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32拍

萧砚川不知道如何对待自己这个孩子。

即使他有三年多的思想准备，但是看着他便会想起自己离开的时间，太长了，以致于萧百守在许多次找不到爸爸的失望里,不再期待他。那么林照溪呢，独自孕育一个孩子的时候，是不是在失望之上，又多了怨恨。萧砚川忽然想抱一下萧百守，这种情绪涌生出来的时刻，又令他更真切地体会到林照溪昨夜去抱孩子的感受，他心里掏空时，想靠近一个人又小心翼翼时，会更想抱他们的孩子……

他看着萧百守说：“那如果是妈妈的电话卡，你会用它打给谁？”萧百守托腮想着：“姥姥。”

萧砚川笑了笑，忽然神色微怔，意识到萧百守是林照溪和岳父一家带养的，所以他萧砚川这个父亲角色可有可无，若是再不回来，恐怕要被剔除在这个家之外了。

危机感伏生。

萧砚川拎着他的背包站起身：“丢了东西的人会回来找,小包子，你觉得那个人会找到吗？”

萧百守点头：“我们要不要等他！”

萧砚川心里浮起一层暖慰，看他：“可能要等很久，就像爸爸，要你等到三岁才回来。"<1

萧百守看着那个电话卡，微歪了歪头，说：“可是丢了东西的人也很着急呀。"<2

萧砚川喉结压了压，垂下的眼睫被阳光扫过淡淡的光泽，连同萧百守也在他眼中如被光笼罩，他轻声说：“妈妈把你教得很好。”小包子被夸了，弯着眼睛笑。

最后电话卡被萧砚川捡了起来，他说：“我们交到附近的保安亭，如果有人丢了东西会去找门卫叔叔或者警察叔叔问的。”小包子跟着萧砚川去交东西，地点自然是幼儿园的保安岗，他就这么把小家伙引了过去。

萧百守得了门卫叔叔的表扬，而一旁的萧砚川自然问起了这所学校的信息。“您可以下午放学的时候来看，门口都有非常严密的安防，接送路段的马路都有人指挥，而且必须是录入了信息的家长才能接走孩子。”说着，门卫目光看向萧百守，便忍不住露出慈爱的神情来：“我们这儿基本都是孩子的妈妈接送，像您这种带孩子来学校的爸爸是很少见的，到时候的入园面试，也肯定没问题。”

萧砚川川听到这段夸赞，目光不由觑了眼小包子，毕竟他这个父亲昨天才正式上岗，正是门卫口中没时间当爸爸的人……受之有愧之下，他简单聊了几句便转移话题，问到儿童节的开放日，门卫给了他一张名片，又简单登记了信息，到时候便可打电话预约。萧砚川道了声谢，虽然不确定接下来定哪所幼儿园，但第一印象还是要做好，便在小包子好奇地出去隔着围栏看校园时，跟门卫说那电话卡是他买的，这给对方用了。

这一上午就过去了。

萧砚川中午则带他去奶奶那儿吃饭。

祖孙俩相见，萧百守热情地去抱太奶奶，和刚才跟爸爸在一起时的生疏状态截然相反。

但至少愿意和他待在一起而没有闹脾气，萧砚川已经很会宽慰自己了。“你们要经常过来吃饭，家里都离得近，自从百守出生后，我感觉自己都年轻了许多，倒是你，黑壮了些，孩子见到自然怕了。”萧奶奶一边给萧百守夹菜，一边数落萧砚川，衣服还是通黑，当领导久了，五官神态愈加严肃，孩子跟他独处没哭鼻子都算是心理强大了。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这身装束，腰带T恤冲锋裤，忽而想到昨夜林照溪让他挑岳父的衣服穿，恐怕是认为他穿老式的男装都不违和。但人靠衣装马靠鞍，他只顾着洗干净自己去见太太，倒是忘了再打扮一下。下午他让萧百守在奶奶那儿睡觉，自己则趁机去附近的商场挑上几套衣服，经过女装区，便想到林照溪昨晚打湿的连衣裙，她带孩子那般累，再有耐心的人都会生出脾气来。

