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千八百八十三章 调兵应对  坟土荒草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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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曦抵达政院的时候,皇甫嵩和周瑜已经到了这边,至于关羽,当时说好了,陈曦去往冀州邺城进行验证之后,长安武备就由关羽统属,所以最近关羽也是需要在这边坐镇的。“没走成是吧。”法正带着几分调侃看着陈关羽听完陈曦最后一句话,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案几边缘,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锤子一下下砸在空气里,震得屋内烛火微微摇曳。刘桐原本倚在屏风边,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蜜饯,此刻却停住了动作,指尖沾着糖霜,怔怔望着陈曦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悲悯,没有激昂,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性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今日天气相似的寻常事:天晴了,该收麦了;战死了,该封赏了。可偏偏是这平静,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令人心头发紧。“靖灵殿”关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你建它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陈曦微微颔首:“那时刚打下许都,玄德公说要修一座祠,供奉阵亡将士灵位,李优说叫‘忠烈祠’,贾诩说太俗,法正说不如叫‘功臣阁’,连郭嘉都插了一句,说该叫‘英魂台’。我说,不,就叫靖灵殿。”“靖者,安也;灵者,魂也。”关羽一字一顿接上,“靖灵,即安魂。”“是。”陈曦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于膝上的右手——指节分明,掌纹清晰,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健康的淡粉。这双手写过万言策,盖过千道印,抚过孤儿的头顶,也曾在北伐前夜,亲手为即将出征的少年士卒系紧甲带。它不染血,却比刀锋更重;不执权,却比玺绶更沉。“我立靖灵殿,并非只为追思。而是告诉所有人:汉家之功,不以生者之荣为尺,而以死者之名作基。活着的人,可以争功、争利、争地盘,但只要进了靖灵殿的名录,名字刻上石碑,灵位入了香火,那就再无人能抹去其功——哪怕他死时只是个炊兵,哪怕他阵亡时连军籍都没来得及补全。”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关羽:“二哥,你当年在虎牢关外,亲手埋过多少兄弟?”关羽喉结微动,没答,只将左手按在膝头,指腹缓缓摩挲着腰间青龙偃月刀的吞口——那吞口早已磨得温润如玉,却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我记得清清楚楚。”陈曦的声音轻了些,却更沉,“你亲手埋了七十三人。其中六十一人,连姓名都只剩半截残碑;十二人,是被敌军斩首后弃于道旁,你挨个寻回,拼凑齐整,用黑布裹了,埋进同一座土丘。那土丘后来长出一株野桃树,每年三月开花,粉白如雪。李优去看过,说那地方风水不好,不宜建庙,但我让人在树下立了块无字碑,碑后刻了七十三个名字——不是按官职排,不是按籍贯分,就是依你当日埋尸的顺序,一个挨一个,刻得极深。”关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几分罕见的湿润:“那树还在?”“在。”陈曦点头,“去年我去祭过。桃树已高逾三丈,枝干虬劲,新开了三百二十七朵花。我让工部在树影所覆之处修了座亭子,叫‘守心亭’。亭柱上没题诗,只刻了一行小字:‘此身既许国,何须名与禄。’”刘桐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被什么烫到了指尖,蜜饯掉在裙裾上,留下一小片深褐色的印子。她没去擦,只盯着那印子,喃喃道:“原来你们早就在做了。”“不是‘做’,是‘在’。”陈曦纠正道,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不是人做了什么,它才发光;就像江河奔流入海,不是人写了诏书,它才向东。靖灵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校准——校准人心的尺度,校准功过的标尺,校准生死之间那条本不该模糊的界线。”他转而看向关羽:“所以二哥,你担心的‘人心问题’,其实根本不在前线,而在后方。前线士卒想赢,想封地,想让子孙不必再当佃户,想亲手摸一摸恒河岸边的金砂——这念头没错,错的是有人把这念头当成了可以任意涂抹的空白纸,以为只要许诺一片膏腴,就能遮住所有溃烂的伤口。”