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第58章
娑娑雨声中,金属锁舌轻轻弹动。
路意浓钻进被子里,带着雨水的凉气,厚脸皮地往妈妈怀里蹭。鼻腔里的味道熟悉又安心,伴着雨声,似乎回到雨水连绵时的桐南,梦里此处非他乡,她很快睡过去。
李茹锦在黑暗中搭过手,轻轻地掖好她的被角。短短三天相伴,李茹锦又要跟机回去了。
路意浓的眼睛几乎一直红着,去机场的路上,握着妈妈的手,往她的肩上匀丰◎
李茹锦心里发酸,拍拍她的肩,说自己玩得很开心,让她好好吃饭,不要总是忙得忘了时间。
路意浓是让她骄傲的女儿,考上了P大的研究生,又在英国深造,在这里有了一份很体面的工作。
从前那个在家里跑上跑下,给客人拿拖鞋、热水的小姑娘已经全然脱胎换骨。
她像是一棵小树苗,颤颤巍巍地长出了那方小小的庭院,然后蔓开枝丫,眼见得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远了。
作为母亲,失落之余,也只能衷心祝福着。隔了一周,黑色的行李箱又靠在了床尾上。章榕会从浴室出来,系着浴巾,从箱子里翻着衣服,跟她提起自己要去看房。
二十多平的公寓,路意浓一个人独居还好,再多一个,别说没有两人独立的办公空间,连他日常的衣服都放不下几件,实在勉强。路意浓还在犹豫,章榕会已经换好睡衣。
他上了床,抱着她的腰,又不满地抽掉她手里的书本,翻身在上,压着路意浓的手腕。
鼻尖对着鼻尖,逼着她看自己。
章榕会的眼神漆黑:“以后我也要来这边常驻的,乖乖怎么办?你不打算管它了?”
“这么小的公寓,还没有家里之前一间卧室大,它怎么跑的开?”算起来,乖乖已经三四岁,慢慢要走到一只小狗的中年,他的意思很明白,你抛弃了它一次,难道还有第二次么?他将所有需求归于乖乖,路意浓根本无法反驳。章榕会从眼神里看出她的松动,微微侧过头,唇落在她的唇上。碾磨那处柔软,然后深入地探知索取。
他的手掌从后穿过短发,将路意浓手臂的搭上自己的脖子,吻上来,按灭了墙上的灯光。
床尾的行李箱在黑暗中微微震动,深夜才停。章榕会一手操办,很快将这事搞定。
新租的公寓在中心区的沿河街上,房子不是新建的,本身有些年头了,一街之隔是十九世纪维多利亚风格式建筑,有很多游客会来拍照。温居那天,孙呈宜特意郑重地买了礼物上门。刚刚敲开门,一直小狗已经冲过来,绕在脚边,哼哼哧哧地要抱。“好可爱的狗!"她眼睛放光,放下礼品,将狗抱起来,问路意浓,“她叫什么?″
“乖乖。"路意浓说。
她这些年不在,乖乖被章榕会宠得不像样,之前还没这么明显,现在几乎整天都赖在人的身上。
吃饭的时候,让它一只小狗待在地上也是不成的,哼哼唧唧地扒拉着客人的大腿,要上桌。
直到被章榕会警告了一句,才委屈地趴在他的脚边。孙呈宜毕业在即,也是要考虑未来去向的时候,之前实习的那间工作室已经给了offer,她准备接受的时候,家里又有些其他意见,母亲希望她尽快回家毕业季的迷茫让她陷入两难,一面怕错失机会而人生遗憾;另一面又实在放心不下家里。
她同路意浓说着这些,不期然对面一直沉默地男人发了声。“可以回去看看,"章榕会道,“你要是还想出来,我可以随时给你发offer,办工签。如果对发展方向不满意就到时候再跳槽。”孙呈宜瞪大眼睛,忙道:“这、这怎么好?”“没关系,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意浓就好。”看着Lynn的眼神示意,孙呈宜立即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提前同他道谢。她心里一松,果然抱上大腿就是不一样啊,人生好高的容错率。送走了孙呈宜,两人收拾着碗碟,放进洗碗机。晚间牵着乖乖下楼去遛,沿着垂柳的小径往前走,旁边陆陆续续有一些跑步健身的人经过。
“下次妈妈来,也有个正经地方落脚了,"章榕会说,“她要是愿意退休了,随时可以过来看你、照顾你。”
他知道路意浓总是想妈妈的。
