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25章
隔日下午,李棠梨收到顾峙的信息:【今晚不回家吃饭,别等。】他使用的措辞是"回家",谁和谁的家?
这没法深究,好在潜移默化之下,李棠梨也对这个说辞感到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出格,只回复了一个好。
顾峙晚上有应酬在身,但因为在意独自一人待在公寓里的李棠梨,等不及散场就早早告辞。
饶是如此,到家也快九点半了。
宴席上推杯换盏,难免小酌一杯。顾峙人还是清醒的,只是走路跟踩在云朵上似的,脚底下发飘,连带着神思也悬浮在半空晃荡。开门进来,公寓里静悄悄的,厅堂漆黑,唯有从次卧的门框衔接处流泻出一线微光。
他轻叩了两下门:"李棠梨。”
没人回应。
借光看了一眼表,确认现在时间还早,还不至于这么早就睡。“李棠梨?你在吗?”
难道她不在家?
联想到这个可能,他脸色肃然起来。加上喝了酒,不复寻常的冷静,顾不得分寸,他迅疾而莽撞地拉开了门。
李棠梨好端端地坐在房间里。
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伏案在写什么。
看到她,顾峙吊起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他悄声走过去,发现她戴着耳机,神色为难。
她一紧张,就喜欢舔咬嘴唇,下唇色泽偏深,总是被她蹂躏得水润润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顾峙看见她手臂下压着一套英语试题。她举笔犹豫半天,才在那道题号旁写下C。
顾峙怔了半晌。
她这是在学习?
李棠梨正在听听力。
由于向餐厅告假,这几天她的可支配时间增加了不少,白天做线上兼职、去医院看望张梅婷,晚上可以争分夺秒多学一会儿。乐观来看,也算是因祸得福她曾在书店仔细考察过,这个位面的高中课本内容与原世界大差不差,多学总归没有坏处。
要是能顺利回去的话,李棠梨期盼能早日参加成人高考,尽早实现妈妈留下的遗愿。
这套听力是去年的一模卷,难度很大,音频叽里咕噜从耳膜钻进去,沿着大脑表面平滑地划过,什么有效信息也没剩下来。听完翻出答案,依次核对。最后一题,她在两个选项之间犹豫,最后毅然决然选了错误的那个。
她正懊悔,突然,耳垂被什么微凉的东西触碰了一下,紧接着,左耳的耳机被摘了下来。
微哑的嗓音清晰响起:“在听听力?”
她扭过头,不期然看见顾峙站在她右后方,指尖捏着一只耳机。顺着他的小腹、胸膛、喉结一路往上,对上了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他今夜的声音格外有磁性,微微上扬的语调,听的她耳朵发痒。李棠梨的心慢了半拍,假装随意地揉了揉耳廓,把另一边的耳机也取下来:“顾先生,你回来了?”
“嗯,我叫你名字,没人回应,还以为你不在家。”“音量有点大,可能没听到。”
“我做得太差了,不要看……“见顾峙瞟了一眼卷面,她脸上一红,仓促间想把卷子翻过面。
对方却拦住了她,淡声说:“对的不是也很多吗?你做得很好。”灯光下,女孩仰着头看他,眼睛潮乎乎的,闪着细碎的亮光,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动容,宛如午后阳光下泛起涟漪的湖面。越是了解,越觉得她安静。不管是悲伤、恐惧还是高兴,碰到好事或是坏事,李棠梨总是很安静,一点也不闹腾。听话过了头,就成了逆来顺受。顾峙看到了,实在没有办法不管她。
就是这种惹人爱怜的宁静,才害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界。譬如此时此刻,他像是被摄住了魂魄,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汹汹的火苗在酒精的助燃下越烧越旺,与几乎要决堤的内心形成强烈对比,他脸上却是面无表情。
只是半垂着眼睛,指背却在她柔软、泛红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看她下意识地闭上一只眼睛,睫毛发颤。
这就是他允许自己做到的极限了。
他的手贴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李棠梨还没反应过来,顾峙就若无其事地撤回去。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叮嘱:“眼睛别挨得太近,小心近视。早点睡。”“……”
李棠梨迟疑地摸了摸被他指节蹭过的脸,心扑通扑通跳,呆呆地坐了一会J儿。
卷子上英文跟小蝌蚪似的游来游去,她使劲摇摇头,烦恼地咬住笔头,彻底学不下去了。
索性探出头,见顾峙闭目靠在沙发上揉眉心,想到方才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味,她小声问:“顾先生,你是醉了吗?”他睁开眼:“嗯,喝了点酒。吓到你了么?”顾峙这么坦坦荡荡说出来,揪住不放的反倒成了她。看他有些疲惫,李棠梨转而说:“冰箱里有苹果和橙子,要喝醒酒汤吗?”“好,谢谢你。”
醒酒汤的制作步骤很简单,把水果削皮切块后熬煮五分钟。因为口味偏酸,她又放了一块冰糖。
趁这个功夫,顾峙回房间换了家居服,顺便把表也摘了。李棠梨把汤碗端过去,一眼就瞄见他手腕上的伤疤。
之前,他的左手腕一直被表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隐隐露出伤疤边缘。原来,他的手腕内外侧都有伤。外侧的伤疤纵深在靠近手背的位置,形状狰狞,当初的伤势想必很严重,能看出缝针的痕迹。手腕内侧,则是一道横平的白色伤疤。
李棠梨难以置信地看了两眼,又立马挪开。一时心惊肉跳,但又不敢多问。她十分惊愕,在她心里,顾峙是成熟而可靠的。
为什么他会动自残的念头?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在顾峙手腕上,那道伤疤异常的刺眼,盘旋在她脑海里,久久没有消散。被各种猜测占据心心神,李棠梨差点忘了正事。在回屋前,她才想起来:“顾先生,我明晚有些事情,就不回来吃饭了。”顾峙停住脚,扭过来看她:“和谁出去?”明明隔了一段距离,李棠梨还是难以直面他那双眼睛,说不清是为什么。她目光躲闪:“纪嘉誉。”
把碗放进水槽,顾峙打开水龙头,用很平静的语调说:“好,几点回来?需要我接送你吗?”
