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要电话间只有巴掌大,一部墨绿色的保密专线单机,话筒上红油漆写的编号被磨没了一大半。江夏反手带上门,先把帽子扶端正,清了清发干的嗓子,这才双手抓起话筒,凑到耳边。
线路里有轻微的电流声,像不远处的潮水。
随即,一个温厚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笑呵呵地响了起来:
“呵呵……小同志,莫急,莫急嘛,坐下来,把气调匀喽。我在这里,跑不掉!
听说,你最近心里头,有蛮多疑惑啊?”
江夏的鼻子没来由地一酸,腰杆却下意识挺得笔直:“我……”
也许是江夏的骤然失语,让电话那头的人误会了。
“哈哈哈,”老者笑着打断他,“我知道,你一定有蛮多话想对我讲吧?这些话呀,你先莫急着倒出来,把它放到心里头。你要做的,是积极地去调查、去实践,积极地走到人民群众中间去……到那个时候,你的迷茫呀,很快就会有答案喽。”
“让您操心了……”江夏的声音闷闷的。
“哎,操么子心喽。”老者的语气像家里长辈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晚辈,“年轻人心里头打几个结,再正常不过。人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都透亮?
我跟你讲,我年轻的时候,迷茫的事,多了去喽。关起门来在屋里想,越想越觉得天要塌咯!
后来卷起裤脚下到田里去,请老农、请教书先生、请做小买卖的,围坐在一起开调查会,你一嘴我一嘴,说着说着,那办法呀,自己就从话缝里头冒出来了。”
“你记住一句话:你对那个问题不能解决吗?那你就去调查它的现状、它的历史,来龙去脉摸得清清楚楚……
解决的办法,从来就藏在调查里头,不在你发愁的脑袋里头。坐在屋里怕,事越怕越大,走到现场去看,它也就那么回事。”
江夏握着话筒,一下一下点头。
“再说了,”老者话锋一转,慢悠悠吟了半句,“风物长宜放眼量嘛。眼下看着是道沟,你把眼光放长些看,它兴许就是一道坎,迈过去,人就结实一层。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太想一口气把所有事都办周全……
心是好心,可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急不得的。”
江夏捏着话筒,喉头滚了几滚,憋了好几天的那番话,到底还是顺着这头的热乎气,一点一点漏了出来。
“我,我不是怕任务难!”
“我是后怕……上一趟,我手痒,把航线往大岛那边多塞了一截。结果发现他们的炮瞄雷达就开了机。我以为被发现了,岛上一戒严、那些在岛上的同志,要是折在我多绕的这一截上……我、我……”
江夏说不下去了。
“嗯……”老人在那头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没有急着讲道理,反倒先反问,“那我来问你:后来呢?你们的飞机,掉了没有?岛上的同志,出事了没有?”
“飞机好好地,就是不知道岛上啥情况……”
“着哇!”老人笑了,“你看,事实就摆在眼前,你怕的那场祸,压根就没来。你们的磁带、你们的耳朵,都证明那一晚风平浪静。你这个后怕呀,怕的是你自己脑子里头,凭空演出来的一场戏喽。”
“可是万一……”
“世上哪有‘万无一失’四个字?”
老人在那头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我经历了蛮多,就说我以前和那谁谁吵架,吵完我就知道,等你把事情看得十拿九稳了再动手,黄花菜都凉喽!
七成把握,就要敢下决心;剩下三成,到战场上去补。谨慎可不是缩手缩脚……你把脚缩回来,岛上的人,才是真的没了指望。”
“再说了,航线是你们集体定的、上级批的,责任是组织的,几时轮到你一个小同志,一个人把整片天扛起来?”老人放缓了声音,“你心里装着同志,这是对的,是副好心肠,可心肠要变成周密,不能变成包袱!