关羽终于松开按在刀吞口上的手,缓缓握成拳,又慢慢松开:“你说得对。文则他们不是糊涂,是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这一仗若胜,便是开国元勋;若败,也不过是丢掉几座城池,大不了退回葱岭以东,重新练兵再来。可他们忘了,胜败从来不由一城一地定论,而由人心是否还信得过主帅、信得过朝廷、信得过那个曾说‘凡从我者,皆为骨肉’的人来定。”“正是如此。”陈曦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忽有风过,卷起竹帘一角,露出外面庭院中一株未凋的腊梅,暗香浮动,“所以我不怕他们骄,不怕他们贪,甚至不怕他们私底下骂我‘妇人之仁’。我只怕他们开始觉得——陈子川不过是个能签印、能调粮、能发俸禄的管账先生;刘备不过是个端坐朝堂、受百官跪拜的摆设;而所谓汉室复兴,不过是换一批人坐龙椅,再换一套冠冕,其余一切照旧。”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刘桐,又落回关羽脸上:“公主殿下刚才说,这方式解决不了现在的人心问题。不错,它确实不能立刻让前线将士放下私心。但它能让所有人明白一件事:你们今日所争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颗麦粒、每一两金子,背后站着的不是某个将军的私欲,也不是某位相国的权谋,而是靖灵殿里七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个名字——他们中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六十八岁;有羌人,有乌桓,有南越俚人,也有中原世家子弟;他们战死时,有的穿着缴获的敌军皮甲,有的赤着脚,有的怀里还揣着没写完的家书。”刘桐终于抬起手,用袖角悄悄拭了拭眼角,声音有些发哽:“七万三千六百四十二?”“是。”陈曦语气未变,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个数,每日晨昏各点一次。靖灵殿值殿郎中,由太学博士兼任,不许擅离,不许代点,不许漏报。每漏一人,罚俸三年,削爵一级。自建殿以来,已黜三人,流二人,杖责七人。去年冬,有个博士病重垂危,弥留之际犹唤弟子扶他至殿前,颤巍巍举笔,在名册末页添上最后一名阵亡校尉的名字——那人是前日战殁,战报昨夜才至长安。”屋内一时寂静无声。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三人面容明暗不定。关羽忽而起身,大步走到墙边,取下悬于壁上的青龙偃月刀。刀未出鞘,他单膝跪地,将刀横于膝上,额头抵住冰冷的刀鞘,声音低沉如雷滚过地底:“子川,我关羽一生,敬过人,服过人,也恨过人。但从未有人,让我愿以性命为质,担保其心不变。”他缓缓抬头,双目灼灼如星火:“今日我当着公主殿下之面,再向你立誓——若你陈子川有一日,真如外人所惧,行王莽之事;若你陈子川有一日,真如内廷所忧,弃汉室而自立;若你陈子川有一日,真如庶民所惧,毁靖灵殿、焚名册、诛忠魂”他猛地拔刀出鞘!寒光乍现,映得满室生辉,刀锋嗡鸣不止,似有龙吟隐于其中。“我关羽,便亲手斩下你项上人头,悬于靖灵殿门前!以我之血,祭七万忠魂;以我之骨,镇汉家山河!”刀锋直指陈曦眉心,距离不过三尺,杀气凛冽如霜刃割面。陈曦却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只静静看着那双燃着赤诚火焰的眼睛,良久,唇角微扬,竟浮起一丝极淡、极静的笑意。“好。”他应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若真有那一日,我必束手就戮,绝不反抗。”话音未落,门外忽闻急促脚步声,一名羽林郎快步趋入,单膝叩地,双手呈上一卷朱漆木匣:“启禀陈相、关将军、公主殿下——恒河急奏!于禁将军八百里加急,已至长安城外!”关羽霍然起身,刀锋顺势收入鞘中,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他看也不看那木匣,只盯着陈曦:“子川,你猜,他是捷报,还是败讯?”陈曦伸手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匣盖上尚未干透的泥痕——那是长途奔袭后沾染的恒河淤泥,带着一种潮湿而粗粝的气息。他并未立即开启,只将木匣翻转,目光掠过匣底一处极细微的暗红印记:一枚用朱砂混着人血绘就的箭头,箭尖朝下,直指匣底缝隙。这是于禁独有的标记。二十年前,他在泰山剿匪时,曾以此记号标注最危险的贼巢方位;十年前,他在凉州平叛,用此记号圈出叛军藏粮之地;而今,这枚血箭指向匣底——意味着信中所载,非胜即死,再无余地。陈曦指尖轻轻摩挲过那抹暗红,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重逾千钧:“二哥,你看这血箭。”“它不指捷报,也不指败讯。”“它只指一件事——”“恒河,已无退路。”他抬手,缓缓掀开匣盖。匣内无信,唯有一柄断矛。矛尖折断处参差如犬牙,断口新鲜,尚凝着一层暗褐色的血痂;矛杆上,用炭条歪斜写着八个大字,字迹狂放,力透木纹:【士卒不退,于禁不归!】关羽凝视着那八个字,久久未语。