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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树海

越飞光一点一点爬上公道井,终于摸到了井沿。她微微一喜,双手按住井沿,奋力向上一跳,便从井中跳了出来。

背上背着的麻袋沉甸甸的,拉着她往后坠去。越飞光赶紧稳住身形,又回头看李悬仙:“你上来了没?”

李悬仙“嗯"了一声,落在她身后。她身上也背着装满了黄金的袋子,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李悬仙的尸体。

那尸体与两界石融合在一处,以后一定还有用,所以两人也将其背了出来。越飞光深呼吸几口外面的空气:“总算出来了,这次真是收获颇丰。”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撕下袖子上一块布料,把眼睛给挡住,又在脑后狠狠打了个结。

李悬仙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你这是……

越飞光摸了摸眼前的布条:“其实我们已经身在有界。”李悬仙:??

越飞光正色道:“闭上眼,看到的是无;若是再睁开眼,看到的当然就是有。我们不属于有界,最好还是不要试图窥探有界,以免节外生枝。”她很少如此正经地说些什么。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嬉皮笑脸,不把一切当回事。

见她这严肃的模样,李悬仙也点点头:“我明白了。你看不见也没关系,我会给你引路。”

她眼眶中镶嵌着阴阳石。根据越飞光的推断,只有闭眼时才能看到阴阳石所发出的光,也就是说,阴阳石属于“无,而不属于“有”。又或者说,它既不是无,也不是有,而是介于这两种状态之间的什么东西。不管是什么,李悬仙有阴阳石,睁着眼也没关系。越飞光呼出一口气,掂量了一下背上沉甸甸的黄金,心中泛起一丝满足感来:“这次真是收获颇丰,我们走吧。对了,最好小心点,别撞上那东西。不必她说,李悬仙也知道轻重:“那我们小点声。”也不知道申田变成的怪物有没有离开。

李悬仙拉着越飞光的手,两人背着重物,安静地走在黑暗中,小心心翼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围也极其安静。申田好像已经不在了。

李悬仙压低声音:“所以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的力量又是……越飞光甚斟酌了一下:“它就是千年前曾国的一名方士,不小心掉进井里成了井灵。”

至于怎么不小心的你别管。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能和另一个井灵融合了吧。”越飞光当时没时间细想,此时暂时安全,回想起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也不由得有了猜测。

这口公道井,极有可能也是万能宝树的一部分。而万能宝树,究竟是一棵树,还是一整套由各种异物复合而成的某套生态系统?它在这里扎根千年,吸收了太多驳杂的力量,越飞光一时间也无法确定。但她能够确定的是,那口井中原本的确存在着某种本源的力量。只是她卡bug将申田推了下去,申田反而因祸得福,得到了这股力量。想到这么好的东西被申田拿到了,越飞光就有些难受。但是话又说回来,申田那个半人半鬼的样子,显然受了不少折磨,越飞光才不想变成那样。

于是,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转,就被她掠过了。李悬仙也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把两界石带离这座岛,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说到此处,她呼出一口气,脸上多出几分轻松。“我来之前,从没想过能活着回去。”

越飞光赶紧“哎哎哎"几声:“你不要乱立flag啊!”李悬仙不理解她在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五识会那些人还在外面吗?你要跟他们回五识会?”

越飞光撇撇嘴:“才不回去。”

她之所以待在五识会,主要还是怕告銮那种能跟在别人身边、突然出现的能力。

但是五识会有什么好的呢,让她打工,偷懒还扣工资,一点也不大方。越飞光寻思着,来种宝岛这么长时间,生死危机也遇到过几次,告銮却从来没出现过,也就是说他那个能力估计有范围限制。既然如此,她趁着不在告銮管控范围内,溜了算了。李悬仙道:“那你回方生陵府?”

一提方生陵府,越飞光就想叹气:“回不去啊!我都成悬赏犯了。想我聪明一生,也是被人做局了。”

思索了一会儿,又道:“实在不行,我就待在海琴吧。反正天高皇帝远的,应该没人来抓我。”

李悬仙沉吟片刻:“留在海琴,确实也不错。”越飞光道:“是啊,这边这么迷信,我呢,又有能力,又会坑蒙拐骗,在这里肯定吃得开啊。”

她越盘算,越觉得留在这里不错,不由得轻哼起来。可还没等她做完留在海琴当土霸王的美梦,就听外面好似传来一声巨响。李悬仙顿住脚步,连带着越飞光也停了下来。“马上要出去了。”

