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康走了。

程野看得出来，这位前身留下的小兄弟，并没有被自己那番话安慰到，反倒像是更害怕了。大概是两方面的原因。

一来，他自己也还只是个见习检查官，却大包大揽地说要照顾对方，这话在王康听来，或许忒不靠谱。二来，看到他脱下短袖，浑身的淤紫斑块、血痂露了出来，王康当时就被惊得脸色煞白，感觉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嗯，真就这么夸张。

王康的父亲叫做王成，按照罗晓雪的介绍，是程龙的忠实迷弟之一。

当初去行动，程龙压根没打算带着王成，可王成却硬是跟着去了。

而且这些追随着程龙的人，似乎都有个奇怪的共同点，对后代血脉看得极淡，别说培养，就连应尽的责任都无心承担。

王康和前身也差不太多，自出生后三五年才能见一次王成。

而且一见面就被王成疯狂的灌输外面非常危险，出去就是死路一条，安安分分待在内城才能活下去的理论。

久而久之，听得多了，王康的胆子就被磨得越来越小，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更巧的是，前身和王康凑到一起时，两人也总爱互相吓唬。

你说城外的感染体有多凶残，我说检查站的工作有多要命，翻来覆去都是“外面太危险”的论调。这么一来二去，这才有了前身出外城前，差点被吓到大小便失禁的黑历史。

“没办法，我总不能告诉他我可以超凡五分钟碾杀一切吧。”

“而且，现在的我，单论数值就已经足够碾压普通的一、二期检察官了。”

程野脱下衣服，干脆走进病房的卫生间，舒舒服服地淋浴洗澡，把身上没冲干净的脏污全部搓掉。也难怪王康会被吓到，在筒子楼的水房，他只是草草清理了激活野草体魄后渗出来的黑血。后背还有一些搓不到的地方，都结了层厚厚的血痂，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看上去就像裂开了一道道狰狞的口子，确实够吓人的。

洗完澡，程野低头一看，下水道口几乎被搓下来的血痂和污块堵得严严实实。

他又开着喷头冲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排水通畅、没留下半点痕迹，这才关掉水流，抓过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卫生间。

“爽啊！”

“以后要是有机会改造筒子楼，高低得弄个淋浴间出来！”

自己打水泼澡和用喷头畅快冲洗，体验简直天差地别。

尤其是医疗所的水还是恒温的，温热的水流裹着身体，让人心情都平静了下来。

窗外的夜色渐浓，医疗所顶楼的灯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或许是和平年代的安稳，让人淡忘了朝不保夕的日子究竟有多磨人。

程野靠在床头，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晚风，第一次觉得，这废土里的片刻安稳时刻，竟是如此惬意舒适。

尤其是当他拧亮床头灯，摸出一本书斜靠在床头，床头柜上还放着清甜的水果，时不时拿起一颗送进嘴里时。

“已经有些能懂理想派的想法了，只有真正享受过，知道这些有多来之不易，才会开始去保护、去珍惜“普通居民正因为失去了对幸福城这些福利的感知，所以才会在感染潮结束后，迁徙前往其他庇护城。”

“如果检查官从头到尾都在受苦，还得在最危险的地方和感染体较量，那为什么不和这些人一样，离开这座庇护城，去往规模更加庞大的庇护城呢？”

一条条想法在程野脑海里闪过，不得不说，他很吃理想派这一套。

除非这座庇护城已经到了大厦将倾的地步，他应该不会和程武、程龙一样，为了一个目标选择离开。至于过程中会不会有什么意外，那就交给上天来决定吧。

夜色昏沉起来。

程野伸手拧掉床头灯，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但奇异的是，他心口的野草图腾却又微微浮现，随着呼吸开始闪烁。

那些黑色、红色的区块，在闪烁间，表面竟也印出了微弱的图腾。

一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这才逐渐隐去。

叮。

早上六点五十五，防务通闹钟刚一振动，程野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以往刚起床时脑子还会迷糊一会儿，现在精神头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感觉”

程野撑着床头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却没有半分滞涩感。

低头看向上身，昨日里已经淡化的几个淤块，此刻已经褪成了淡红色。

握拳，能清晰地感觉力量似乎又比昨天强了几分。

野草体魄的强悍，显然远超他最初的预料。

带来的绝不单单是恢复力增强这么简单，除了身体数值粗暴的增幅外，甚至连睡眠效率都被一并提升了。

甚至乎，吸收能量的效率似乎也发生了质变。

现在他就真的成了一株野草，营养浆浇灌下来，就能不断吸收变强。

“好猛，野草体魄带来的加成太明显了！”

此时此刻，程野只能庆幸自己的选择没错，同时在心里暗暗记下。

以后搜索，一定要优先聚焦于这类体魄强化型的。

体魄带来的加成是全方位的，绝对不止是简单的字面加成。

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清晨的风带着些许凉意灌入，远处南检查站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今天是个好天气，一大早就阳光灿烂。