烛火在他瞳孔深处跳动,映出两簇幽蓝火苗,仿佛冰层之下奔涌的熔岩。他忽然仰天长笑,笑声洪亮如钟,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好一个士卒不退,于禁不归!这才是我汉家儿郎的骨头!”笑声戛然而止,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袍角猎猎如旗:“子川,备马!我要亲自去城门迎文则!不管他带回来的是捷报还是败讯,他于禁,是我关羽的兄弟!”“且慢。”陈曦却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令关羽脚步一顿。陈曦已将断矛取出,平置于案几之上。他俯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蘸了清水,细细擦拭矛杆上那八个炭字。炭色遇水晕开,墨迹渐淡,却愈发清晰——原来那并非炭条所书,而是以烧焦的木炭混合人血,反复描摹而成。血色渗入木纹深处,纵使水洗,亦如烙印般顽固。“二哥,你看。”陈曦指着矛杆末端一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刻痕——那是极细的竖线,共三道,深浅不一,最深一道已沁入木芯,边缘泛着陈年血色。“这是于禁的‘三命刻’。”陈曦声音低沉,“当年他在并州练兵,见新卒畏战,便立下规矩:凡临阵脱逃者,削其名籍,断其左耳,刺其右臂;凡怯战不前者,削其名籍,断其右耳,刺其左臂;唯有真正赴死不退者,方可在矛杆上刻一道竖线,以血为墨,永志不忘。”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三道刻痕:“第一道,是他初任都尉时,率五百骑突袭匈奴王帐,全军覆没,唯他一人持矛杀出重围;第二道,是兖州之战,他率陷阵营死守濮阳南门,箭矢尽,以矛杆为棍,力毙二十七人;第三道”陈曦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关羽双眼:“第三道,刻于昨日。刻下它的人,不是于禁。”关羽呼吸一滞。“是钵罗耶伽城头,一名叫王铁柱的屯长。”陈曦缓缓道,“他断了左手三指,用断指蘸血,在于禁的矛杆上,刻下了这第三道线。”屋内寂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微响。刘桐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立于陈曦身侧,望着那三道深嵌于木纹中的血痕,轻声问:“那王铁柱呢?”“死了。”陈曦答得极简,“昨夜敌军夜袭,他率本屯三十人,以断矛为拒马,堵住西门缺口,直至援军赶到。战后清点,三十人,生还五人,皆重伤。王铁柱被三支长矛贯胸,钉在城门上,至死未倒。”关羽缓缓摘下头盔,露出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他伸手,极其缓慢地,将手掌覆在那第三道血痕之上,仿佛隔着木纹,触到了那个叫王铁柱的年轻人滚烫的体温。“子川”他声音嘶哑,却不再有半分冷酷,“你说得对。前线的人心,从来不是问题。”“问题从来都在这里。”他另一只手,重重拍在自己心口,发出沉闷一声响,“在我们这些,还坐在长安,还能喝着热茶,听着宫女弹琴的人心里。”陈曦默默将断矛重新放入木匣,合上盖子。他并未看关羽,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腊梅,花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愈浓。“二哥,明日卯时,我要去靖灵殿。”“你带刀去。”“我要当着七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个名字的面,告诉他们——”“他们的兄弟,正在恒河,用血,为我们,刻下第四道线。”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映得满室通明。那光,静默,却比任何雷霆更震耳欲聋。

陈曦抵达政院的时候,皇甫嵩和周瑜已经到了这边,至于关羽,当时说好了,陈曦去往冀州邺城进行验证之后,长安武备就由关羽统属,所以最近关羽也是需要在这边坐镇的。“没走成是吧。”法正带着几分调侃看着陈关羽听完陈曦最后一句话,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案几边缘,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锤子一下下砸在空气里,震得屋内烛火微微摇曳。刘桐原本倚在屏风边,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蜜饯,此刻却停住了动作,指尖沾着糖霜,怔怔望着陈曦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悲悯,没有激昂,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性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今日天气相似的寻常事:天晴了,该收麦了;战死了,该封赏了。可偏偏是这平静,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令人心头发紧。