越飞光应了一声:“两界石还在你那里吧?”李悬仙点头:“在这里。我们走吧。”

越飞光豪情万丈地一挥手:“走吧走吧!”她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此时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心中没有惧怕,只有隐隐的兴奋。

两人没有多说,加快步伐。不多时,越飞光敏锐地感觉周围空气为之一变。那股一直环绕在她心头的冷意消失,空气中多了一股沉甸甸的压力,那是万能宝树这只异物带来的。

越飞光唤出黄金,将两人都包裹起来,然后解下蒙眼的布条,呼出一口气:“出来了。”

李悬仙道:“接下来,就等着它把我们吐出去了。”按照她之前的观察,万能宝树呕吐的频率不算低,应该很快就能等到。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两人感觉外面一上一下地涌动起来。包裹二人的黄金球也跟着上下浮动,如同海面上的一艘孤舟,起起伏伏。两人对视一眼。

来了。

黄金球浮动着,原本幅度很小,但很快就开始剧烈地起伏。一股强大的推力推动着沉甸甸的黄金球,好像要将它这样扔出去一般。两人待在黄金球里,被晃得头晕眼花,只能稳住身形。不多时,越飞光只觉什么东西刮擦着黄金球,推力蓄足了力道,猛地向外一喷!黄金球,黄金球内的两个人,瞬间被喷薄而出,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越飞光在黄金球里撞来撞去,险些被撞得鼻青脸肿,幸好她及时控制黄金球将自己固定住,才免遭磨难。

黄金球撞击地面发出的巨响,嗡嗡地在她脑海中回旋。越飞光捂着脑袋,收起黄金,更新鲜的空气就争先恐后地涌入她鼻腔中。李悬仙把尸体固定在背上:“出来了。”

越飞光道:“那还说啥,跑啊!!”

后面,一根树根狠狠朝她抽来。

越飞光抬头看了看,屈膝向上一跳,正好抓住挂在半空中的锁链。这锁链原本是用来绑她和李悬仙的,现在正好用它爬上去。李悬仙也抓住另一根锁链,快速向上攀爬。越飞光转头瞥了眼地上翻涌的树根,也向上爬去。

上面还有用来拦路的树根,被她三两下解决掉。两人一路向上,不多时,便看到亮着光的洞囗。

“到了。”

越飞光像只身手敏捷的小猴子,利落地爬到铁链的最顶端,而后找准方向,向下一跳!完美落在地上。

又往洞里瞧了瞧:“它不会追过来吧?”

李悬仙落到她旁边:“不会,它应该没办法离开这个洞。不过这里毕竞处于暖房之中,你说的那个……申田也在这里,我们还没有完全安全。快走吧。越飞光“哦”了一声,背着两个大包,跟着李悬仙钻进丛林中。茂密的树丛刮破她昂贵的祭衣,在祭衣上留下几个粗糙的破口。越飞光一边跑,一边心都要碎了。

她的衣服呜呜呜鸣!本来打算拿出去卖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越飞光痛哭流涕,脚步却不停,正在树丛中穿梭着,忽听身后某处传来巨大的声响。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朝着发出声响的地方看去。越飞光感应了一下,发现自己放在蜂神里那只蚯蚓又能联系上了,只是信号不太好:“好像是蜂神和黑使者他们。”李悬仙挑眉:“他们还在打?”

越飞光凉凉道:“真是辛苦他们给我们吸引火力了。不过他们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话音未落,那边又是一阵爆响传来。这次的响声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大,两道刺眼的光芒相撞,所产生的冲击力轰然袭向四周,将一大片树木压得倾倒。

两人离战场有一段距离,但仍被这股强劲的冲击力卷起。越飞光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火车头猛烈撞击,风声、冲击力、连带着那股剧痛感一路裹挟着她。她狠狠地朝着后方摔去。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狠撞上粗糙的树干,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树干瞬间拦腰折断。树叶纷飞,越飞光又向后飞去,又撞断了两棵树,才勉强停下来。“我嘞个……“越飞光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这两日饱受折磨的老腰。后脑勺上传来剧烈的刺痛感,还有些湿漉漉的感觉。她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一手鲜血。

余波未尽,呼呼的风声吹刮着她的脸。风声中,周围的草丛里传来慈案窣窣的声响。

一只手拨开草丛,李悬仙从里面钻了出来,关切道:“你怎么样?”越飞光道:“后脑勺磕破了。”

