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4月22日,晚上十一点,华沙西岸,华沙要塞内部。
就像是摇摇车那样。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黑的,是灰的,灰蒙蒙的一片,像有一层厚厚的纱布蒙在眼睛上。
他眨了眨眼,用手背揉了揉,灰蒙蒙的散了一些,但还是很模糊。
耳朵在嗡嗡响,像有一架飞机在脑袋里盘旋似的,声音嗡嗡的,听起来相当烦人。
像是有一万个步枪在脑袋里开火似的。
他想坐起来,后背刚离开地面,脑袋就撞到了什么东西,迈尔伸手摸了摸,是一块木板,木板上面压着碎石和泥土。
他想起来了,他现在在地下室里,要塞的地下室。
爆炸的时候他在一楼走廊里,正准备去弹药库领子弹。
然后一声巨响,整栋楼都在晃,迈尔就跟玩偶娃娃一样被冲击波掀翻了,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墙根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能侥幸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现在他在哪里?
他摸了摸四周,左边是墙,右边是一张翻倒的桌子,上面趴着一个人。
他伸手推了推那个人,那个人没有动。他再推了推,那个人的身体从桌上滑下来,脸朝上,眼睛睁着,瞳孔散开了。
迈尔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一看,是二等兵贝克尔,他的通讯兵。
贝克尔的前额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炸了一个大弹片进去,直接爆头了,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凝固了,黑乎乎的,结了一层硬壳,摸了摸他的鼻息,已经死了。
迈尔把贝克尔的眼睛合上,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腿有点软,站不太稳,扶着墙才没有摔倒。
地下室里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像一幅地狱的画卷。
他数了数,至少有十几个人,都是自己人,在这场爆炸中丧生了,有的倒霉蛋已经认不出是谁了,脸庞被大碎石压个正着,整个脑袋都爆炸了。
地上到处是碎砖,碎玻璃和子弹壳,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摸了摸腰间,手枪还在,迈尔拔出瓦尔特p38,检查了一下弹夹,满的。
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步枪,是stg-43,从死去的士兵身上抽出几个弹匣插在弹药带上,他检查了一下这把步枪,枪托上沾着血,但枪机还能动。
迈尔把步枪背在肩上,从尸体旁边爬过去,向楼梯口移动。
楼梯口被炸塌了一半,碎石堆了半人高。
他从碎石上面翻过去,爬上了楼梯。楼梯的台阶上全是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地里。墙壁上裂了好几条缝,缝里透出外面的火光,一闪一闪的,他走到一楼,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没有人,地上到处是碎砖和碎玻璃,天花板塌了一大片,露出上面的楼板和扭曲的钢筋。墙上挂着的元受画像歪了,镜框碎了,画像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正好划在沃尔夫的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把那张脸分成了两半。
迈尔看了一眼,就快步穿过走廊,走到要塞的门口边上。
钢铁门已经不存在了,门框歪了,门外的战壕防线上到处都是燃烧的坦克残骸和尸体,他站在门口,往天上看。
天空被炮火映成了暗红色,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块巨大的烧烤铁板。
不远处,要塞的北墙方向,火光冲天,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那是斯大林之锤。
苏军的203毫米重型榴弹炮,一发炮弹就能炸塌一栋楼,刚才把他震晕的,应该就是这鬼东西。
他沿着墙根向北走。
北墙是要塞最薄弱的地方,墙体比其他三面薄,而且有一段是战后修补的,用的是普通的砖石,不是钢筋混凝土。
如果苏军要突破,一定从北墙。他走了大约两百米,一路上遇到了十几个士兵,有的是他的连队的,有的是其他连队的,还有两个是装甲兵,坦克被击毁了,从残骸里爬出来的。他把这些人收拢在一起,让他们跟着他走。
“中尉,我们去哪?”一个下士问。他的脸上全是灰,左胳膊吊着绷带,右手端着一把冲锋枪。
“北墙。苏军要从那里突破。我们去堵缺口。”
下士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对那些士兵挥了挥手,所有人跟着迈尔向北墙跑去。
北墙的缺口比他想象的要大。
斯大林之锤的炮弹在墙上炸开了两个巨大的豁口,每个豁口至少有十几米宽,碎石和砖块堆在缺口前面,形成两个斜坡。苏军正从这两个斜坡往上冲,灰色的人影在火光中忽隐忽现,像一群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蚂蚁。
德军的机枪手趴在碎石堆上,对着缺口扫射。g42的枪管打红冒烟了,换枪管的时候,苏军就冲上来一段距离。
枪管换好了,机枪又响了,冲在前面的苏军倒下一片,后面的趴在地上,用步枪和冲锋枪还击。子弹打在碎石上,溅起一片碎屑。
“中尉,你看那边!”那个下士指着左边的缺口。
