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f线-[no wonder]-37路意浓不动声色地轻轻挣开他的手。
两人为那段并不愉快的回忆都默然片刻。
晚上在床上例行睡前翻书时,章榕会推门进来。他洗过了澡,擦着头发,掀开被子,自然地坐在床的另一侧。回了几条消息,就拉过路意浓到怀里,接过书替她扶着。章榕会从后埋在她的肩上,发呆地抚着指尖的那道早生出新肉的疤痕。路意浓翻过一篇,将纸页塞进章榕会的拇指下面压好:“我想跟敏英一起先回去了,等开学再来北城。”
她说:“我在这边也干不了什么,天天只能在房子里,很无聊。”“还有两个多月呢。"他声音闷闷的。
“嗯,中间不是还要一起出去玩一趟么,"路意浓理所当然道,“我以后回家也没有那么方便了啊。”
章榕会没说话,半晌突然阖上她的书扔在一旁,翻身在上。揪着她的腮:“昨天才那什么、你这么急着走,是多舍得我?”看着怀里那双忽闪的无辜的眼睛,章榕会恼怒地吻下去。路意浓回了桐南,暑假也正是忙的时候。
她考上了P大的研究生,家里趁这个机会办了酒,舅舅高高兴兴地跟周围人介绍:“是了。跟小谢要读一个学校去了。”“这恋爱谈的是有模范带头作用。”
李茹锦在旁悄悄拉扯了他两下。
路意浓垂着眼眸,没有说话,她最近没有再问过北城那边的情况。闭目塞听。
无论是对路青、还是对章榕会,都是不问会比问更好。暑假的某天下午,她陪着舅妈去出外景回来,发现一楼的沙发上坐着人。路青交叠着双腿,昂贵的真皮包包放在一旁,拉扯着倒完茶又要去拿点心的李茹锦:“嫂子,你别忙了。”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李茹锦一时也非常感怀,反比着她的手腕说:“你得多吃点,真是瘦了不少。”
路青的目光,落在进门的路意浓身上:“还行,每年体检都健康。瘦点好看。”
“晚上吃点你们这儿家常菜补一补。"她一直笑。路青很早之前同路勇来过这儿,现在已经记不起是哪年光景了,桐南与她记忆里的也完全变了样。
嫂嫂一家人,倒是一如既往地好。
她来得突然,民宿没有多余的房间,路意浓便把自己的卧室让了出来,给路青换上一床全新的被套。
姑侄俩同处一室,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路青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喝茶,她垂着眼眸,吹了吹滚烫的茶水:“不问问谢辰么?”
路意浓套着枕头,平静地道:“因为不知道姑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所以不打算问了。”
“你现在倒是很信任章榕会,"路青晃着杯子,垂着眼眸,“有些假话,看你怎么界定。有可能是好意呢?”
路意浓没有答话,她扯好被角,说:“姑姑,您早点休息。我先出去了。”路青抬眼,看着她将离去的身影,轻声道:“其实你相信我的假话,有时会比听到真话更好。你现在不理解我,不过是因为你不了解。”“你不了解章榕会的母亲出身于怎样一个位高权重又传统严肃的家族。”“而章榕会已经是那个家里唯一的后代了。”她看着路意浓已经停住脚步,喝了一口茶水,慢悠悠地说:“你在章家看到的我们这些谎言、算计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他母家那边,所玩弄的权力游戏下的冰山一角。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
“你的出身从一开始就被那边判定了死刑,但章榕会却还想试试,”路青嗤笑,“说是年轻人心高气盛,挑战长辈权威也好;还是真的为你着了迷、昏了头也罢,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去碰壁,最后为他的任性买单,头破血流的只会是你和我。”
她看着路意浓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清瘦的,纤弱的样子,也觉得很有些可怜,但她并不留情地继续道:
“他们有多讨厌我这个顶了章榕会母亲位置的继室,就只会加倍厌恶你。你是我的侄女,是章榕会名义上的表妹,没有礼义廉耻,枉顾伦理道德,勾引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接班人。”
“哪怕一切的起因是章榕会见色起意。是他强迫你屈从、逼散你的初恋,这一切的错误都不会是章榕会的错,都只是你的错。”“这就是那个阶层对其他阶层的鄙视和刻薄。”“你敢想象吗?"路青噗嗤一笑,“在那样规矩森严的家庭里,出现既是姑侄,又是婆媳这样扭曲的关系。所以章榕会必须弄走我,给你一个起码看起来于净的身份。”
路意浓缓缓开口:“所以您也为这个拖下了谢辰……为什么?明明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为什么?“路青重复地反问,“梦里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也总是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模仿着那女孩的语气,捏着嗓子:“为什么姑姑你要撒谎、为什么姑姑你要这样做?″
“我也想问问为什么!”