她看李悬仙同样浑身血痕,模样狼狈,就知道她肯定也受了伤:“你呢?”李悬仙道:“也受了一点伤。“她举起一只手臂。越飞光这才注意到,她右手的小臂被一根树枝洞穿了。

“不过不碍事,不影响行动。”

越飞光目光扫向战场正中央:“他们在干什么?怎么打得这么厉害?”她思索了几秒,把视角切换到蚯蚓那边。

好消息,共享视野还能用。

越飞光看到了黑使者和白使者。

她的视线在满身是伤的白使者身上转了一圈,缓缓落到黑使者身上。黑使者已经脱掉了破破烂烂的斗篷,背对着她的“镜头”。他身材高大,至少有两米,此时站在白使者身边,竞如一座沉默的高塔。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脸。

原本是五官的位置,被一个巴掌大的黑洞取代。那个黑洞长在他脸上,像是海中的一个黑色漩涡,不停地转着、转着。没有五官,越飞光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只能看见,那个空空的洞中,泛着深沉的、堪称恶毒的黑色。

蜂神与他面对面。越飞光能感觉到蜂神身体的紧绷。即使是异物,也并非全然没有恐惧。面对那个长在人脸上的黑黝黝的洞,大部分人和异物,都无法再保持平常。

黑使者倏地冲了过来!

他的速度极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便与蜂神交手。蜂神放出大量的蜜蜂,蜜蜂嗡鸣着飞到黑使者附近,却见黑使者脸上那个漩涡中渗出一些黑色的气,转眼便将接近的蜜蜂吞噬得渣都不剩。而随着那些蜜蜂被他吞噬,黑使者的气息也在节节攀升。越飞光关掉共享视野,站起身,抓了抓头发:“坏菜了。”李悬仙用碎布在她脑袋上缠了两圈,勉强绑住受伤的后脑勺,闻言低声道:“那边怎样?”

越飞光道:“不太好啊。没想到黑使者那么强。”也对。能被选来执行这种任务的,能是什么泛泛之辈呢。越飞光道:“要是被他抓住,我又要回五识会了。我们快话还没说完,尾音仍在舌尖上缠绕,越飞光眼皮突然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就这样缠绕在她心头。

她几乎反射性地站起身,一手拉住李悬仙,往前方一跃!!咻!!

锐利的破空声擦着她的后颈,在她发丝之间穿过,轰然撞在一侧的树上。那树干当场被开了一个透光的大洞,从洞的一头,能看到洞的另一头。越飞光扑着李悬仙,两人连同两界石一起摔在地上,滚成一团。麻袋被刚才那一击划破,里面装着的金银珠宝叮叮当当掉出来,滚落一地金灿灿。

越飞光无暇去捡,快速站起身。黄金在她身上凝聚,形成一套金色的护甲。她拎着黄金大砍刀,抿唇冷冷地看向前方。李悬仙抚着胸口站起,也抽出剑来。两人盯着茂密的丛林深处,背对着背,谁也没有说话。

逃?

已经逃不掉了。

一旦两人落荒而逃,露出后背,攻击就会一波接着一波地袭来,直至将两人彻底斩杀。

越飞光凝神静气,看着刚刚袭击两人的东西,发现那是一节树藤。她眼神动了动,立即猜出攻击自己的是谁了。

申田。

能够操控这些树木的,除了它还有谁?

风静静地吹着。又有几根树藤倏然冲向二人,又被越飞光斩落。紧接着,寤寐窣窣的声音响起,一道身影从茂密的丛林中走了出来。申田。

有了光芒,它那张脸上的每一道沟壑、每一条褶皱都变得无比清晰。而它脖子上那一圈人头,也在自然光的照射下变得真切,宛若生人。有一颗头颅开口了。

“杀了她们…”

另一颗头颅也张开嘴,似是在吟唱:“杀杀…”其他的头颅也不甘示弱,发出阵阵尖锐的杂音。只有申田自己的那颗头面色沉静,一双黑色的眼沉沉盯着越飞光。

而越飞光,最无法忽视的,就是它那颗沉默的头颅。她也盯着那颗头。直到头颅发出两声冷笑:“呵时…越素……他记得?

越飞光摸了摸自己的脸,睁眼说瞎话:“你哪位?认错人了哈。”李悬仙不明就里,抿着唇不说话。

一颗头颅道:"你还装傻!”

