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信徒

甫一进入模拟，那股蚓山独有的腥臭泥土味就扑面而来。越飞光想用手掩住鼻子，动了一下才想起来，她在这次的模拟中处于一种既不能说话、也不会动的特殊状态。

这么一回想，之前她像一根柱子一样，在这里站了一整天的糟糕记忆就浮现在脑海中。

越飞光心道不妙，又谨慎地朝着周围打量了一圈一一果不其然，地点还是神殿,她还是神像。

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往好了想，至少这次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在追她，她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越飞光安慰自己几句，又细心打量神殿内部的情况。上次她在神殿里站桩一整天，早将这神殿内部的细节摸得清清楚楚，连哪里有一道砖缝,哪里挂着破破烂烂的蜘蛛网都知道。若有端倪，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果不其然，盯着墙面看了几秒,越飞光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上次进来的时候，墙面还比较新，没有后来她在蚓山事件时看到的那样古旧。

这次进来，仔细一观察，就会发现地板上多了许多被风雨侵蚀过的痕迹，有些隐蔽的角落甚至爬满了铜绿色的青苔。越飞光推测，这次的时间点大概在上次进入特殊模拟之后，真实世界之前。手脚还是不能动,整个人被死死地禁锢在原地,更不能离开神殿探索。越飞光附着在神像上，百无聊赖，索性运转体内的灵开始修炼。灵在她掌心汇聚，形成一个小小的金色漩涡。越飞光看着自己的手，忍不住联想起她在藏书阁借的那些书上看到的知识。灵和异物，到底是什么关系？她通过模拟器得到异能力，这个过程到底算不算交感？

那些书她只是看了一遍，没能全部理解，但还是有一些观点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

越飞光心中不断思索着。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去。神塔没有封顶，仰起头，就能看到外面的风景。墨水一般的夜色爬上天空，一轮圆月爬上高空，明亮的月光从夜空中落下来，轻飘飘地洒落在她的身上。

冷彻刺骨。

尽管越飞光只是一尊雕像，却也感受到了夜晚带来的冷意。这次没有人来祭祀。

虽然他们就算来了，多半也看不见她，但越飞光还是希望有人过来取，这样至少不会让她觉得，自己被抛弃在世界之外。正想着，她忽地听到塔外传来案慈窣窣的声音。凝神一听，又听到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有人在塔外走动着。

现在神塔周围还没有那些红线一般的蚯蚓，只是种了一些茂密的树木。这是上次那些祭祀的人过来时，越飞光透过敞开的塔门看到的。此时似乎是夏天，草木想必很是繁茂。越飞光听到的寤案窣窣声，正是衣角摩擦着树叶草尖发出的声音。

有人来了？

不过和上次显然不同。她这次只听到了一道脚步声。而且那脚步声匆忙慌乱，每走一步，都压抑着焦急，却又偏偏刻意放轻了声音，好像不想让人发现似的。

鬼鬼祟祟的。

而且现在可是深夜，孤身一人，鬼鬼祟祟，很明显和上次那些人不一样。不是来祭祀的。

难道是来偷东西的？

也不是吧。她看这塔虽然建得华丽，但石料又抠不走，里面没什么好偷的。越飞光一边在心中胡乱猜测，一边侧耳听着门外的声音。那衣料摩擦发出的案慈窣窣声近了。

越飞光感觉那个人走得磕磕绊绊的，一脚深一脚浅，时而踩到水坑，时而绊到石头，应该对路不是很熟悉。

不过，那个人一直没有进入塔中，反而像是有意避开神塔，向远方逃亡似的。

越飞光心中奇怪。还没来得及细想，又听到远处传来声音。这次的声音就大了。

脚步声、喧哗声，还有叫嚷声，几乎汇聚成一条海浪，汹涌着，由远及近扑来。

越飞光耳力不错，模糊地听到了几句完整的话。“别让她跑了！”

“快追，快追！！”

“她跑哪里去了？封锁蚓山，把她找出来！”在追赶什么人？

越飞光眼神一动，想起了刚刚在塔外奔跑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她了。

而塔外的逃亡者很明显也听到了追兵的声音，脚步一下子变得慌乱。蚓山被追兵包围了，跑是跑不出去了，只能藏。可荒郊野岭，哪有地方能让人躲藏？

越飞光站在原地，静观事态变化。当然，就算她想做点什么，也做不了。几息后，神塔的大门被推开了。

夜风顺着缝隙吹进来，与冰冷的月光交汇，让这夜色更加诡异冷寂。但很快，门被关上，那夜风又被彻底阻隔在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是个女子。