她突然重重放下茶杯,语气失控道:“为什么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予的,最后却能毫不顾忌我的感受,去奔赴自己所谓的爱,获得高高在上的幸福?“甚至现在,她的男朋友再次不惜搞垮我,也要将她捧上未来章太太的位置。她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么?”
“你能吗?路意浓。”
路青双手颤抖着握紧茶杯,压住剧烈波动的情绪:“章榕会现在逼迫我,跟当初逼迫你离开谢辰,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你好了伤疤忘了痛,忘了自己立场。因为我还敢想办法还手,才觉得我并不无辜!”路意浓看着她。
她似乎是第一次认识她。
她不知道平日里那样平和、美丽、优雅的姑姑,竞在皮囊下藏着这样深重的怨气和痛苦。
她甚至在怀疑,这还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路意浓许久问:“姑姑,您现在说的这些,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路青停了一下。
悬于窗外的灯笼发着深黄色的光,这样的光,照不亮任何路,只是个深夜里聊胜于无的点缀。
她漆黑的眼眸看着浮浮沉沉的茶叶。
“起码,我大多数时候,也是真的希望你好,"她撒开手,起身面向窗外,颤抖着肩点燃了一支烟,“你不信就不信吧。”“路意浓,你从没有直面过权力。”
“你不懂这对于普通人而言是多么可怕的东西。我面对章榕会,甚至做好了最坏、最可怕的准备。”
“而你的小脑袋瓜里,还只有爱情、学业、家人这些很简单的问题,如果不是章榕会,这些确实够用了,但偏偏就是他。”路青的话里似是藏着无尽的悲凉之意:“等他家人的屠刀,落到桐南这里,落到你真正在乎、珍爱的家人的头上,你会明白我今天这句话。”这次出来,杭敏英发现路意浓总是心事重重。她似是有好几次,开口想要打听什么,又半途作罢了。但杭敏英只是小孩子心性,她不在乎任何成人世界的忧愁,喝了两杯啤酒,高高兴兴地去音乐俱乐部的沙滩上蹦迪。跟着当地人奇奇怪怪的音乐,跳得开心无比。章榕会在卧室里加完班,才去找她们。
在人群里一眼看到已经玩嗨了的杭敏英,然后顺着她的手指,看到这会儿坐在喷泉水池旁发呆的路意浓。
喷泉这会儿已经歇了,深黑色的池水倒映着天上残缺的月亮。远处音乐扰人,章榕会走到路意浓的身旁,抚着她散落的长发挂到耳后:“不跟杭敏英一起去玩?”
“今天走得多,都有点累啦。"她笑。
章榕会故意道:“看来是不喜欢这儿,那下次再换吧。”“不是啊,很喜欢的。"她眨眨眼睛。
“撒谎。"章榕会笑着,俯过身来想要一个亲吻。突然听到面前的女孩低声开口问:“北城的事,现在怎么样了?”章榕会停住,抬手捏着她尖尖的下巴。
“处理着。跟你说过,不要问。”
路意浓却没听,睁大眼睛继续道:“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吗?”章榕会的脸色沉下来。
“谁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路青?”
“我叫你不要去找她求情……
“还是她自己去找过你,又胡说了什么?是不是?”路意浓没有回答他,而是再次确认着:“你都是为了我,是真的吗?”她说:"我想听真话。”
章榕会看着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偏过头:“对。路青压在前头,你就永远没有办法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你这样跟我在一起,总得要给你家人一个交代。”“哦,原来还真的是。”
路意浓踩在湿溜溜的喷泉池边站起身,章榕会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扶住她。看到她的脚趾落在水面上,轻轻地踏碎那一弯平静的水面,散出去千千万万个微型的月亮。
路意浓轻轻细细地开口,点点头,对着他道:“我们先这样吧,章榕会。我才二十二呢。”
章榕会的目光深深看着她。
路意浓还这样年轻,可是他已经二十六岁了。她无非是,没有想过真的能走到最后,才说出这样轻巧的话。章榕会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