另一颗头颅尖叫道:“就是你!越素水!你把我们害得好惨!”越飞光听到这话,不乐意了:“拜托,我只害了申田,是申田害的你们好不好!四舍五入我还给你们报仇了呢!”

头颅尖叫:“就是你!你承认了!”

“该死的女人!”

越飞光翻了个白眼:“承认了又怎样?”

又看向申田,皮笑肉不笑:“抱歉啊,刚才没认出来申师。申师现在看着不太像人啊?”

她知道申田来势汹汹,奔着她就是杀招,此事恐怕不会善了。就算她跪下来求它,它也不会放了她的,毕竞是时隔千年的仇怨。既然如此她也不装傻充愣了,想到什么说什么。

“这些头是什么?搞行为艺术吗?”

申田淡淡道:“还不是拜你所赐。”

他跌入井中,并未直接死亡,而是还剩一口气。将死之际,他见井中一颗碧绿的种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它攥在掌心。而这时,井中还有其他奄奄一息的人。

这些人见状,都来抢夺这颗种子。申田自然不许,众人争斗之际,他将种子吞入腹中,随即陷入了昏迷。

等他醒来时,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了这般模样。它就这样,在井中生活了很久、很久。孤独、寒冷、黑暗,如影随形。幸好,它能够控制外面的树,并且通过这些树监控整座岛屿。为了挣脱束缚,它一边蛊惑李族人献祭,一边暗自壮大暖房的力量。可是,虽然有界被两界石镇压,但仍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在扩大。渐渐地,引路的阴阳石被吞噬,再难有人找到公道井。得到了最后两颗阴阳石的李家,本是它最后的希望。它各种引导他们与它交易,谁知李家意外弄丢了阴阳石,再也没有出现过。它以为,自己再也无法离开了。

可是柳暗花明,得到最后两块阴阳石的李悬仙竞然回来了。它大喜过望,立刻控制私藏树种的迷婆婆跟在她们身边,伺机而动,又利用她们对两界石的渴望,为她们布下了陷阱。一番操作后,它获得了自由。

越飞光听它说完这些,忍不住海豹拍手:“你太惨了。为你的坚强鼓掌。申田高声道:“这究竟是拜谁所赐啊!”

越飞光喊得比他更大声:“是你自作自受啊!!“她才不觉得愧疚!话音未落,一根藤条已朝她喉部刺来。

越飞光反手一刀,斩断藤条,却听破空声如骤雨般落下,自四面八方袭来。抬头一看,只见周围的树木都像是有了生命,每一片树叶、每一根树枝,都带着杀意飞向两人。

这片森林,就这样活了过来,交织成一个针对两人的巨大牢笼。越飞光的食魂蛏蟒已不剩很多,黄金无法大面积对敌,蚯蚓更倾向于控制,面对此等铺天盖地的攻击,心里也是麻了。“撤退,撤退。”

越飞光一刀砍断朝她飞来的树叶,跨过一片荆棘丛,钻到茂密的丛林中。谁想刚一露面,一道攻击就迎面扑来,越飞光不得不抬刀与其缠斗。刀起刀落间,树枝树叶落了满地。忽听身后又起呼啸之声,越飞光心中暗骂两句,回头一看,却是一怔。

李悬仙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那是……只见那仿若绿色海洋的森林猛然抖动起来,像有一阵狂风吹动,发出阵阵呼啸之音。呼啸声中,有什么东西拔地而起,突兀地出现在林海之中。林海被它所控,竞如同它最忠诚的士兵,在呼啸声中左右摇摆,让出一条路来。越飞光和李悬仙,就站在这条路的正中央。越飞光和李悬仙都没有耽搁,见前路畅通,也不管是什么原因,大步朝着前方跑去。

刚跑出几十米远,就听身后响起案慈窣窣的杂音。一道巨大的身影笼罩住两人,遮住了全部天光。

越飞光扫了眼地上的影子,手指捏住刀柄。因为过于用力,手指微微泛白。后脑勺处的伤口传来阵阵痛感。幸好伤口被李悬仙包扎好,没有失去太多的血。

从进入种宝岛开始,她就一直东奔西走,虽然中间睡了几觉,但都休息得不太好,体内的灵也一直处于严重不足的状态。总之,状态很不好。

越飞光在心里飞快梳理着现状,余光又扫过身后。一片绿色。明明是清新的颜色,但在这样的林海里待久了,这绿也显得如此恐怖。

越飞光深吸一口气:"李悬仙。”

李悬仙道:“我在。有什么想法吗?”