但给她挑裙子要看码数，她……几年未见，不知那衣服底下的轮廓是否和从前一样。<2

萧砚川喉结滚了两下，挑了几条均码的连衣裙，林照溪昨天穿的是略宽松舒适的旗袍，他目视了一圈，均码应当没问题。如此大包小包地先拎回家中，再开车去奶奶家，等到了，那小家伙已经坐在客厅里玩积木了。

门一打开，萧砚川就去唤小包子，在他脑袋抬起来时，问道：“爸爸这么穿，妈妈喜欢吗？"<1

萧砚川跟孩子说话直接，而且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再不直接点，老婆都冷漠了。

这时坐在一旁陪曾孙的张美琴女士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话嘛，我们小包子长得白白嫩嫩的，怎么可能爸爸像个野人呢？”萧砚川眉头一凝，不太满意道：“奶奶，您在孩子面前注意一下措辞。”什么野人，孩子听了去，回头也这么认为了。1张美琴笑出了声：“你下午带小包子去接照溪下班，一起来家里吃饭。”“太奶奶，我要去买菜了吗？"<1

忽然，坐在地上的萧百守听到了自己的任务。萧砚川川却半蹲在小包子身后，扶着他的腰坐直，道：“改天吧，我刚回来，今晚想带孩子出去玩玩。”

奶奶点了点头，又见小包子没有抗拒萧砚川靠近他，还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坐在萧百守身后，双手绕过他身侧去拿积木，仿佛虚空抱了他一下。夏季的午后日头太晒，萧砚川在奶奶家给萧百守做好了竹风车后，就让他捏着去接妈妈下班。

小家伙对今天没有按部就班去买菜感到不太高兴，但萧砚川做好了风车，他就折衷一下，说：“明天要去买菜。”

“行。”

萧砚川川摸了摸他圆乎乎的脑袋，也没问他喜不喜欢风车，反正他喜不喜欢，自己都是他爸爸。<1

傍晚时分，两父子在研究院门口的花坛边吹风。萧砚川还转身替萧百守挡住了点夕晒，但小孩子是不可能安静待在一个位置的，于是他划定一个区间，从靠近门口的花坛边到人行道的这条距离，是萧百守可以抓着风车来回跑的地方。

虽然孩子不安分，但他们可以安分地不停做同一件事。环卫工人最后一次扫过今天的落花，萧砚川不远不近地看着萧百守来回跑地吹风车，日子仿佛就这样在花开花落中流过，他忽而伸手握住了一枚被风扬落的小花，就像抓住时间暂停的脚步。<1

“妈妈！”

萧百守忽然脆生生地嚷了一声，迈开小短腿往门口跑去，萧砚川下意识侧身，就看到穿着一身衬衫西裤的女人蹲下了腰朝他张开怀抱。“噗通！”

突然小家伙平地一摔！

萧砚川立马箭步一迈，挟着他的嘎吱窝将他从地上捞起，目光一转，却发现他的小肉手还抓着那个小风车。<2

“妈妈……

“好了，没事的，摔了要会自己站起来。”林照溪笑笑地安慰他，任由萧砚川给小包子拍身上的灰，视线往上移，却蓦地一怔，感觉眼眸在昏色的傍晚里亮了一下。男人今天穿了身纯白T恤，搭了条天蓝色的休闲牛仔裤，鞋子也不再是硬邦邦的皮革靴，而是白色撞浅灰的绑带德训鞋，整个人看起来像夏天里的清爽男大学生。

可他已经三十多了呀，林照溪刚才出门时确实扫到这个背影，但儿子一喊她，就收回了视线，当时还觉得……挺好看的。1没想到竞是她老公。

“疼不疼？”