不少迁徙者已经出发，得益于变强的视力，远远望去，幸福防线外有很多黑点移动。

叮。

七点一过，防务通又传来提示。

程野拿起来一看，顿感意外、惊喜。

【新纪35年7月12日07.00，正常工资转入“1087’贡献点】

【余额：1095点】

【备注：感染潮肉瘤回收奖励】

【新纪35年7月12日07.00，正常工资转入“500’贡献点】

【余额：1595点】

【备注：感染潮战功奖励（额外奖励：幸福三等功*1）】

“1500点？”

“还有一个幸福三等功？！”

程野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感染潮当晚，B-7区的总击杀数应该在四千左右，可他亲手干掉的最多也就100上下，剩下的全是商城那三百人和宾馆里那些人杀的。

另外，他看守张灿尸体的时候，根本没参与后面的步行街大战。

能分到四分之一的肉瘤，估计又是理想派在背后发力。

而肉瘤数量过千，自然会发放幸福三等功。

这可是好东西！

可以购买幸福城在售的任何管制物品，包括他最想要的..

载具！

电池！

发电设备！

“就是不知道三等功能买几件，想来应该不会少于三件吧？”

程野忍不住笑了起来。

功勋不光能买东西，还是荣誉的象征，在缓冲区能享受不少特权。

当然，对他这个检查官可能没有大用，但谁会嫌弃这些东西多呢？

“今天是个好日子！”

程野乐呵呵地放下防务通，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就准备去洗漱。

可刚走两步，门外突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卫舟？”

“是我，程哥。”

“小康？”

程野愣了一下，快步拉开门，门口站着的果然是王康。

只是和昨天的精神相比，现在的他顶着黑眼圈，神色异常萎靡，脸上写满了掩不住的疲倦，眼底还藏着浓浓的挣扎，像是一夜没合眼。

“你这是..昨晚没睡觉？”

王康低下头，声音细若蚊纳：“我. ..我十二点就站在程哥你房门外等着了。”

“啊？”

程野彻底愣住了。

这孩子竟然在门口站了足足七个小时？

“我想通了，程哥，你都不害怕检查站的危险，我也不能怕！”

王康咬咬牙，“我要和你学习，不能和我爸一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呃.”

程野怔了下。

他昨天没有安慰王康，想的是往后还有几天，可以慢慢调教。

没想到一夜过去，不对，昨天四个小时，这小子就想通了。

“真想通了？”

“真的，程哥你出来之前明明比我更害怕，现在这么勇敢，我绝对不能比你差！”

王康信誓旦旦的点头，煞有其事。

好家伙。

你这想法有点危险啊。

还和程检查官比起来了？

程野上下打量，忍不住笑出了声，侧身让王康进来。

不过就在他想说话的时候，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程检查官，这才多长时间，都已经带上新人了？”

程野眉头一挑，转头看去。

只见加西亚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眼神在王康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

“哦？是王成检查官的儿子啊。”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咧嘴一笑，“看来丁站长是打算培养你了？”

说完，又一拍脑袋道，“稀奇了，我记得王成检查官，可是和你父亲程龙一起出任务死的吧？”好一个人精。

昨天拿不准西派拉不拉拢他的时候，还装作人畜无害的模样。

如今怕是收到了消息，知道丁以山在有意测试他，不会加入西人阵营后，开始上嘴脸？

“程哥，他是谁啊？”

王成探出头，对上加西亚直勾勾的眼神，顿时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这反应，让加西亚满意的笑了起来。

然而程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冷了下来，淡淡吐出一句：

“一条病狗罢了。”

“病狗？”

王康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重复了一遍。

加西亚的脸色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似乎没想到他脾气这么烈，一时间竞僵在原地，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茬动手？

虽然两人都是病号，但程野现在人高马大的，且伤势明显比他轻得多，拿不准对方的实力动手，显然不是明智之选。

“咦，还有人的名字叫病狗吗？”

见加西亚愣在那儿没反应，王康又好奇地往前凑了凑，仰着脸看向他，“病狗，你刚刚说什么，我父亲怎么了？”

这声“病狗”喊得又脆又亮，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加西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得咯咯响，却愣是没敢发作。

“呦，加西亚，再给我攥一下拳头听听。”

程野彻底转过身，往前一步，眼神漠然的俯视过去。

自干掉张灿后就积聚的杀气，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竟吓得加西亚连连后退两步，脚下一个跟跄，差点跌坐在地。

他没有停，再次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加西亚的领口，“来，现在说给我听，你刚才说了什么？”巨大的力量传来，加西亚脸色又变了变，却是扯出一抹微笑：

“程检查官，不好意思，是我的错，我..我嘴贱，我给你道歉，也给王检查官的儿子道歉。”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姿态放得极低，像是真怕了。

程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余光扫过站在走廊尽头的工作人员。

“滚。”

轻轻一推，加西亚连连后退四五步，“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但他却浑然不在意，甚至还维持着那副微笑，仿佛是自己不小心摔倒。