越飞光道:“那颗种子一定还在它身体里。你能不能看到?”虽然申田说得含糊,但她隐约能猜到,万能宝树的本源树种在公道井中,是一种制衡机制。

为的就是防止它过度发展,阻碍了进入有界的道路。可她卡bug,导致申田吞噬了树种。它虽然不能离开井,但能够控制外面的树木,有它控制,暖房才能在千年中发展到如今这种规模。这似乎是巧合,又仿佛是注定的。

但无论如何,既然它的力量来源于那颗树种,她就能想办法把它毁掉!李悬仙知道她在想什么,应了一声:“交给我吧。”她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庞然大物。当看清那东西的模样时,即使镇定如她,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见了。

越飞光也看见了。

申田站在地上,浑身都被绿色的树藤缠绕着。那些树藤伸展着、相互纠缠着,最终延展成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

藤蔓像一条条蛇,相互磨擦着,发出奇怪的细碎声响。人形轮廓上长满了鲜艳的花,一些彩色的光点从花中飘落下来。一个光点落在越飞光面前,越飞光闪身躲开,侧头看向李悬仙:“你还有腐泉水了吗?给我点。”

李悬仙没有多说,把腐泉水扔给她几瓶。

越飞光收起来,又问:“看到了吗?”

李悬仙眯着眼:"再等等。”

她的双眼虽然是阴阳石做成的,但也不是什么都能看到。大部分时候,她都能窥探到能量的核心,但如果目标力量更强,或者气息驳杂,她就只能看到一堆颜色混乱的色块。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几根藤蔓察觉到了她的窥探,猛然朝她袭来。越飞光抬手将其斩落,便见那个山一样高的人形轮廓微微抬起了脚。对它来说,是“微微抬脚",而在两人的视角中,像是一座山忽地飘了起来砸向两人,铺天盖地的暗影随时能将两人碾成粉末。越飞光赶紧拦腰抱住李悬仙,把她扛在肩上,一手拎起两界石尸体,四处张望了一下,脚底抹油就开溜。

一边溜一边问:“我们是从哪里进来的来着?”李悬仙道:“你别打扰我,我正在看呢。”越飞光“啧"了一声:“那你快看,看完麻利下来,重死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脚底生风,跑得飞快。申田却不可能让两人就这么跑了。越飞光感觉身后震动,就知道那个树木组成的人形追了过来。

她眼神微冷,抬了抬刀,面前一棵树就被拦腰斩断,轰然落在她脚下。越飞光踩着倒落的树干,手腕一转,又有几根朝她袭来的藤蔓被她斩落。“快点李悬仙,你快点。”

“别催,别催啊。”

越飞光扛着她,掀开眼皮往上看:“你这家伙,别是看我不爽想报复我吧?”

李悬仙放下手,奇道:“我报复你什么?莫非你觉得你有哪里对不起我?”越飞光眼睛转了转:“比如我私吞井下所有钱财的事?除此之外嘛,我对你真是比对我亲姐姐还好。”

原来她还知道独吞钱财不好。

李悬仙忍不住笑了笑:“没有。能有你这么个亲妹妹,我觉得我挺幸运的。”

越飞光骄傲地挺挺胸脯:“那是,我当然……不对!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吧!”

她险而又险地躲过一道攻击,一个高难度漂移,余光忽地瞄到不远处有一个入囗。

“哎哎哎?我们是不是从那里出来的?”

她语气微喜,不等李悬仙回答,扛着她就要跑过去。离跑路成功只有一步之遥,越飞光奋力一跃,飞快跳进暗道之中。下一瞬,耳边传来“轰"地一声炸响。

一根粗长的藤蔓猛然撞在山洞上。刹那之间,土石横飞,沙尘四溅,噼里啪啦落在林海之间,轰鸣之声不断,宛若下了场小雨。暗道内部坍塌,幸好越飞光闪得快,要不然肯定被压成肉饼了。她倒在地上,一手夹着尸体,扶着倒塌的砖石站起身:“应该……没事了吧?”

