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无限的瞬间

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衣，身形消瘦，一手扶着门框,佝偻着身体，发出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

越飞光叫出她的名字：“邢霜？”

她见过邢霜一次。

邢霜是藏书阁的管理员，也参与编纂书籍。据说，她是崔玲的弟子，也是方生陵府的第一批学生。

只是不知为何，这么个老资历的人，如今只有星六阶。越飞光歪头看着她。邢霜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没听见任何声音，也没看见任何人。

她仍佝偻着身体，蹒跚地走在雪中，一只手摸索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双眼。一滴鲜红的液体，从她指缝之间流出来,缓慢地滴落在雪地中。那是血。

她受伤了？

越飞光沉吟几秒，走上前去，拉住邢霜的一只手臂。邢霜没想到这里有人，被她一拉，惊了一瞬：“什么人？”越飞光道：“是我。”

邢霜好像没听见。

越飞光这才注意到，不只是她捂着眼睛那只手，连她的耳朵里，也正在缓慢地流着血。

鲜血在她略有些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殷红纹路，宛若一道伤疤。越飞光心里闪过一个猜测：难道她不仅看不见，连听也听不见了？是谁对邢霜动的手？和带走庞星二和方生陵府所有人的是同一个存在吗？既然如此，为什么邢霜没有被带走？

似乎感觉到越飞光没有恶意，邢霜渐渐不那么紧张了。她反手攥住越飞光的手腕，缓慢地放下捂住双眼的那只手，露出鲜血淋漓的眼窝。她开口道："跟我来。”

说着紧紧攥住越飞光的手，转过身，将她拉进藏书阁中。没有视力和听力，她走路踉踉跄跄，尽管如此，她却没有慢慢走的意思，反而急切地将越飞光拉进建筑里。

狂乱的风雪被抵挡在建筑之外，可毫无人气的藏书阁，无法给人带来任何暖意。

邢霜放下她的手：“去把门关上。”

从来只有越飞光支使别人的份儿，哪有别人支使越飞光的份儿？可是看看邢霜流着血的双眼和耳朵，想到不管自己怎么推脱，对方都不可能有反应，越飞光也只好把话咽进肚子里，老老实实去关门。走到门口，刚瞥了眼灰蒙蒙的天，耳边又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越飞光动作一停，转头看向身后。邢霜坐在一张木椅上，满是鲜血的脸上神情莫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有消失。

越飞光眉头动了动，若有所思。

关上门，越飞光走到对面，盯着邢霜的脸，没有先开口。就算她先开口问了，邢霜也听不见。

过了几秒，邢霜问：“门关上了吗？关上了就…”她想了想，掏出一支毛笔攥在掌中。

“就动一动这支毛笔，画一个圈。”

越飞光捏住毛笔上半部分，控制着毛笔画了个圈。邢霜点点头：“你是方生陵府的学生吧？”她现在，应该算是学生吧？

越飞光捏着毛笔又画了个圈。

邢霜道：“我知道你有疑问。现在情况紧急，我就直说了。我的眼睛和耳朵，都是自己刺伤的，只有这样，才能躲开她。”说到这里时，她干瘦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显然，刺瞎自己的双眼，扎聋自己的耳朵，对她来说也不是一个轻易的决定。越飞光道：“她？”

邢霜当然听不见她的疑问。

不过，她好像知道越飞光想问什么，用沙哑的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她，方生陵府的初代山长，也是我的老师崔玲。”任何一个方生陵府的学生，对崔玲这个名字都不会陌生。三十多年前，以无敌姿态横空出世，成为当时最强的饮者，却又毫无消息的失踪。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是叛逃了？还是死了？亦或者隐居在人迹罕至的某地？时间流逝，崔玲的失踪从一宗悬案，变成了一个传说，只出现在饮者们的闲谈之中。

而此时此刻，越飞光又在崔玲曾经弟子的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其他的，如果有机会活下来，我再和你说。总之，她的能力已经覆盖了整个方生陵府，方生陵府的所有人，都已经被拖到了死者的领域，我们现在就在生死之间。”

越飞光：听不懂思密达。

意识到自己的说法有些混乱，邢霜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她的能力，方死方生。”