“那他们知道了么?"路意浓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了章榕会这个问题。李茹锦是周强送出来的,但又是章榕会做的安排,她没有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系。
章榕会自然不会告诉他,这是两人相互威胁后的平衡下,达成的交易。但程旻的事情在前,他不想让路意浓觉得自己太过不择手段。他说:“你可以放心,桐南的家人绝对不会再有任何问题。”章榕会想到什么,又笑:“其实你那天说的很好,不愿意被安排,就不要那些捷径。”
“但我的情况和选择跟你不同。我没有办法拒绝,就只能接受并利用,最后突破他们能够管控的极限,这是我处理问题的方式。”他招呼着已经跑远的乖乖,往回收回一点狗绳:“你也要对我有一点信心。″
风垂着飘动的发丝,路意浓看着他没说话,榕会低头在她唇上一触,他们的手一直牵在一起。
香港主题艺术节开展剪彩那天,工作人员给下台的路青献上了一束捧花:“章太,生日快乐。”
路青完全已经忘了自己生日,但她还是适宜地绽出惊喜的微笑,道着感谢。又一年过去,她已经三十五岁了。
剪彩完毕,接受了两个采访,抱着花回到别墅已经是晚上。餐桌上摆着一个并不漂亮的蛋糕,是杭敏英手工做的,所以并不平坦完美,最后是章丛用巧克力酱写了Happy birthday MOM路青看起来非常开心,她许愿、吹蜡烛,分蛋糕,陪着两个孩子到十点多钟,章培明还没有回来,便安抚着她们先进去休息。上楼去了卧室,拿了一支红酒,卸下伪装了一天的微笑,路青给自己开了一支红酒庆生。
她的生日,章培明没有回家,她并不意外。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章培明这一年来曾有心与她重修旧好。
在章丛生日的时候,也推了工作,像一对寻常夫妻一样,带着他去了迪士尼乐园。
晚上一起吃饭,喝了些酒后,章培明突然动情,之前工作繁忙,在家庭中缺位,没有时间陪伴家人享受过亲子时光。今天人生第一次去游乐园,看着周围生出很多感慨,人生匆匆忙忙几十年,有很多东西是要比事业重要的。
可惜这样的表态对路青来得太晚。
她看过了章培明冷血的那一面,下意识地已经将这番说辞归结为男人的自我感动与标榜,她心里只有冷笑。
晚间夫妻俩无声地躺在床上,黑暗中摸来一只温暖的手掌。路青突然抑制不住胃部翻涌,冲进洗手间里呕吐。出来时,看着章培明脸色铁青地坐在床边,她心中竞然快意。路青对自己是诚实的,不想做的事情,也就不愿再勉强自己去做。白天的那束花,这会儿被阿姨摆到了她的卧室。路青品着红酒,捻起上面的卡片,是一模一样的一句:[祝章太,生日快乐。」
香港的政商界仍有女性冠夫姓的传统。
即便艺术节开展并没有章培明的半分参与,工作人员也已经自动将章姓挂在她身份之前,隐匿掉她原本的姓名。
就连手机里,父母发来两条消息,祝她生日快乐,婚姻美满,家庭幸福,事业顺利,看着都像反讽之意。
路勇从前两年那场官司结束之后,整个人状态萎靡。他之前大手大脚地挥霍,虽然挣了不少钱,但是也没怎么剩下,为了避免坐牢,退赃的时候基本给出了身上全部的现金。原本想着忍一时之痛,靠着女儿的关系,迟早也能在章榕会那里再讨回来。谁知一切不遂所愿,他被拘捕,路意浓后续如人间蒸发一般没了消息,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断了章家的生意,没了稳定运输单,车队的人为了生活,一个一个开始跑私活赚钱。
他这个老板当的也是名存实亡,只有这时候,倒又想起路青的好来了。灰溜溜地打电话借父母的名义要了两次钱,路青直接派了律师来谈。预备的协议上写明,老两口每人一月一万的赡养费,给付到去世为止,期间产生其他医疗费用由路青承担,再多的一分也没有了。没有任何协商的空间,路勇只能低头签了字。说什么亲情,也不过是一张纸就能买断的生意。只有花干净又很漂亮。
路青摘了那张便签,用手指慢慢撕碎了一片又一片,扔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