李悬仙也站起来:“不。它过来了。”

不必她说,越飞光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慢慢接近了。她握紧手里的黄金大砍刀,目光在半坍塌的暗道上转了一圈,缓缓落在下方。

下一瞬,一道攻击如闪电一般,陡然从地面钻出,直刺她面门。越飞光目光微闪,手中大砍刀更如霹雳一般挡住那道攻击。只听“乒"的一声,一根手臂粗的藤蔓被斩断落在地上,更多的藤蔓却如同水流,争先恐后地钻入洞中。

越飞光看到,那些藤蔓的正中央,是一张苍老的青灰色面孔。那面孔被树藤树根簇拥在正中央,脸上还挂着阴冷的笑意。“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越飞光毫不客气:“关你屁事?“说罢手腕一抖,黄金刀像飞镖一样,被她用力掷出去,“咻"地钉在那张面孔上。

申田表情变了变,怒极反笑。眨眼间,黄金刀就被藤蔓吞噬,而他则操控着更多的树根,章鱼一样钻进狭小的暗道,朝着两人涌来。越飞光:“!!老怪物追过来了!”

她拎着尸体往前跑。

申田控制着树藤在后面追。树藤粗大笨重,一股脑地挤在狭窄的通道中,有些地方的通道甚至被它挤得塌陷下来。

一阵嘈杂声。嘈杂中带着令人憋闷的黑暗。越飞光道:“它不会就这样追着我们出去吧?”她忽地想起,这通道有一截塌陷了,眼皮不由得一跳。通道塌陷,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是两人现在被追得跟两只老鼠一样,哪能分出时间疏通暗道?

正想着该这么办,李悬仙突然道:“我看见了。”越飞光眼睛一亮:“在哪里?”

李悬仙道:“在心脏。在它的心脏部位!”越飞光回头,看了看申田被重重藤蔓护住的身体,若有所思:“光砍上去不行,应该得把这颗心脏都毁掉才行?”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成型。

李悬仙突然开口:“好像马上到那块塌掉的区域了。我们怎么办?”越飞光把尸体扔给她:“拿好这个,想办法把堵住的地方弄开。”李悬仙下意识接住尸体,侧头道:“那你呢?”越飞光轻轻一笑:“我?我过去收拾那个老东西。”被追了一路,她早就一肚子火了!

李悬仙沉默一瞬,没有阻拦:“你小心些,不要意气用事。”越飞光挥挥手,又对她眨眨眼:“知道了,看我的。”她转过身。身前,是大片大片的藤蔓。

藤蔓从各个方向钻出来,奔涌着挤进通道。越飞光扯出笑容,提刀向前,眨眼间冲破重围。

见她非但不躲,反而主动冲上前来,那些藤蔓也跟着一顿,随即愈发疯狂地朝她袭来。

噗!!

黄金刀斩断藤蔓,金黄色的汁液四溅,却被越飞光灵巧地躲开。她落在一根藤蔓上,一刀刺入其中,又闪身割下另两根趁乱袭击的藤蔓。转身一看,李悬仙正在奋力疏通通道。原本堵得严严实实的通道被她挖开了一点。

申田察觉到她的意图,驱使藤蔓朝着李悬仙攻去,却被越飞光半途拦下。反手将其斩落,越飞光踩着满地汁液,猛地向前。只见她身形一闪!眨眼之间,便像是一只燕子,轻巧地滑行到申田的面前,一刀刺去!

厚若门板的刀刺进了藤蔓之中。

藤蔓的伤处流出金色的汁液,一丛一丛的小花倏地盛开。申田用一张灰白色的死人脸看着她,发出阵阵阴冷的笑。

它头颅旁的其它头颅也爆发出一声声冷笑。那笑声尖利无比,简直像是从地狱中发出的声响。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居然刺进来了!”

“哼,你以为能杀了我们吗?”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嘲笑。讽笑。阴冷的笑。

申田的心脏,就在这层叠交错的藤蔓之后。可是,她的剑是永远无法将这颗心脏刺破的。

这些藤蔓就像是最有力的肌肉,会夹住探进来试图伤害心脏的一切。想要越过它们,伤到它的核心,恐怕只有用实力碾压它们才行。越飞光能碾压它吗?

当然不行。

所以此时此刻,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的挣扎,只会引它们发笑。笑了几秒,突然又不笑了。

因为越飞光也在笑。

她笑过几声,又问:“你们没感觉到吗?”申田的脸色倏地变了。

它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灰中发白,白中发青,像是死去多年的僵尸。而此时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恐怕僵尸的脸色都比它好上几分。它感受到了。

心脏处,传来灼烧的感觉。

越飞光打了个响指:“这就对喽。”

她又不傻,怎么可能在它有防范的情况下,还傻愣愣地拿着砍刀和它们肉搏?