李棠梨忙说:“不用,我自己过去就好,回来的时间……我可能说不准。”…她打算夜不归宿?难道要整夜都和纪嘉誉在一起吗?她一进门,顾峙的动作戛然而止。
水声哗啦啦响,他双手撑在台面上,一动不动,脸上沉得要滴出水来。大
纪嘉誉发来的地址,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会所,也是李棠梨之前工作过的地方。
进去包厢,她先左右环顾一圈,见纪嘉誉依然单独坐着,身边预留着位置,才松了一口气。
她暂时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舒冉。
要吵架吗?还是要针锋相对地抢夺纪嘉誉的欢心吗?无论是哪种情形,她都难以招架。
纪嘉誉有大半个月没见李棠梨了。
她穿着奶茶色针织裙,贴身的版型,开着略低的方领,露出一点白软的线条,肩背很薄,依然是他喜欢的风格。
她还在外面套了一件小开衫,看着得体了很多,不至于太暴露。刚坐下,纪嘉誉见她坐得有点远,隔了一个身位,不爽地微眯起眼睛。他不痛快,从不过问李棠梨的意见,展臂扣住她的腰,直接把人拖过来。自己痛快了,手下掐了掐,随意道:“好像瘦了?”“有吗?”
李棠梨被拖得差点倒在他怀里。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没隔多久,她却变得不习惯纪嘉誉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
而且,他说了分手,但照今天的情况来看,似乎还是打算如之前一样相处。那他提分手的意义是什么?
四周音响环绕播放着一首流行曲。被某位千金带来的男伴手持麦克风唱歌。几个人在玩行酒令,俗称划拳,输了罚酒。李棠梨一开始被带着玩过,输了好几把,酒又不会喝。
纪嘉誉嫌她笨,再也没让她参与过。
即使她只是安安生生坐在一旁,明里暗里投射而来的视线却根本没有断过。李棠梨本来已经快麻木了。
不光是纪嘉誉,他身边的那些少爷千金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打心眼瞧不上李棠梨。
她一个夜场服务员,要不是纪嘉誉走眼看上她,哪有资格和他们平起平坐?但今天不同的是,除了一贯的轻慢,他们的目光里还掺杂了许多怜悯。怜悯她被分手,被出轨吗?
他们以为李棠梨还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舒冉的事。殊不知李棠梨早就知道舒冉的存在,已经为此慌神过了,即使纪嘉誉至今仍然对她只字不提。
包厢里充斥着烟酒味,李棠梨又融入不进他们热火朝天的氛围里,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手机,发现二十分钟前发来了条新消息。是顾峙,说了一声晚上早点回来。
纪嘉誉也觉出空气有些不流通。他往后一瞧,见身旁的李棠梨盯着手机屏幕,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他蓦地涌上一阵不安,按住她的肩膀,狐疑地凑过去:“看什么呢?”李棠梨下意识将屏幕朝身体方向侧了侧,没等纪嘉誉发作,关键时刻,包厢门被打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供应酒水的服务生,而是一个高挑妍丽的女孩。一见她,纪嘉誉的脸率先一沉:“舒冉,你怎么来了?”他做贼心虚,声音也格外冷硬。
李棠梨吃惊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她就是女配舒冉?
没错,舒冉就是那天在自助餐厅帮她的人。站在门口的舒冉像是被纪嘉誉冷漠的态度伤到了。她低落地说:“嘉誉,是我太过分了吗?可是,今天是我生日,我想和大家一起过………
漂亮女孩伤心也别有一番风情。
在场的人也纷纷使眼色打圆场:“好了好了,既然来了就坐下吧。”现在撵走就太迟了。更何况,舒冉的堂哥舒子毅也在场,好歹做了多年的朋友,不能不给个面子。
舒冉顺着众人递过来的台阶,轻巧地走到他另一侧。纪嘉誉压低声音,咬牙对她说:“我明明说过晚点再过去陪你。”舒冉委屈:"可是人家想你嘛。”
她理了理精心打理的发型,略微错过身,隔着纪嘉誉,对李棠梨眨眨眼,扬起一个笑。
她只牵动了嘴唇的弧度,眼睛不含半点笑意。皮笑肉不笑的,更像是无声的挑衅。
不同于李棠梨,舒冉显然和这帮人玩得更投机。她性格和煦,和谁都能聊到一起,连玩游戏也不落下风。虽然混入他们圈子里的时间很短,却甩了木讷的李棠梨不知道几条街。傻子都能看出来舒冉和纪嘉誉关系匪浅,两人手肘擦着手肘,尽管纪嘉誉有心回避,但还是掩盖不了细节。
他犹如走钢丝一样提心吊胆,舒冉刚来那会儿,他甚至不敢去看李棠梨的神色。
过了片刻,他才假装不经意地去瞟她,却见李棠梨表情没什么起伏。既没有黯然伤神,也没有怫然变色。
…她又在捧着手机看。
纪嘉誉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