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4月22日,深夜十一点半,华沙西岸,要塞北侧地下通道出口。
迈尔从半塌陷的隐蔽出口爬出来的时候,腿不自觉的一软,整个人摔在了碎石堆上。
他的左手撑在地上,掌心被碎玻璃划了一下,血又流出来了,他顾不上去看,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端着枪,扫视四周。
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苏军,没有德军,只有废墟和躺在地上的不少尸体,他的身后,那三个士兵也爬出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像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
“中尉,我们去哪?”那个叫施泰纳的下士问。
他是三个人里唯一没有受伤的,另外两个一个胳膊中了一枪,一个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耳朵,血糊了一脸。
迈尔看了看方向。
北边,炮声还在响,但比要塞那边稀疏很多。他记得温特少校的营和几个步兵团应该在沃拉镇附近,沃拉镇在要塞西北方向,沿着铁路线走大约要走三公里。
“往北,去沃拉镇,那边还有我们的部队。”迈尔把stg43从肩上拿下来,检查了一下,还能用,他把弹匣装上,拉了一下枪机,子弹上膛。
四个人沿着街道向北走。
街道两边全是废墟,倒塌的楼房像一堆堆巨大的碎石,扭曲的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是死人的手指,脚下是碎砖和碎玻璃,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的骨头上。
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炮火映出的暗红色云层,压得很低,很低。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人影。
迈尔蹲下来,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他透过废墟的缝隙往前看,是德军,灰色军装,大约有二十几个人,蹲在一条战壕里,枪口朝南,对着要塞的方向。
“自己人。”迈尔站起来,端着枪走过去。
战壕里的德军士兵看见他们,枪口转了过来。一个少尉蹲在战壕边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见迈尔的军衔,他站起来喊道。
“中尉,你们从要塞来的?”
“对。北墙被突破了,苏军涌进来了,至少有好几千人,还有坦克,我们守不住了。”迈尔跳进战壕,那三个人也跟着跳进来。
少尉的脸色变了一下。
“几千人?我们这边只听到炮声,不知道那边打成什么样了。”
“你们的指挥官是谁?”迈尔问。
“温特少校,他在前面那片仓库里,正在收拢溃兵。”
迈尔心里一松。
温特少校,他听说过这个人,参加过一战的老兵,从凡尔登打到索姆河,从列宁格勒打到华沙,是个能打仗的军官。他带着那三个人,跟着少尉穿过战壕,向那片仓库走去。
仓库是一排半塌的红砖建筑,以前是火车站的货场,现在被当成了临时指挥部。
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步枪,看见迈尔他们,没有拦。
仓库里面很暗,只有几盏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些蹲着,坐着,躺着的士兵身上。
他们都是从各个方向撤下来的溃兵,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吃干粮,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些在接受医护人员的救治。
空气中四处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焦糊味。
迈尔在仓库的角落里找到了温特。
温特蹲在一张翻倒的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拿着铅笔,正在画什么,他的军装上全是灰,钢盔放在脚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干了的血迹,从左眉梢到下巴,不知道是谁的。
“少校先生。”迈尔走过去,敬了个礼。
温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人。
“中尉,你是从哪来的?”
“我们是从要塞那边过来的,北墙被突破了,苏军从两个缺口涌进来,至少有好几千人,还有坦克,我们的防线被冲垮了。我出来的时候,北墙那边还有两支成建制的部队了,但已经挡不住苏军了,到处是溃兵。”
温特把铅笔放在地图上,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个水壶,递给迈尔。
“喝口水,慢慢说。”
迈尔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铁锈味,他擦了擦嘴,把水壶还给温特。
“苏军这次进攻不一样,少校先生,他们用的不是苏军,是波澜人,他们穿苏军的制服,但说的是波澜语,他们打得很疯,不计伤亡,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往上冲。我们的人被他们打懵了。”
温特的眉头皱了一下。
“波澜人,是他们组成的第一集团军吗?瓦列里居然把他们调上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地图,手指在华沙要塞的位置上敲了敲。
“这帮人是想报仇,所以打的这么狠,德国把波澜给打成白地了,他们现在要还回来。”
不久后,仓库外面传来脚步声,又有一批溃兵到了。
大约三十几个人,从要塞方向跑过来的,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连枪都没有了,只带着一身伤,一个上尉走在最前面,满脸是血,左胳膊用绷带吊着。
温特见状迎上去。
“上尉,要塞那边怎么样?”
