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第92拍

风沙弥漫在天际线,重生的第一缕太阳升起，千禧年的地球转动经纬，人们来到了崭新的世界。<1

火车鸣停，无数行人交织在落客区，如过江之鲫，林照溪目光在玄关处抬起，手握着金属门杆,光的刺眼,空气的冷冽，这就是北京。“哞～～～”

尖锐的机械声在四周响起，她脚尖踩落地，风扬起她脖颈上的围巾，身后的同仁上前道：“他们在接待区。”

来接应研究组的是国家安全技术研究院，也是这次林照溪调任的单位，负责全面的工业火炸药领域。

她上前和对方握了握手，来人面色和悦地慰问道：“辛苦各位专家，这边通道上车，院里给大家接风洗尘。”

手里的行囊和拉杆箱都被接待组的人拿了过去，在下车前魏知就接到通知，会有例行检查，行李也包括其中。

遂林照溪也没有客气地推却，一行人上了商务车。暖气熏来，戴着手套的指尖有些磨汗。

窗外一片冷色，下过雪的屋檐淬着一排白银，大街上都是深色素裹的行人，唯一鲜艳的是红色，在极致的深朴中,衬托千禧年元旦恢弘的旗帜。1车辆驶过天安门，橄榄绿的身影映入眼帘，林照溪眸光微动，忽然，身旁的人牵了牵她的衣袖，道：“一会吃完洗尘宴还要去部里开接待会。”林照溪双手交握落在腿上，垂眸平静地深呼吸，知道这是要准备发言了。从基地回来后还有一系列的流程要办，所有的文件和资料也不能等，要尽快处理。

中午吃的是北京烤鸭，包厢豪华精美，像是要他们这群人把吃过的苦都兑进点甜，好好犒劳，但林照溪吃着卷饼的时候，想到了萧百守，他吃葱，但萧矿川不吃。

没来由唇边笑了笑，这时坐在首位招待的领导和颜悦色道：“林主任的家在哪儿，等忙完派车送您回去。”

林照溪敛了敛唇边笑，看来还得等他们安排，便道：“应该搬家了。”话落，席间的众人都不由心思低沉，这个时候大鱼大肉都吃不下，大家只想回家，到底是出去太久了，连家都搬了。领导指节扣了扣桌面，道：“98年以来，出台机构改革方案，撤销了化学工业部，组建国家石油和化学工业局，但我依然记得化工部被誉为是共和国的领航先锋，就算改了名，搬了家，但人还是那些人，如今炸药工程院也发展成熟，林主任，凡事要向前走，搬了家，我们可是要祝贺你了。”说着，为首的人举起了杯子，林照溪敛眸静思，在座的其他人都纷纷端起了茶杯，大家心知肚明，领导说的不是"搬家”，而是“升迁"。化工细分领域众多，她毕业后被分配到化工研究院，那里也有她可以胜任的一席之位，但造物者给人类安排了无止境的天梯，她走上一级，前面还有无数阶梯等着她。

这或许是人生的乐趣，就像打游戏一样，不断地升级，那种收获感源自这一路的成长，如果在她刚毕业后就一步登天，她也没有能力承受。林照溪抬起手，发言台上的麦克风被她扶正。“个人在发展，国家也在发展。如今迈入千禧年，也是迈入了信息化的科技时代，这次的弹药危机不是源于战争和环境的不可抗力，而是技术带来的爆发，我们所要修复的就是它的漏洞，所以火炸药工程，还是信息技术安全的工程，每一行代码所执行的命令就是给予武器的信息，我们要掌握的就是这条看不见的路径，如此，威力再强大的导弹，也能听命于和平之手。”平静简短的话音一落，在座的众人纷纷鼓起了掌声。她的报告也终于结束。

黄昏的光薄薄地照在冰雪上，冷意悄然而至，会议室在一座古朴平房里，从外看只当是清代风格的建筑，倒是里面有雕花红漆的长廊，人文的美与理性工学的碰撞，显得一切没那么死板了。

林照溪和众人从会议室出来，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说话，檐外偶尔有飘雪落下，打在了人的发丝上，林照溪见他们抬手拂了拂，也不由弯身往长廊外望，忽然，一拨深黑色的人影从灰白的漫地青砖走来，冬季的风抚过她鬓边的发丝，双眸在缕缕游动的光线中怔神。