申田的面色愈发灰败,胡乱蠕动的藤蔓高高抬起,似是要拍扁越飞光,却在抬起来的刹那重重摔在地上,无力再动。头颅们发出阵阵尖叫。腐蚀的白烟从藤蔓与藤蔓之间冒出来,伴着滋啦滋啦,酷似烤肉的声音。

即使远远看着,也能感受到腐蚀带来的疼痛。越飞光后退几步,好整以暇地看着:“怎么样?腐泉之水的味道好吗?”她那把黄金刀,看起来十分厚重,好像一扇厚厚的门板。那是因为,在这厚厚的门板中,裹了一个小小的瓶子。瓶中装着的,正是从李悬仙那里要来的腐泉之水。

腐泉水可以腐蚀万物,李悬仙原本想用这东西腐蚀种宝岛,因为太离谱就被越飞光否决了。

后来两界石到手,李悬仙就将腐泉之水望到脑后。直到刚刚,越飞光想到了鬼点子,才把腐泉之水要了过来。

她将小小的瓶子藏在黄金刀中,刺进了申田的体内,又在这个瞬间操控黄金,将腐泉之水的瓶子捏碎。

没了瓶子,腐泉之水流淌而出,开始从内部腐蚀申田。而她的黄金刀,自始至终都只起了一个注射器的作用。腐蚀之水的危险程度不必多说,无论触碰到什么,都会将其立刻腐蚀干净。越飞光感觉自己那把黄金刀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有点心疼的说。

但想想从井底带回来的那些好东西,越飞光把那点心痛压了下去。在她对面,申田身上冒出大量的白烟,藤蔓蔫哒哒地垂落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生机。十几个头颅凑在一起,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而申田阴冷的诅咒在尖叫声中尤为突出。

它试图将腐泉之水排出体外,但腐泉之水就如同附骨之疽一般,一旦沾上,直到将目标全部腐蚀才会停止,除非割肉断肢,否则很难摆脱。可它无法割肉断肢。因为它被腐蚀掉的,是它的心脏。腐泉之水以极快的速度腐蚀着它的身体,不多时,申田的胸口处已经多出了一个骇人的大洞。水液从那个大洞流出,缓慢地流到它的藤蔓上。滋滋的声响中,它被一点一点,腐蚀殆尽。申田忽地发出尖笑。那笑容中,满是阴毒与恨意。越飞光侧头看它。它旁边的头颅已经被腐蚀干净,它自己的半个头也被腐蚀了一大半,只剩一小半还像是烤架上的烤肉,滋滋作响。“你以为杀了我,你们就能逃脱了吗?做梦!”越飞光道:“不然呢?难道你还能再走一次狗屎运?”申田阴毒地瞥着她:“你根本不知道,树意味着什么。你以为这里只有我吗?这里可是神乡!你杀了我,没了我的压制,它们很快就会苏……腐蚀还在继续。藤蔓、身体、心脏,全被腐蚀殆尽,只剩那一小半脸。终于,那一小半脸也被腐蚀干净,连同它最后的声音一起,悄然消失在一片昏暗之中。

“你们,这座岛,所有人,都会被它们毁灭。我等着它们杀了你!!”越飞光淡淡道:"你等不到了。”

她转头,问李悬仙:“怎么样了?通开了没有?”李悬仙道:“差不多了。”

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已经挖出了一个小洞。估摸一下,应该能钻进去。“要不要再扩大点?”

越飞光摇摇头:“小点就小点吧,又不是没钻过狗洞。”李悬仙刚刚在不远处挖洞,也听到了申田的诅咒,自然知道越飞光在顾虑什么:“他刚刚说神乡。这里是不是还有别的异物?”越飞光道:“也有可能是骗我们的。那老东西,最会骗人了。行了,我们快走吧。”

李悬仙点点头,弯腰钻进洞中,还把尸体拖走了。越飞光看着她的动作,目光闪了闪。

是骗人的吗?