把每一回的害怕,都变成下一回的章法!你不是已经立了规矩,炮瞄阵地标红圈、能绕就绕了吗?这就对喽。怕一回,长一分,人,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结实起来的。”
江夏捏着话筒,只觉得这几天压在心口那块石头,被老人几句话,一点一点挪开了。
门外的大老王看着呆毛崽重新生动起来的表情,暗自高兴。高兴之余还有点郁闷:不是,兄弟,合着我说了半天,还不如这位几句管用?
不知大老王想法的江夏,长长吐出一口气,肩也松了,声音更加轻快了些,却又迟疑起来,小声道:
“……旧结是解开了。可我眼下,还真压着件没底的事。一下子听说那岛上有一千四百人,原先只当是几百位同志,我这心里,又没着落了。”
“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喽。”老者在那头朗声笑了,笑罢才不紧不慢地问,“一千四百人,是不是把你吓了一跳?”
“……嗯。”
“那我问你,你怕的是么子?怕人多?”老者说,“小同志,人多,是好事啊。一座孤岛上,关着一千四百个不服他们的人,这是么子?这是他们背上的包袱,是我们这边的人心。你眼里只看见要救一千四百张嘴,我看见的,是一千四百双望着大陆的眼睛。”
“我再问你,你眼下愁的,是不是船?愁你的快艇装不下?”
一句话正中要害,江夏忙道:“是!两条艇塞不下,渔船也不够,我正愁要造个什么家伙,才能又快又多地把人接出来……”
“伢子,你这是把人当货来算喽。”老者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把千山万水都看轻了的从容,“货是死的,要你一舱一舱去背;人是活的,你把桥搭到他脚跟前,他自己就走过来了。记住……我们是去搭桥,不是去抬轿。”
桥?
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江夏脑子里“嗡”地一响,他下意识去摸铅笔,摸了个空,于是干脆用指甲划了几道印写在自己手背上。
好嘛,小刘秘书交给他的速记符号,倒是被这小子用在了自己身上。只不过这个做法好像和某个人风格有些像?
不是一家人什么来着?
“至于这桥怎么搭,我不替你想……都替你想了,要你这个工程师做么子?”老者又恢复了那副循循善诱的调子,“你去问嘛!把港里跑了一辈子海的老船老大、闯过风浪的水兵请进来,敬一碗茶。
潮水怎么走、礁盘怎么靠,他们肚子里的门道,比书本活泛。先当学生,后当先生,搞工业、打仗,一个道理。”
说到打仗,老者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一字一字,像铁锤把字往人脑海里砸一样:
“战略上,藐视它!一千四百人,天,塌不下来!”
“战术上,重视它!侦察、潮汐、船只、接应、退路,桩桩件件,落到实处!”
“不打无准备之仗——这个仗,我们要么不打;要打,就把人囫囵个儿接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是!”江夏的声音重新有了底气。
“还有啊,”老者话锋又一转,添了几分长辈的絮叨,“听说你这几天,又是后怕,又是熬夜,连饭都顾不上吃?小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帽子戴好,莫着凉。
你们在前头闯,我们在后头给你兜底……条件不够,就创造条件,当年那么难的路都走过来了,还怕这一道海沟?”
“请您放心!”
“好喽,”老者呵呵一笑,“长途话费贵得很,我就不多占线喽。记着我的话,莫一个人钻牛角尖,到群众里头去找答案。
我就在这里,跑不掉的!
……等你的好消息。”
话筒轻轻搁下,忙音“嘟嘟”地响起来,江夏却还保持着双手握话筒的姿势,站了好一会儿。
电话间那么小,他却觉得胸臆间豁然开朗,像一扇闷了半天的窗,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满室都是海风。
他猛地拉开门冲出去,差点撞上守在门口的大老王。
“桥!不是船,是桥!”
江夏眼睛亮得吓人,一边往机密室跑,一边在手背上那印子上又加了几道:
“他们是人,不是货,他们自己会走!就算他走不动,他身边的同志也一定会扶着他!
我们要造一座能漂过去、能当场铺开,吃水浅,铺开来能站几百号人的桥!
浮筒!铰链……折叠!
对,折叠起来占地方小,一展开就是桥……”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