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29拍
萧百守用力抓着身上的挎包肩带,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紧张道:“找我妈妈的人好多,你是谁?"< 2
萧砚川半蹲在他面前,眼里含着笑意看他,从头到脚,穿着一件白色小短袖和灰色中裤,小小的身子斜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小布袋,眉眼鼻子嘴巴,像他又像林照溪,就是个小圆脸,长着婴儿肥,皮肤还白,颇有些福相,似个小和尚。所以何须别人说,他一眼就认出来是他们的孩子。“我是爸爸,你妈妈的丈夫。”
萧百守踩着小凉鞋的脚丫子战略性地后退了半步。萧砚川要伸手抱他时,小家伙忽然喊了出声:“姨婆!姨婆开门!"<1他逃似地按门铃,这个铁门上有两个按钮,一个安装在一米多高的门边,一个则是给萧百守的身高量身定做的,就在离地几十公分的地方,他食指狂按了几下,里面就有人掀开了房门。
沈月殊听到宝贝的声音正笑意盈盈地推门,忽地见他从门缝钻进撞到自己腿边,两道爪子抓住她的裤脚,眼神警惕地往上望。“小包子这是怎么了…”
“姨妈,是我。”
大门被往外彻底拉开,一道高大的暗影袭了进来,沈月殊视线抬起,一时间愣在原地一一
“砚川|!”
沈月殊脸上的笑是先从眼底漫出来了,连忙牵住腿边的萧百守,将他往萧砚川身边带,说:“百守,是爸爸,爸爸回来了!”萧砚川见孩子认生,也不急着跟他亲近,而是问:“照溪呢?”沈月殊还没回过神来,听他这么说脑子仍然懵懵的,道:“照溪今天加班,让我在家等她回来再走,这不是要做饭嘛,百守就下楼帮我买菜…萧砚川听到了重点,略一颔首:“我去接她。”说罢,视线滑到躲在姨妈腿边的萧百守身上,问:“你知道妈妈在哪儿上班吗?”
林照溪把家都搬了,当年让他一番好找才拿到这个地址,如今他不想再跑空了。
沈月殊这时推了推萧百守的小身板,激动地笑道:“快,百守,带你爸爸去接妈妈下班!”
萧百守抓着姨婆的裤腿,没有抬头看萧砚川,从上往下看他的脸蛋,眉头凝成了倒八字,像在努力用它小小的脑袋思考大问题。沈月殊耐心地蹲下来哄他:“小包子,爸爸有车,又高又大的车,让他带你去坐好不好?”
小家伙肉肉的小手握成了拳头,像是在极力抵制诱惑,脑袋撇到一边去,宁折不屈,但无奈说出来的声音没有气势,只有奶气:“不好。”萧砚川扯唇笑。
但沈月殊带娃有一套,此刻耐心对他说:“可是妈妈辛苦加班了那么久,你还要她走路回来吗?如果你带爸爸开车去接妈妈,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提到妈妈,萧百守就会考虑起来,沈月殊又装作腰酸,捶了捶后腰道:“本来今天姨婆要去医馆揉肩,可是妈妈临时加班,我就要留下陪你等她,现在爸爸回来陪你了,姨婆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呢?”听到沈月殊说不舒服,萧百守的手自然搭在她的肩上,学她轻捶了捶,给她放松,沈月殊心一软,蹲着抱了抱他,小家伙的脑袋搭在她的肩上,似乎有些委屈,但还是懂事地说:“那姨婆你去看医生吧……”沈月殊目光看向萧砚川,男人长睫微垂,高大的影子照在孩子的身上,她朝他笑了笑,话似乎是对两父子说的:“好了,让爸爸陪小包子吧…”就像多年前,砚川的父母来接他下乡一样,她也终于功成身退了。1萧百守脑袋仍然低着,扶着楼梯的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迈,萧砚川跟在他身旁,等小家伙走了几步才走一步,侧头看他:“肩上背着什么,要不要爸爸给你拎?”
他另一只手抓着挎包肩带,摇了摇头,有些原则。两父子沉默地下了楼梯,萧砚川的车停在巷子口,离大院有些远,这次由他领路,说:“你先跟着爸爸走。”
说着,萧砚川朝他伸手,道:“牵上。”
说牵就能牵上吗,小孩子对待亲缘关系没有理性,只有感性,谁陪他久了,就亲近谁,而不因为一个称呼,就能和谁亲近。所以,在萧百守拢着小拳头不伸手时,萧砚川也是预料之中。只是这样安静地走着时,萧砚川忽然感觉身后有阵跟随的风,眉头一凝,视线朝身旁的萧百守看了眼,他正双手握拳像在走小正步,一点都没看他,也一点都没察觉异样。
萧砚川来的时候特意下车步行,大概扫过了四周地形,于是他步子顿下,萧百守继续往前走,他似乎发现爸爸会特意放慢脚速,等他先走几步才跟上,所以这会小短腿又走快了点。
傍晚的巷子没什么行人,家家户户飘出炊烟饭香。待拐进一处巷子口,便是个装修到一半的小卖部,朝外的兜售窗口由及腰高的水泥墙砌成,还未封窗,萧砚川单手撑上窗沿,身影便隐进了无人的屋内,后背站直贴到墙壁,目光透过窗边看向屋外的地面,有一道深色影子冒出了头,随后一点点漫进,他瞳仁一眯,觑准了时机,手臂一撑,双腿跃出了窗沿,长手一拦,便堵住了一个人的去路。
他眼睫一顿,审视着这个行迹似在跟踪的尾随者,是个身量比他矮几寸的年轻男人,此刻看到他,瞳孔一睁,萧砚川收下手,问道:“先生是也走这条道,还是跟着某些人走这条道?”