这笑面虎。

只一瞬间，程野心思流转，明白了加西亚故意过来嘴贱的原因。

是想要借着这波冲突，再次回到西人的视野里？

还是想要借此逼宫西人，让西人知道他已经接受了丁以山的考验，从而放弃拉拢的念想？

恐怕都有，反正不只是简单的过来嘴贱。

门啪的一声关上，将加西亚那副让人厌恶的臭脸彻底隔绝在外。

程野深吸一口气，才把心头翻涌的暴戾强压下去。

杀过人、斗过融合体，如今的他，再不是当初和加西亚换人的他了。

刚刚一瞬间，他脑子竟然闪过直接将加西亚捏死的想法，好在这丝冲动只出现了一瞬便立刻消散。用拳头解决问题，在当下的环境内，不是正道。

似刘毕那样的武痴可以干，一是因为加西亚嘲讽在先，二是西人阵营能打过他的人少之又少。但现在，程野心知自己要是动手，西人的三期、四期检察官很快就会像当初刘毕那样，过来“主持公道”。

不爆发底牌，只靠硬实力，他现在还远远不是那些老牌检查官的对手。

再者，检查站内有铁律。

检查官之间可以打架斗殴，靠拳头解决一些问题，但前提是绝对不能出人命。

这是死规矩。

他若是敢杀加西亚，纵然丁以山愿意死保，幸福城高层也不是瞎的。

“程哥，刚刚那人.”

“不用管它，这病狗之前被…嗯，被我们东人的检查官给打了，现在看到东人就想咬两口，不过你倒是脑子灵活，没有吃亏，还知道恶心他两下。”

程野扯出一抹笑意，在客厅坐下，倒了两杯白水。

“你还不了解我？我又不傻，哪能让他白白挑拨咱们的关系，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愿意跟你，是我自己的选择！”

王康吡牙笑道，末了又有些担心，“可他好像是老牌检查官啊，咱俩这么得罪他，会不会执勤的时候被他报复？”

“他不敢”

程野下意识的说完，又改口道，“他要是敢，我会捏死他。”

“呃.”

王康顿了顿，眼神闪烁，似是彻底不能将眼前的程野和他记忆中的程野对上号了。

“这就是外面，这片废土的生存规则，你得用拳头来保护自己，不是我们在街头唱唱歌，朗诵几篇旧时代的散文，就会有人跑来喝彩打赏的世界了！”

程野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软弱，害怕，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嗯，不仅仅是人，对待感染体也是这样，你得有胆量，才能开枪还击！”

“程哥..”王康忽的小声问，“这些，你三个月就学会了？”

“这不是学会的，是挖掘出来的。”

这一刻，程野脑子里猛地闪过了刘毕之前的教导。

那时的他，完全不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

但现在，这些话却形成了他的本能，而且他还得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送给王康。

“寻找自己的愤怒。”

“让愤怒在战斗中把持你的身体，而不是..没用的理智！”

安排医护人员打开隔壁空房间，让王康睡下。

程野回到房间内，思索了一阵，顿时明白了丁以山安排王康的深意。

老狐狸。

恐怕不仅仅是试探他带新人的能力，更是向西人传达一个意思。

我，检查站的站长，丁以山，又有想法启动程家人了！

不出意外，他和加西亚之间的冲突过程，现在已经放在了丁以山和哈林的桌前，甚至很多人的桌前。再不出意外，在他表明不会靠拢西人的态度后，丁以山肯定会借题发挥，开始着手操作了。东人和西人的区别就在这，一个含蓄缓缓接近测试，一个直接却不肯下任何注。

可要是到了需要引爆的时候，这含蓄却是比后者更加炸裂果断！

时间悄然过了十二点。

卫舟刚给他挂上今天的第二组药液，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来人不是别人，竟是老混子李马太。

“程野，程检查官，你真是太威风了！”

李马太手里提着个红色盒子，不知装着什么，放在桌上便说道：“丁站长刚刚召开大会说了，这次感染潮过去后，检查站要全力培养新人，尤其是像你这样优秀的，我的天，你真厉害，连高级融合体都能干掉！”

“你不知道啊，我们这些参会的老东西看到视频后多震惊，这身手，这胆量，都不比当年你父亲程龙差了，不对不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话说的漂亮，却让程野心里咯噔一下。

两人眼神一对，李马太不动声色的比出三根手指，戳了戳房门方向，显然门口有人听着。

“李检查官说笑了。”

他当即提高了音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我一个见习检查官，不过是运气好，哪能值得检查站全力培养？”

话音刚落。

李马太便快步上前，凑近耳边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程野，你这次麻烦大了，这关要是能撑过去，年轻一代的大旗非你莫属，各种资源吃到你胀破肚皮，尤其是外勤，你想去哪里就能去哪。”“检查站内的制度你也有资格参与讨论，怎么检查，怎么隔离，地位不比执勤站长，但权力却差不了多少。”

“可要是撑不过去. ..你明白的，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