未必。

在特殊模拟中,她和那些方士的确从这里找到了许多小小的神像。虽然只是神像,但也确实能说明,这里以前的的确确存在着许多……念头刚起,越飞光突然心头一跳,不祥的预感在脑海中升起。她按住胸口,视线抬起,遥遥眺望着远处的天空。

刚刚申田用树藤将这个通道挤得破破烂烂,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天空。越飞光远远望着,在那茂密的林海之中,突兀地多出了几道沉甸甸的气息。李悬仙的声音从那边响起:“这边没事,过来吧。”越飞光应了一声,顺着狗洞钻过去,就看到李悬仙已经把尸体结结实实地绑在了自己身上。

“走吧。”

两人也不多说,飞快顺着通道向前走去。在两人的身后,传来一阵阵悠长的鸣叫。

声音绵长有力,却不似任何一种生物的声音。随着声音响起,一股沉重的压力就这样压在了两人身上,沉得犹如一筐冰冷冷的铁。越飞光和李悬仙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里的吃惊:“还真有?”刚说完这句话,脚下便传来阵阵震动。不仅是脚下,连两人头顶的通道也跟着震动,土块坠落,时而砸到两人肩上,隐隐有坍塌之势。“不好,快走!!”

越飞光用上了最快的速度,在通道里奔跑着。昏暗的通道,令人恐慌的地鸣,一切让人不安的东西,都在混沌中发酵着。幸好通道直来直去,没什么岔路,两人一路畅通无阻,没多久,便看见了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是一个挂在墙上的悬体。些微的光从梯子上方照进来,新鲜空气中掺杂着几缕清风,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越飞光道:“你先上。”

李悬仙点头,背着尸体先爬上悬梯。越飞光紧随其后。悬体轻轻抖动着,空气中多了些许甜香的气息。越飞光深吸一口气,正想问什么东西这么香,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悬梯边上,还有一些被蜜蜂掏空的尸体来着。一一恶心心\。

越飞光不去想那些,快速在悬梯上爬着,正欲抬脚继续向上,突然感觉脚上一痛、一沉。

低头一看,正对上一张脸。

那脸上已经不像脸,反倒像是一个花盆。各种颜色的小花小草在他的脸上肆意生长着,甚至有些从他的口中探出,水灵灵开得鲜艳。越飞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脚踝。她的脚正被来人抓着。她冷哼一声,也不惊慌,反身右脚踹在他脸上。这一脚她用了力,直接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踢得凹了下去。

花花草草,飘零一地。

那“人”好像感觉不到痛,尽管头颅已经瘪了下去,仍然试图抓住她的脚。越飞光目光微冷,脚尖绷紧别在悬梯上,自己已经倒挂过来,双手持刀,直逼那张恐怖的面孔。

离得近了,才看到那人身上衣裳的模样。竞是陈秉。五识会众人挟持他进了暖房,但他突然死了。后来通道坍塌,他的尸体也不见了,没想到又出现在这儿了。

越飞光暗道:"碍事。”

李悬仙已经爬到了上面,见她没有跟上来,便问道:“出什么事了?”越飞光道:“没什么事,我马上上去。”

她想着赶紧将陈秉解决了。而通道却好像察觉到了她的想法,一秒钟时间也不打算给她多留。

不远处的通道轰然坍塌,一股云一般的烟尘,卷着危险的气息朝越飞光扑了过来,扑了她满脸灰尘。

而那轰轰的坍塌声音没有停止,还在继续接近。越飞光估摸着,很快就要坍塌到自己这里。

麻烦。真的麻烦。

她抬手,金色刀锋直接滑过陈秉的脖颈,又倏地变成一条金绳,狠狠勒住他脖颈。

越飞光笑了笑,余光瞥到正前方几米的地方已经开始坍塌,手指一动,将金绳拴在悬梯上,顺手打了个死结。

她自己,则是身形一扭,像一只灵敏的猴子,双手双脚并用,飞速爬上绳梯,终于望见了出口。

而在她身后,已经漫起了大片的烟尘。

李悬仙站在洞口上方等着,见到她的身影,连忙伸手去拉。越飞光拽住她的手,向上一跳!!

轰!!

坍塌声就在她身后传来。通道内的一切,就这样被埋藏在尘土之中。越飞光跌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灰,缓缓站起身:“走。”她的目光在李悬仙背上的尸体上转了一圈。“必须让这座岛快点消失。”

不管那些失去树的压制,从沉睡中苏醒的东西本质上是什么。这座岛都不能再留。

两人无言,无言之中却是默契。谁也不说话,就这样沉重地向前奔跑着,跑出院子、跑出李族聚居的镇子。

身后,悠长的力量一声接着一声,渐渐又变成某种嘶吼。高耸的山丘被强大的力量冲击着,陡然开裂,露出藏在山腹中的林海。而在林海之下,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茂盛林海沉在黑洞之中,像是落入一片淤泥,眨眼间就被黑暗吞噬,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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