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恶龙番外01
据说,龙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
她的诞生,纯粹源自宇宙意志的自我纠正。在浩瀚星系之间,无数行星寂灭而荒芜。
唯独只有这一颗,孕育出绵延不息的生命。而人类在其中,更是以一己之力,占据了星球上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资源。这无疑是对自然秩序的冒犯。
所以,龙降临了。
那一天,当人们推开窗,看到的不是旭日初升,而是高楼大厦倾覆于灰霾,飞船与星舰湮灭在永不熄灭的余烬中。
而这就是,龙开始统治的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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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星沉不知道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在他出生以前,关于龙的传说,就已经在这个国度上盘踞了数百年。而他,从一出生,就被家族以效忠之名,作为未来的新娘被献给巨龙。为了确保新娘的绝对纯洁,他自小被养在高塔之中。除了家族钦点的那几名侍女,就连他的母亲也无权踏上塔顶一步。家族惧怕知识的力量会让他渴望自由,甚至禁止他接受教育。只有一名年长的张姓侍女,偷偷为他带来无人在意的晦涩书籍,还教他认字。
他就这样,在深夜点着蜡烛,指尖沿着粗糙的书页一页页翻过,废寝忘食地咽下所有那些关于过往的记载。
可没有任何一本书告诉他,龙的新娘,到底面对的是什么。他曾在高塔上,远远听见邻城传来的风笛声,望见金色的烟火在夏夜点燃。张说:“那是一场婚礼,新人指腹为婚,婚事很顺利。”他在窗前撑着下巴,无不惆怅地问她:“如果那对新人彼此没有感情,那又该什么来维系关系?”
张只是笑着安慰他:“没关系,像您这样干净漂亮的孩子,即便是脾气最坏的恶龙见了,也一定会软下心来,温柔以待。”可张没有告诉他的是,恶龙的新娘从没有活下去的先例。常人只当是恶龙每二十年带走新娘,是因为她对褪去青春风华的旧人感到厌倦。
而实际上,那些年满二十岁的人类,在得见恶龙全貌之前,就早已在龙焰中被烧成焦炭。
没有人愿意接受一个即将到来的必死结局。张宁愿小少爷活在对恶龙的幻想中,直到烈焰临头那一瞬,她想高温炙烤或许能令他一瞬间失去意识,不再痛苦。
而这一年,简星沉十九岁。
他听说恶龙总是很守时,她总会精准地在新娘年满二十岁那天现身。而他距离自己的二十岁生日,只有不到半个月了。他每一日在日历上画下一个圆,每一日从香杉木做的衣箱里挑出一件衣服,对着镜中反复比划,将每一处褶皱用手抚平。他不知道恶龙会不会喜欢他的样子。
常年在高塔居住,他的皮肤泛白没什么血色。身形纤细,看不出明显的肌肉线条。
他明明没有生病,但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总是少了点什么。二十岁生日那天,天上久违地下起了雨。
暴雨在黑夜中敲打石壁,发出可怕的轰响。他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墙坐在窗边,仰头望着窗外劈过的闪电,手里的蛋糕只切了一小块。
他没有过生日的心情。
因为今天,是恶龙约定会带走他的日子。
他熬到后半夜,连蜡烛都燃尽。
逐渐难以撑住睡意,几乎要靠墙打起盹时,门外却传来一声闷响。是敲门声?
在这个大雨瓢泼的深夜,他并没有期望任何侍女特意前来查看他的安危。“张婆婆,是你吗?”
他打开门,却愣住。
门外躺着一个陌生人。
那不是侍女惯会穿着的朴素衣裙,而是一袭被雨水淋湿的白色裙袍,湿漉漉地粘附在身上。
乌黑的长发凌乱,遮去大半容貌。
露出袖口的手臂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
他不认识她,但他清楚,她需要帮助。
简星沉默默把受伤昏迷的她背回屋里。
他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墙上。自己则转身挑出几根勉强干燥的木柴,划下火柴,将火苗引入壁炉。火星四溅,劈啪作响的声音和逐渐回暖的空气,让他觉得安心了些。而这时,他听到背后传来咳嗽的声音。
“你醒了?”
他转身,端着炉火温过的茶递到她手边,让热汽熨着她冰冷的手心。……醒?
她什么时候昏过去了?
这是江意衡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咳声渐止,她抬起的眼眸里仍然透着迷茫。而她垂落的湿发,还在不断滴水,啪嗒,啪嗒。“我帮你擦一下头发。”
简星沉从椅背上取下一条大毯子,绕过她的背后,合拢毯角。“不然,你会着凉的。”
着凉?