她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身形偏瘦。穿着身浅绿色的衣裳。这身衣服上有着比较浓郁的地方特色，衣服上绣了一些看不懂的图案，边边角角挂满了金色饰品，手腕上、脚腕上，还有头上，也戴满了繁重的首饰.以越飞光的眼光看，是黄金无疑。

越飞光想可能是供奉蚓神的多娑罗族的传统服饰。那女子慌不择路地逃入塔内。她似是被追兵给吓坏了，胸口不停起伏着，喘着粗气，一张清秀的脸在月光下分外苍白。越飞光附在高大的蚓神神像上，低头俯视着她：“能把你身上的黄金给我吗？”

她眼馋她的首饰。虽然她已经有很多黄金了，但谁也不嫌钱多不是么？越飞光知道那女子听不见她说话。因此这话也只是随便说说。谁知她话音刚一落下，那女子就像是被吓到一般，猛地从地上跳起，兔子一样惊慌失措地看向四周。

“谁？什么人！”

她哆哆嗦嗦地看着周围，视线从越飞光身上掠过。越飞光惊讶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但这句，女子似乎没有听到。她只是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围浓稠如墨的黑暗，身体不住地向后退去。

“什么人，快出来……我…”

她的后背抵上越飞光附着的神像。

越飞光又试探着道：“是我？”

这回，她也听到了。

女子的身体骤然绷紧。她听到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猛地一个转身，当看到自己身后只有一尊巨大的神像时，她的脸色瞬间一遍。“蚓、蚓神大人？”

越飞光模棱两可地说道：“也许是吧。“但这句话，对方又没有听到。看来，并不是她的每句话都能传达到这女子的耳中，两人沟通仍有障碍。这让越飞光稍微有些遗憾。

那女子不知道自己的想法。

她反应过来，立刻恭敬地跪倒在地上，给她磕了几个头，战战兢兢道：“信徒无意冒犯您，只是……只是，只是借神塔暂且躲避磕了几个头，没见神像有反应。她愈发紧张，身体像是一根被绷紧了的弦。忽然间，她想起刚刚越飞光说过的那句话，又慌乱地去撸手上的镯子，摘头上的黄金发饰。

“这些算是信徒供奉给您的。”

黄金被放到了越飞光的脚下。那女子身上也不知道戴了多少首饰，看着就很繁复，摘下来更是一大堆。

不多时，那女子身上的首饰，不管金银还是其他什么材质，都被摘了下来，只剩简单的衣衫。

越飞光道：“供奉给我？嘻嘻，你人真好。”可惜她拿不到。

“我不计较了，你想在这里躲多久就躲多久。”反正这也不是她的地盘。

女子跪在冰冷的地上，冷冷的月光就照在她身上。几秒钟的冷寂后，塔外的叫嚷声冲破了沉默的暗夜。

“躲到哪里去了？”

“神塔？！她怎么会来这里？”

“该死，她不会是进到神塔中了吧？”

“那岂不会冒犯了神明！”

那声音愈来愈近。女子的脸上几乎已经冒出了冷汗。在凄冷的月光中，连冷汗也显得十分苍白无力。她咬咬牙，攥紧手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在地上又狠磕了几个响头。

这次她的力气很大。磕了几下，额头甚至开始流血，可见其力道之大。“蚓神大人，求您救救我。”

越飞光眨眨眼。

女子道：“我知道您的神身就在这神塔之中，也听到我说话。信徒家住神山下，名为春冬。从小丧母，父亲赌博输了钱，要将我卖予他人活葬。”说话的声音凄厉，冷冷地在塔中回响。

越飞光听说过，一些偏远的地区有活死葬的习俗。传说家中若有年纪轻轻，死于非命的人，在他下葬之时，需要买一个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活人伴葬据说这样，就能锁住横死之人身上的阴戾之气，将死气转为生气，保佑死者家人顺遂富贵。

万镜荣掌权后，逐步推动各地建立隐神司，这种糟粕陋习渐渐被废止了。不过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晋国存不存在都不好说，这地方又偏僻，有这种陋习也不奇怪。

思索间，春冬接着哭诉道：“我现在走投无路，只有您能救我。求您救我一次，信徒愿日夜供奉您！求您显灵！”

话音未落，塔门已被推开。

火把熊熊燃烧着。金红色的火星被包裹在风中，顺着门缝飞进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