年轻男人面露急色,目光越过萧砚川的手臂往外望,语气加重道:“我正在看孩子,您打哪儿来的英雄好汉在这儿拦路!”萧砚川眉头一凝,见他要走,大掌便搭在他的肩膀上,这人跟的是他儿子,他能不拦么,况且他也没动手,除非一一年轻男人朝萧砚川搭来的手臂一打,下一秒瞳孔猛睁,就被人反剪左手压在了背后!
“您哪位!我不认识您啊!我真有急事,要打架另找时间,我奉陪到底!”梁康每天下午来看两个小时孩子,因为这是萧百守的出门时间,林照溪交代不能引导他,只能离远护着他,他和什么人聊天不要紧,就让他去社交,而且小家伙只有两条路走,一条是去菜市场的路,一条则通向萧家祖母的家,都不用过马路,但今天,他身边多了个陌生男人,还走了第三条路!此时萧砚川微侧身,就见萧百守还在往前走,看不到爸爸也不会回头找。萧砚川沉了沉气,唤了声:“萧百守。”
小男孩真是一下没看住就放飞,但他腿短,萧砚川估摸时间也知道他大概走不远,此刻被他一喊,顿时僵定在原地。“过来爸爸这里。”
小家伙慢腾腾地挪身子,不太愿意地拍了下墙边伸出的小树枝。1然而逋转过来,萧百守葡萄似的眼睛忽而亮了亮,拔起小腿就跑上前,萧砚川见状,笑了笑,半蹲下身迎他:“不着急。”“梁康叔叔!”
萧砚川眉头又一凝,萧百守没理他。
梁康乐呵呵地夹起嗓门说:“小百守~”
他挣了下萧砚川捆在他胳膊上的力道,小声对他说:“原来您是百守的爸爸,误会,我们都认识,我跟百守是好朋友!”萧砚川见状松了手,梁康就立马蹲下身,朝萧百守伸手,小家伙就抱了他一下。
萧砚川脸都冷了。
这个梁康还抱着他的孩子说:“小包子的爸爸回来啦,那梁叔叔是不是就不用来陪你玩啦?”
萧百守脑袋立马耷拉了下去:“他回来了,你就不来了么?”萧砚川觉得这个人说话实在可恶,然而他还有更可恶的下一句--<1“那你问问妈妈,梁康叔叔还能不能来陪我们的小包子。”梁康看着萧百守难过的样子,心都要化了,牵着他的手不肯松,无奈站在他们旁边的男人居高临下道:“这位先生,我跟我儿子,要去接我的太太,还请您不要耽误时间。”
萧百守的心里有一个天平,在爸爸和梁叔叔面前,他选择牵梁叔叔的手,但是在所有人面前,他选择去找妈妈。
“再见,梁叔叔。"<1
梁康轻轻地捏了下他的脸蛋说:“下次见,小包子~”萧砚川甚至发现他们有自己不知道的专属称呼。三年多没回来了。
够一个高中生考上大学,够他晋升两个军衔,够萧百守从出生到落地行走,而她也有了他所不知道的朋友……
萧砚川打开车门,看着萧百守有些踟蹰的样子,脚尖碰着鞋尖,明明看见了爸爸,但他却对爸爸的东西表现出不应该得到的礼貌。萧砚川心里说不出来的复杂,看着他如今跑跑跳跳的模样,就像看到林照溪多年来的辛勤结晶,身体里滚烫地冒着泡儿,对他说:“我抱你上去吧,萧百守。”
他蹲下身时,孩子还是摇头,萧砚川便试着拿妈妈引导他:“爸爸想早点见到妈妈。”
萧百守听见,双手扒到副驾座椅上,他的车底盘太高了,小家伙只能使劲抬起小短腿踩上踏板,萧砚1川见状,就将安全带拉下给他拽住,手刚要去托他的屁股,萧百守就叫了一一
“不许摸我屁股,妈妈说不可以被别人摸屁股!"<1萧百守立刻炸毛了,萧砚川这辈子从来没跟谁投过降,才见到萧百守不到一个小时,已经双手举起。<1门
最后他无奈地托了下孩子的脚底,终于让这个小肉球姑蛹进车里了。阖上车门后拍了拍双手,忽而动作微顿,目光看向车窗里的萧百守,心里忽然万千思绪涌起,就这样已经费了些功夫,手也脏了,不知她养育孩子,又费了多少心力。
还教他不许被人碰屁股,萧砚川无声笑了笑,笑后,喉咙泛起了酸。真想摸摸他,但是手又脏了。
萧砚川拉开驾驶座车门,拿出一瓶水来冲了下手,这才启动车身,调了空调,掌心覆在对着萧百守吹的出风口,将扇叶打下,问他:“知道妈妈在哪儿上班吗?”