一行黑色长衣的男人往长廊的楼梯踏入，带来凛冽的一阵风，林照溪的耳边仍有人在说话，而她的目光却被为首的高大男人绊住，他往前走着，身后的随从将他与外界隔开了几重远，只是刹那的擦肩而过，那双锋利的眼神也像屋外的雪花，偶尔落到了她的身上。<5

皮鞋的脚步利落地穿过长廊，往尽头走了过去，那群人像一片黑色的高墙，彻底将她挡住。

而林照溪要走的方向，与他相反。

“这边请，今晚我们就去东来顺，吃完便会派车将各位一一送回家。”林照溪心想，他应该是来办公务，所以不好在执勤期间叙旧，也对，她现在也在应酬。

只是这锅羊肉又让林照溪恍惚地想起，萧砚川刚回国的时候，也带上她和萧百守一起去吃，小家伙剥蒜剥得利索，但是最后爸爸妈妈都没有吃。想是想他的，但是小家伙这么久没看到妈妈，也不知道会不会生气，或者生疏，诶，林照溪第一次感受到萧砚川初见萧百守的心情了。还有……萧砚川刚才在雪廊下匆匆一瞥的神情，也让她心口揪到了现在，她，还是第一次见丈夫穿冬装。

帅得很。

林照溪托腮看着蒸腾的雾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久没见外面的世界了，穿个黑色羊绒大衣而已。

不过倒是让她想出了个主意，带他们俩父子去买衣服，毕竞萧百守肯定长大了一圈，衣服还得试。

千禧年钟声响起的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里告诉萧砚川时间顺利跳转，电话也能打通，又问他现在住哪里，他说回了德胜门，四合院还在装修。她心境一下就放松了，时间在推着人前进，但过去的德胜门还在。轿车将她放落地，刚才萧砚川已经看到她了，就知道她今天回来，林照溪也无需再提前打电话，此刻提着行李往小区大门走去。漫天的夜色里，深暗的甬道中，行李的滚轮滑过略微坑洼的水泥地，视线忽然看到一抹冬夜里暖黄的光，正从楼梯口透了出来。她步子缓缓停落，一道高大又漆黑的身影正背光而立，朝向了她。林照溪没说自己几点到，似乎有种近乡情怯之感，她想，就当是一次平常的下班，一次平常的回家，见到了，也就说一声回来了。但此刻光影一点点漫到她的脚边，好像一盏灯驱散了她周围的黑暗，手里的行囊被人接了过去，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他的脸上，无法挪开，无法开口。她眼睫盛着一点似雪花化开的湿意，心也跟着一点点被热意融着，他那张脸在明暗交接下深邃而张扬，五官冲击着她的视线，忽然酸了起来。他接过她的行李，黑色的大衣里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将他完全裹住，好像也与她隔开了更多，她木然站在原地，看到他一道手接过行李箱，一道手拿了行囊袋，也没有空位给她牵。

呼吸一下急促，指尖在身侧不安地拢紧，忽然，以为男人转身要上楼时，他朝她张开了修长臂膀。

湿润的眼瞳一怔，几乎是毫无思考的余地，她像一道风霜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抓着他敞开的衣襟，翻涌的情绪冲上了喉咙，酸得她无法呼吸。宽大的手臂如羽翼遮蔽住她，拢上她的身体，嗓音低低沉沉，如雪夜的深厚，对她说：“我当初回来，也最想和你拥抱。”所以，他知道她现在想要什么。

林照溪伏在他怀里哭了出来。

所有强撑的坚强都在这一刻卸下盔甲，浑身几乎没有了力气，只剩下哭泣。她以为他下午看见自己的时候，根本没有反应。此刻这道手臂揽起她的腰，她脚尖微悬，男人抱着她打了个转，像哄萧百守那样。

她脑袋埋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上，清净的气息包裹住她，心也在转圈中加快了起来，可她知道，无论跳得多快，都是一种安心。她在他怀里问：“萧百守呢？”

男人掌心抚上她的脑袋，将她搂得更深，嗓音隐忍道：“照溪，我很辛苦。”

她眼睫蹙起一汪汪水来，而男人说：“我知道你更辛苦，你当初怀着他，只有一个人。”

“不是的，我还有奶奶姨妈……

“照溪。”

萧砚川搂紧她，气息紧着声带，喉结在滚：“我原本并不想告诉他你回来了，我想独占你这一晚，但是，他实在太可怜了。照溪，我们爱的结晶，太可怜了。"<9

她搂紧他的脖颈，眼泪顷刻溢出眼眶，就连天边的雪也下了起来，人们都说，下雪的时候是暖和的，她想，下雪的时候，也能白首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