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泉置的格局，恰似一座微缩城池，四四方方地嵌在河西走廊的咽喉要道上。

正门两侧立着两尊石雕骏马，经年累月的风蚀让马鬃的纹路已有些模糊，但那腾空的姿态依旧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踏破石基，奔向大漠深处。

马厩旁是间低矮的衙署，门前挂着块斑驳的木牌，“驿丞署”三个漆字已经褪色，边角处还留着几道刀痕，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印记。

一座三层木构阁楼拔地而起，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这里是悬泉置的中枢所在。

驿站的核心区域藏在更深处。

驿站最里侧用一道丈余高的夯土墙隔出了七八座独立院落，这些院子平日里大门紧锁，唯有王侯将相或外国使团到访时才会启用。

“这灯笼挂歪了！”窦婴突然驻足，指着檐下一排红纱宫灯厉声喝道。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为之一静，“从大门到正房，每隔五步一盏，院中全部铺满大食地毯，还有屋内那些幔帐，全部换成新的！务必要让公主殿下感受到朝廷的体面！”

角落里，秦伯正带着几个驿卒来回奔波，额角不停渗着细汗。窦婴那些刁钻的要求一个接一个砸下来——新换的锦褥必须绣着云纹，案上的茶得是明前的龙井，连烛台都得换成鎏金的……驿卒们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秦伯一边低声催促，一边暗自苦笑，这位中常侍是把他这个边陲驿站当成未央宫了。

王晔抱着筐蜜瓜从库房出来，闻言瞪了季弘一眼：“尕娃，昨日才刚刚把你惹的麻烦拎干净，今天又管不住嘴了？”王晔刚要转身离开，突然回头道，“这瓜可是有数的，你吃的这块得从你月钱里扣！”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王晔走出老远又回头啐了一口，“这钱最后还不是摊在你爹头上？”

厨房里已乱作一团。

“这也叫菜？”庖福的嗓门尖得刺耳，胖脸上油光闪闪，“叶子上的虫眼比筛子还密！更别提这股子骚臭味，莫不是用粪水浇的？”

“天杀的蠢材！”庖福见状更是暴跳如雷，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中常侍只用羊后脑最嫩的肉，你们这是存心糟践好东西！”他抄起铁勺就要往驿卒头上敲，吓得两人连连后退。

庖福三角眼一瞪，手中铁勺照着谢超面门就劈，眼看就要见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空而出，铁钳般扣住了庖福的手腕，那手腕立时泛白，铁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小栗子！快去请中常侍！”庖福疼得龇牙咧嘴，朝里间尖声叫道，几个帮厨太监闻声而出，却被驿卒们有意无意地堵在了门口。

庖福的气势顿时萎了，他想起昨夜窦婴确实在季惠的宴席上待到很晚，甚至还破例饮了几杯葡萄酒，宫里头混的人最会察言观色，当即挤出一丝谄笑：“季公子说笑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季弘冷哼一声松开了手，走出厨房时，年轻人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河西的蝎子最毒，晚上睡觉当心着点！”

庖福揉着通红的手腕，目光阴鸷地盯着门口，戈壁的风裹挟着沙砾呼啸而过，细碎的沙粒拍打在窗棂上，恍若无数鬼魅正用尖利的指甲抓挠着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