迈尔看过去。左边缺口的斜坡上,苏军已经冲到了碎石堆的顶部。几个德军士兵正在和他们肉搏,一个德军士兵被三个苏军士兵按在地上,一个人掐着他的脖子,一个人用膝盖顶着他的肚子,第三个人举起刺刀,准备往下捅。
迈尔端起stg43步枪,瞄准那个举刺刀的苏军士兵,扣动扳机。
子弹击中了那个人的肩膀,他惨叫一声,刺刀掉了,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被按在地上的德军士兵趁势翻过身来,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着那两个苏军士兵连开两枪,两个人都倒下去了。
“上!”迈尔喊道。
他带着那十几个人冲上了左边缺口的斜坡,碎石在脚下滚动,每走一步都要往下滑半步。他一边往上爬,一边开枪。步枪里的弹匣的子弹很快就打光了,他来不及换单,就把步枪挎在身上,拔出腰间的瓦尔特手枪。
手枪的射程近,但在这种距离上足够了。他瞄准一个正在端机枪扫射的苏军机枪手,打了两枪,机枪手歪倒了,机枪哑了。
迈尔的小队很顺利的就冲上了缺口顶部。
在那里,德军的尸体和苏军的尸体混在一起,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叠在一起,有的靠在碎石上,有的趴在血泊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还有一股甜丝丝的,让人恶心的气味,那是从被打烂的肚子里流出来的内脏的味道。
迈尔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往缺口外面看。
外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到处是弹坑和燃烧的坦克残骸。
苏军的步兵正从开阔地上往缺口涌,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好几百人,他们的身后,十几辆t-34坦克正在缓缓推进,炮管指向要塞的方向,每开一炮,坦克就往后退一下,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中尉,我们守不住了!”那个下士蹲在他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
“守不住也要守,没事儿,我们的友军也在!”迈尔从腰间拔出一枚手榴弹,用牙咬掉拉环,扔了出去。手榴弹在开阔地上空炸开,弹片横飞,几个苏军士兵倒下了。
他的身后,那几个收拢来的士兵已经加入了战斗,他们趴在碎石堆上,用步枪和冲锋枪向缺口外面射击。
子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苏军的机枪手找到了他们的位置,子弹扫过来,打在碎石上,溅起一片碎屑。
一个士兵被击中了,从碎石堆上滚下去,掉在缺口内侧的瓦砾堆里,不动了。
其他负责赌缺口的德军连队们占据了各个优势位置,对着下方冲上来的苏军士兵们不断扣动扳机。
“医护兵!”
“弹药,我需要弹药!”
“这里有伤员!”
揉杂在一起的叫喊声不绝于耳,加上炮声,机枪声,爆炸声,以及近在咫尺坦克发动机的声音,迈尔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聋了。
“火箭筒!”看着下方不远处靠近的t-34迈尔喊道:“谁有火箭筒?”
一个扛着铁拳火箭筒的士兵爬过来。
“中尉,我有一发。”
“看到那辆t-34了吗?最前面那辆。打它的侧面。”
士兵趴在碎石上,把火箭筒架在肩膀上,瞄准了那辆t-34,坦克的侧面装甲比正面薄,铁拳在近距离可以穿透。他屏住呼吸,扣下了扳机。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焰,飞向那辆坦克,击中了炮塔和车体的连接处。
爆炸过后,坦克停了下来,炮塔歪了,从舱盖里冒出黑烟,幸存的一个车组人员从底部的逃生门爬出来,被德军的机枪扫倒了。
“打得好!”迈尔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
但苏军太多了。
苏军一辆坦克被击毁了,后面还有十几辆,还有会喷火的坦克,七八道火龙四处乱飞,老兵烧烤限时大乐送不要钱一样,烤肉的味道很快弥漫在前线。
迈尔给自己的stg43换上弹匣,看着下方还在不断靠近的苏军士兵们,心中有些绝望。
他们这里顶多也就两千多个人,能在这种猛烈的进攻中撑多长时间?
苏军就算几百个步兵被机枪扫倒了,后面还有上千个。他们从开阔地上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迈尔知道,他们守不了多长时间了。
很快,左边的缺口就被苏军突破了。
迈尔看见一群苏军士兵从缺口的左侧绕了过来,他们利用废墟的掩护,避开了德军机枪的火力,从侧翼摸上了缺口。
等德军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冲到了碎石堆的顶部,距离迈尔不到五十米。
“左侧!左侧有苏军!”迈尔喊道。
机枪手转动枪口,对着左侧扫射。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苏军士兵倒下了,但后面的已经冲上来了。他们端着刺刀,吼叫着,向德军的阵地扑来。
“上刺刀!”迈尔喊着从腰间拔出刺刀,卡在从一边随便捡的毛瑟步枪的枪口上,将stg43挎在身上,这宝贵东西,他不舍得丢。
说实话他用刺刀的时候不多,上一次还是在第聂伯河,那时候他还是少尉,带着一个排的士兵和苏军肉搏,刺刀捅进了苏军士兵的肚子,血喷了他一脸。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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