对他们来说,瓦列里还是那个传说中的“红色战神”,是报纸上和广播里的人物,是高高在上的方面军司令。
现在,这个司令就站在他们面前,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军便服,手上全是泥,跟他们一样搬着砖,铲着土。
一个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的士兵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这是真的假的?”
他旁边站着的一个老兵笑着说:“当然是真的。你离开的时间长,不知道。瓦列里同志就这样,习惯了就好。来来来,干活干活。”
缠着绷带的士兵迟疑地拿起铁锹,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瓦列里那边瞟。
瓦列里正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冲他笑了笑。
“伤还没好利索?”
“好好得差不多了,将军同志。”
“绷带还缠着,就别干太重的活。”瓦列里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他胳膊上的绷带:“去那边帮忙分发工具吧,那也是重要的工作。养好了再干重的。”
士兵的脸腾地红了:“将军同志,我能干!真的能干!”
瓦列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能干。但战场上,每一个能战斗的同志都是宝贵的财富。你要是因为干活把伤口挣开了,又得躺回去,那不是耽误事儿吗?听我的,先去干轻活,等好了再跟我们一起搬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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