上尉摇了摇头。
“彻底完了,北墙被突破了,波澜人从要塞缺口涌进来,我们的防线被撕成了碎片,第73师被包围了,第113师也被打散了,我出来的时候,波澜人已经冲进了要塞内部,正在逐屋清理。我们的人要么战死,要么被俘,要么像我一样跑出来了。”
“明白了,你们能撤下来就是好样的,休息去吧。”
又休息了一会儿,温特对着仓库里的士兵们喊道。
“所有人注意,清点人数,报告建制。”
士兵们开始动起来,军官们清点自己手下的兵,报上数字。
第73师,三百二十一人。第214团残部,一百二十三人,第102装甲团残部,一百一十人,没有坦克,只有步枪,温特自己的营,三百二十人,加上其他零散溃兵,总共不到一千人”
温特站在那张翻倒的桌子旁边,看着地图。他的手指在华沙要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然后移到沃拉镇,再移到西边的维斯瓦河渡口。
“少校先生,我们怎么办?”迈尔问。
温特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想,在想手里这不到一千人的部队能干什么。
反击?不可能。守住沃拉镇?也许能撑几个小时,撤退?往哪撤?上面现在还不让撤呢。
“温特!”仓库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都看过去。一个装甲兵中将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装甲兵制服,领口敞开着,脸上全是灰,手里拿着一个地图筒,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军官,也是装甲兵的。
温特走过去。“将军阁下。”
中将走进仓库,把地图筒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地图。是华沙西岸的详细地图,上面标着德军的防区和苏军的进攻方向。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要塞丢了,第73师和第113师被围在城里。我打算组织一次反击,把他们救出来。我需要你们的人。”
温特看着地图。
“将军阁下,我们的兵力目前不够,要塞那边至少有上万的苏军,还有不少坦克,这几千人和几百辆坦克冲进去,真的就等于送死。
“我知道。”舍尔的声音没有变化:“但第73师和第113师还有至少一万五千人被困在城里,如果不救,他们要么战死,要么被俘,一万五千人,温特少校,可是一万五千人啊。”
温特看着他。
“将军阁下,您打算怎么打?”
舍尔指着地图。
“从沃拉镇南侧出发,沿着铁路线向南推进,从这里插入要塞北侧,苏军刚从缺口涌进来,他们的侧翼还没有稳固,如果我们打得快,可以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突进去,与被围的部队汇合,然后一起向西撤退。”
温特看了几秒地图,抬起头。
“将军先生,这只是理论上的,铁路线两侧全是废墟,坦克开不快,苏军步兵手里还有一大堆反坦克武器,还有大量可以随时支援的空军,我们的二百多辆坦克,能撑到要塞就不错了。”
“必须得打,得把这群人就回来。”舍尔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地图筒里。
“温特少校,我需要你的答复。”
温特看了看迈尔,又看了看仓库里的那些士兵。
他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可他现在根本没有实权,中将现在能随时撤销他的权利,现在已经不是他说的算了。
“将军阁下,您说的算,我愿意率兵跟你去。”温特说。
迈尔往前走了一步。“少校先生,我也去。”
温特看了他一眼。
“中尉,你刚从要塞出来,你的兵已经打光了。你不需要再去。”
“我的兵打光了,但我的枪还在。”迈尔拍了拍挂在身上的stg43:“而且我熟悉要塞的地形,我能带路。”
“很好!那就让你的人好好准备吧,反击在半夜一点钟开始,现在这近千人都是你的了!”中将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带着自己人离开了。
温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可以。”
半夜一点,反击部队出发了。
舍尔中将的二百辆坦克分路,在前面打头,后面跟着数千名步兵。
坦克的发动机轰鸣着,排气管冒着淡蓝色的烟,履带碾过碎石和瓦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猫着腰,端着枪,踩着那些破碎的砖块和玻璃碴子。
迈尔走在队伍的中段,旁边是温特和几个军官,他的stg43挂在肩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盯着前方。
前方是一片黑暗,只有偶尔有照明弹升起来,把大地照得惨白,然后又暗下去。
远方的枪声依旧相当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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