越飞光点头。

“她能无限缩短生与死的距离，创造出一个处于生死状态之间的间隙，在这个间隙中，生与死，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极度贴近，几乎叠加在一起。我们现在就处于这个被放大的、非生非死，既生又死的瞬间。”越飞光似懂非懂，歪头看着她。

邢霜接着道：“她生前是日九阶饮者，能力完全能覆盖整个方生陵府。其他人也和我们一样，被拖入了这个瞬间，而后…他们的这个瞬间过去了，他们就这样进入了死的世界。”

她呼出一口气。

“让这个瞬间过去的契机，就是一阵铃铛声。”越飞光捋了捋。

简单来说，她现在所在的地方，看着正常，实际上却是由她出生到死亡的时间压缩而成的一瞬。

因为时间被极度压缩，所以开始与结束之间的距离也无限缩减，近得生和死都能原地亲嘴了。

这一瞬间过去，她的生命也就耗尽了。

只是，在人寿命耗尽之前，谁也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到来。由生到死的时间，完全是一个未知数，所以这被无限压缩的瞬间，也永远没有尽头。而能让无限瞬间走到尽头的契机，就是铃铛声。铃铛声会结束这个瞬间，而处于瞬间中的人，则会在下一秒，直接跌入“死"的世界。“无论是听到铃铛声、看到铃铛被风，还是心底意识到铃铛在响，都会导致这一瞬终结。为了躲避铃铛声，我才这样做的。”邢霜摸了摸眼睛，神色复杂，喃喃道：“我太知道她的强大了……可我没有办法……

越飞光对她的喃喃自语不感兴趣。她拿着没蘸墨水的毛笔，思索几秒后，在她手上写了几个字。

“他们去哪里了？”

“他们，你是说消失的那些人？他们大概离开了这个生死交叠产生的空间，到达了她创造出的方死陵府。”

越飞光想起来时看到的牌匾：“我来的时候看见牌匾上写了方死陵府。”邢霜摇头：“我们现在所在的，是方生陵府和方死陵府叠加产生的区域，牌匾上既有可能出现方生陵府，也有可能出现方死陵府。”越飞光又问：“那他们死了吗？”

“不，还没有死。不过进去了之后，很快就会被死亡同化，到时候就真的死了。”

越飞光在她手臂上写：“我要去方死陵府。”邢霜凝神感受着她的字。当意识到她写了什么时，她震惊地拧起眉头。“你疯了？”

她用一双空洞的眼盯着越飞光。

“那里也是她能力构建出来的，完全在她掌握之中，一旦进去就不可能出来。你去那里简直是在送死。”

邢霜停顿了几秒，渐渐缓下声音，温声劝道：“你想救你那些同窗？你有这个想法是好的，但这已经不可能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趁着铃声没响起，快点离开这里。”越飞光：“可是刚才铃声已经响过了啊。”邢霜一怔：“什么？”

越飞光胡乱在她手臂上写道：“响过了。”“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不知道。“越飞光拉着她的手臂，“快告诉我怎么进去？”邢霜沉默了。她低着头，眉头轻轻皱着，似乎想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不可能。只要听到了铃铛声，就一定会进入方死陵府，绝对没有例外。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

越飞光不耐烦了。她站起身：“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找。”她转过身，正要离开藏书阁，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等等！”

越飞光没有回头。

邢霜道：“如果铃铛声对你无效，但你还想进入方死陵府，那还有一种办法。”

越飞光回身：“什么？”

邢霜没听到她的话。她只是继续向下说。

“找一个能听到铜铃声的人，把你带进去。”可是，方生陵府上上下下都被拉进了方死陵府，和她一起来的庞星二也不见了，哪还能找到别人？

越飞光视线缓缓落在邢霜身上。

邢霜道：“我可以带你进去。”

越飞光眯起眼，视线在邢霜身上一扫而过。邢霜道：“你不了解她的能力。方死陵府禁忌颇多，你如果不小心触犯了什么，很容易遇到危险。”

越飞光坐到她的对面，在她手上写：“为什么？”从为了不听到铃声，主动对自己下狠手这点来看，邢霜是个极其惜命的人。这样的人，为什么主动选择去方死陵府？仿佛感觉到了越飞光审视的目光，邢霜垂下头，缓缓道：“方死陵府，也许有我想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