她怎么可能会怕凉。
茶杯当哪一声坠落在地,冰冷的手扣住少年纤细的手腕。江意衡抬起眼,目光细细扫过面前人的眉眼。他与她所见过的人都不同。
眉眼干净,像她记忆中那座无人问津的山顶湖泊。明明是人类,皮肤却苍白得看不出血的颜色。脖颈修长秀气,仿佛只要轻轻一握,就会断在她手中。他没有质问她为什么抓住他的手腕,却在她审视的目光中局促地低下头,轻声抗议:“我,我没有恶意。”
江意衡沉默地看着,他说话时轻轻颤动的眼睫,和缓缓嚅动的唇瓣。是因为这潮湿的天气吗?
她忽然觉得,少年的唇瓣好像泉水的开口,而那之后,一定还藏着更多更丰厚的甘泉。
思绪并未持续,又被他的话音打断。
“我叫简星沉,你刚才昏倒在我门口,是我把你背进屋的。你要是想走,我不会拦你。但外面这么大的雨……”
他抬起视线,望向窗外,“你还是,先等雨停吧?”他的话语涌入江意衡的耳中。
她环视这座由石砖砌成的圆形空间,隐约想起来时细节。她向来不爱雷雨天,她记得自己想找个高处歇脚。这里,应该是某座石塔的顶部?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嗯。”
简星沉点头,旋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是,白天也有人会来看我”她的视线微微一定,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是犯人吗?只有犯人,才需要有人定期探视。”
“我不是。”
他咬着唇,很认真地反驳。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塔顶,还试图否认?”她歪过头,那神情俨然是在审问他,“你是在躲什么吗?”“我……”
简星沉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
江意衡松开手,拈起他披在她背后的毯子。她的感官还没有从雷击之中恢复过来,闻什么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血腥味。
偏偏这毯子上有一种让她觉得熟悉的香气,柔和地抚过她的意识,让她微微恍神。
她忍不住闻了又闻。
再抬起头时,少年苍白的脸上,却露出古怪的红晕。“怎么了?”
江意衡问得很随意。
他却抬手僵硬地探向自己脑后,目光游移,好像很为难:“羊毛做的披毯,有那么好闻吗?”
江意衡挑眉:“我可不记得,羊身上有花的香味。"1“要不然,我还是给你换一条毯子擦头发吧。”他伸手就要抽走毯子,江意衡却牢牢守住阵地。“这条就挺好。”
她一手捻着毯角,侧过脸弯起唇角,“你帮我擦一下头发,好吗?”简星沉红着脸,捧住她递来的毯角。
他没好意思告诉她,那是他平常裹在身上,靠在壁炉边烤火的毯子。他不知道那上面能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少年为她一寸寸擦干长发,直到没有雨水顺着她的发丝落下。而她,只是大大方方地望着他的脸,目光坦然,一点也没有避讳的意思。人生十九年,简星沉习惯了对窗发呆,看高空的飞鸟和白云来去。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近距离,用这种过于直接的视线打量。他捧着潮湿的毯子,把它挂回架子上烤火时,她却一手捞起躺在地上的茶杯,喊住他:“你还有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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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叫江意衡,乘坐的飞艇遭遇恶劣天气,被狂风卷到这里…”壁炉边,简星沉轻声复述着她的话,对她竞然能由此逃生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
“我挂在塔尖,救生伞被风吹走了。”
江意衡抬手指着窗外,“你要是不信,可以出去看看。它或许就挂在附近的树上。”
窗外雷雨阵阵,简星沉刚起身,就被一道雷劈得动作一顿。他安安分分坐回原处,双手抱膝,摇了摇头:“还是不看了。”“我的家人一定在找我。”
江意衡抱着热气氤氲的茶杯,目光却落入橙红的火堆之间,“我离家很远,你能收留我几晚吗?”
她侧首看着他,那语气不像是在请求,倒像是笃定,他一定不会拒绝。简星沉果然又点了点头,却又迟疑地补充了一下:“可要是被张婆婆他们发现,他们不会让你留在这里的。”
“他们不会来的。”
江意衡转头望向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那好像是一瞬间的光明在天地之间撕开巨大裂痕,映出她清晰的侧脸。
她撇起唇角,语气笃定得宛若陈述某种预言,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暗影:“这场大雨,会持续三天三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