萧砚川检查了萧百守的两只嫩白肉爪，低头轻吹了吹，小包子虽然没哭，但嗓音颤颤地答："疼……

林照溪说：“他从前学走路也摔过，但重心低，身子有肉，擦伤倒少，你不用这么紧张扶起他。”

萧砚川站在孩子身后揉了揉他的胳膊，说：“爸爸一会带你去吃好吃的。1”说罢，他看向林照溪，女人去牵孩子的手，两人一下离得近，他于是垂下头，等她起身时，气息掠过他的鼻梁，轻轻一擦，他的眼神便似要拽住她她水湖般晶莹的眼睛微微一怔，萧砚川垂下眼睫，看着她抿了抿唇瓣，桃色愈艳。

“我们……我们去哪儿吃？”

他的视线从她的嘴唇往上，落回她的眼睛，说：“前门那儿。”她便点了点头，牵着孩子往车门走。

仍旧是坐后车厢，林照溪固定孩子的安全带，两母子又聊了起来，话最多的是萧百守，从早上捡到电话卡到下午在太奶奶家吃了什么菜都要说，林照溪间或回应他。

红灯停行，萧砚川抬眸看了眼后视镜，感觉林照溪的目光微微朝他这儿偏，似乎心有感应，当他们视线在镜子里一撞时，她最先避了开去。“那这个风车是怎么来的呀？”

林照溪借故去捏小包子的玩具，就听见他说：“小虎哥哥的爸爸给他做了一个风车，现在我也有啦！"<1

林照溪指尖一顿，只觉风车手柄有些扎手了，明明上面已经被打磨得很光滑，视线飞快瞟了萧砚川的背影一眼，他的大掌正落在手刹上，手臂上隐隐盘相着青筋，这样一个军委首长，劳烦他做小孩玩意了。1“谢谢啊……”

她轻声对萧砚川说，而后又朝萧百守道：“你说谢谢了吗？”萧百守靠到了椅背，两条短腿平放在椅子上，双手捏着风车，话像是在对风车说的：“谢谢。”

“小包子的谢谢我接受。”

萧砚川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拢了拢，又抬眼看了下后视镜里的女人，说：“但妈妈似乎忘记了，我们之间的谢谢一-不必靠嘴上说。"<1林照溪的心里被车身颠簸出了轻微的震动。直到车身抵达终点，男人道：“你们等等，这个位置旁边有水洼。”林照溪刚想说有水洼怎么还停在这儿，但附近的泊车位都停满了，她连忙抿住唇，此时萧砚川推开车门，他腿长，一步就能迈到干爽的人行道上，先是护着孩子的嘎吱窝把他抱出去，然后是林照溪。<1她那边挨着马路，自然得跟着小包子从左边车门下去，但萧砚川说有水洼，她低头看，在哪儿呢？

没等她注意脚下，身前就倾来一道高大暗影，男人左手搭着车顶，右手便来揽住她的腰身，略一用力，单手将她抱下了车。林照溪的手下意识扶上他宽肩，胸口温度一贴，她微一低头，等鞋跟碰到地面，手便滑了下去，而男人顺势握上了她的手腕，然后拢住她的指尖。平湖秋水一涨。

指尖被他握得有些胀起。

而萧砚川另一道手阖上车门，状似无意地问萧百守：“小包子来过这儿吗？”

萧百守正四处张望，摇头兴奋道：“没有！好多楼，好高！”这时林照溪忙解释：“这里人太多了，加上要开车，不方便。"1忽而，她感觉手背让人摩挲了下，心一颤，抬眸，听见他低声说：“人太多，更得牵紧了。”

林照溪气一咽，声带有些发紧，去抓萧百守背包上的提带，眼神不太敢看萧砚川，只是问：“我们吃哪家？”

“肯德基。”

萧砚川望着她，眼角含了一缕光：“你不是说过，等我们有小孩了，就带他来吃儿童套餐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