萧砚川也没打算靠一个三岁小孩指路,但和他一起去找林照溪,会让两个多年没见不知如何开口的夫妻有一个缓冲。然而他刚调好空调,就见萧百守埋头在自己的小挎包里找东西,先是拿出一颗蒜,然后是一根小小的胡萝卜,萧砚川笑了声,拿过来说:“你属兔的?“才不是!我是小豹子!德胜门的小豹子!”萧砚川一愣:“小包子?"<1
萧百守郑重点了下头。这个回应让萧砚川恍惚明白,刚才那个“梁康叔叔”为什么叫萧百守“小包子”,原来这个专属的称呼是这个意思啊,他因为多了解了一点而感到高兴,是打心底里滋生出来的高兴。而此时,萧百守又从小布袋里搜出了一小排奶片,三个塑料孔空了两个,还剩一枚奶片没吃。
萧砚川忽然对他的小挎包产生好奇,问他:“还有什么?”萧百守有些紧张地抓着手里的名片,上面写着林照溪,萧砚川眼神一落,携了过来,听见小包子说:“这些还不够付车费吗?”末了,他又有些犹豫,好像里面藏着的是最重大的宝贝,对他说:“我还有两角线.……<1
萧砚川嘴角忍不住笑,看过名片上面的地址后,把东西都塞回小家伙的挎包里,调侃道:“看来是个乾坤袋。”
“什么意思?”
他奶声奶气的提起音调,好像不高兴地反问:你什么意思!但又像真的在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萧砚川很难用小朋友的理解力来解释什么是「乾坤」,想了想,说:“乾坤就是天地,包容万物的意思。”
“就是很大!”
萧砚川对他的悟性感到意外,惊喜道:“对。”“那这个车也是乾坤车吗?”
萧砚川给他系着安全带说:“爸爸的车很大吗?”“我都坐不满这个位置,我太小啦。”
对他来说,大人用的东西都是放大版,萧砚川整理好他的小挎包,终于能趁机摸摸他的脑袋,圆圆的,剃了头发,看上去更圆了,怎么睡得这么圆,这家伙出生后没挨过床板吗?3
又想到林照溪恐怕自他出生后就一直要抱着他,萧砚川心里叹了声,放下手刹往马路上驶去,车窗紧闭,门也确定锁好,萧百守正聚精会神地看风景,他将车速放得极缓,但心却是急的,恨不得一脚油门到研究院。然而到了之后,萧百守下车去问门卫叔叔,对方打完电话回复说:“还在开会,你们得再等等。”
等就等吧,萧砚川看了眼周围,道:“百守,你坐花坛边,妈妈一会从门口出来就能看见你了。”
萧百守坐过了越野车,现在有些蔫蔫地坐在小石墩上,双手托腮,萧砚川怕他无聊耐不住性子,便道:“你的乾坤袋里还有什么?”小包子立马抱紧自己的袋子。
萧砚川笑了声:“把那颗蒜拿出来,就坐在这边剥皮,剥干净了爸爸就带你去吃涮羊肉。"<1
“带上妈妈吗?"<1
“当然,一口涮羊肉一口蒜,特别香,你没吃过吧!”小包子狐疑地摇了摇头,但他心里是觉得有意思的,真就开始玩起了剥蒜。
夏季昼长夜短,但此刻傍晚,太阳隐隐落山,萧砚川还怕他剥蒜看不清楚,去拉开车门将车灯打亮,给地上照一点光,但又不刺眼。车灯逋照向研究院的大门时,门卫大爷的嗓门突然喊了起来:“林主任!你老公孩子来接你了!"<1
听到声音,萧百守蹭地站起身了,腿上还飘着几片雪白蒜衣,蹬着小凉鞋往门口跑去:“妈妈妈妈!"<1
此时日暮昏色,院中吹来一阵带着余热的晚风,开满穗花的槐树簌簌飘落下香气,林照溪视线一抬,看见车灯的尽头正站着道高大挺拔的长影。男人双手环胸,在风起时望向了她,灯影将他的轮廓映得很深,眉眼含着熠亮的笑意,微歪了下头,便似打了个招呼。<1落花时节,恰逢君归。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