“靖灵殿”关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你建它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陈曦微微颔首:“那时刚打下许都,玄德公说要修一座祠,供奉阵亡将士灵位,李优说叫‘忠烈祠’,贾诩说太俗,法正说不如叫‘功臣阁’,连郭嘉都插了一句,说该叫‘英魂台’。我说,不,就叫靖灵殿。”“靖者,安也;灵者,魂也。”关羽一字一顿接上,“靖灵,即安魂。”“是。”陈曦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于膝上的右手——指节分明,掌纹清晰,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健康的淡粉。这双手写过万言策,盖过千道印,抚过孤儿的头顶,也曾在北伐前夜,亲手为即将出征的少年士卒系紧甲带。它不染血,却比刀锋更重;不执权,却比玺绶更沉。“我立靖灵殿,并非只为追思。而是告诉所有人:汉家之功,不以生者之荣为尺,而以死者之名作基。活着的人,可以争功、争利、争地盘,但只要进了靖灵殿的名录,名字刻上石碑,灵位入了香火,那就再无人能抹去其功——哪怕他死时只是个炊兵,哪怕他阵亡时连军籍都没来得及补全。”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关羽:“二哥,你当年在虎牢关外,亲手埋过多少兄弟?”关羽喉结微动,没答,只将左手按在膝头,指腹缓缓摩挲着腰间青龙偃月刀的吞口——那吞口早已磨得温润如玉,却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我记得清清楚楚。”陈曦的声音轻了些,却更沉,“你亲手埋了七十三人。其中六十一人,连姓名都只剩半截残碑;十二人,是被敌军斩首后弃于道旁,你挨个寻回,拼凑齐整,用黑布裹了,埋进同一座土丘。那土丘后来长出一株野桃树,每年三月开花,粉白如雪。李优去看过,说那地方风水不好,不宜建庙,但我让人在树下立了块无字碑,碑后刻了七十三个名字——不是按官职排,不是按籍贯分,就是依你当日埋尸的顺序,一个挨一个,刻得极深。”关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几分罕见的湿润:“那树还在?”“在。”陈曦点头,“去年我去祭过。桃树已高逾三丈,枝干虬劲,新开了三百二十七朵花。我让工部在树影所覆之处修了座亭子,叫‘守心亭’。亭柱上没题诗,只刻了一行小字:‘此身既许国,何须名与禄。’”刘桐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被什么烫到了指尖,蜜饯掉在裙裾上,留下一小片深褐色的印子。她没去擦,只盯着那印子,喃喃道:“原来你们早就在做了。”“不是‘做’,是‘在’。”陈曦纠正道,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不是人做了什么,它才发光;就像江河奔流入海,不是人写了诏书,它才向东。靖灵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校准——校准人心的尺度,校准功过的标尺,校准生死之间那条本不该模糊的界线。”他转而看向关羽:“所以二哥,你担心的‘人心问题’,其实根本不在前线,而在后方。前线士卒想赢,想封地,想让子孙不必再当佃户,想亲手摸一摸恒河岸边的金砂——这念头没错,错的是有人把这念头当成了可以任意涂抹的空白纸,以为只要许诺一片膏腴,就能遮住所有溃烂的伤口。”关羽终于松开按在刀吞口上的手,缓缓握成拳,又慢慢松开:“你说得对。文则他们不是糊涂,是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这一仗若胜,便是开国元勋;若败,也不过是丢掉几座城池,大不了退回葱岭以东,重新练兵再来。可他们忘了,胜败从来不由一城一地定论,而由人心是否还信得过主帅、信得过朝廷、信得过那个曾说‘凡从我者,皆为骨肉’的人来定。”“正是如此。”陈曦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忽有风过,卷起竹帘一角,露出外面庭院中一株未凋的腊梅,暗香浮动,“所以我不怕他们骄,不怕他们贪,甚至不怕他们私底下骂我‘妇人之仁’。我只怕他们开始觉得——陈子川不过是个能签印、能调粮、能发俸禄的管账先生;刘备不过是个端坐朝堂、受百官跪拜的摆设;而所谓汉室复兴,不过是换一批人坐龙椅,再换一套冠冕,其余一切照旧。”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刘桐,又落回关羽脸上:“公主殿下刚才说,这方式解决不了现在的人心问题。不错,它确实不能立刻让前线将士放下私心。但它能让所有人明白一件事:你们今日所争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颗麦粒、每一两金子,背后站着的不是某个将军的私欲,也不是某位相国的权谋,而是靖灵殿里七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个名字——他们中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六十八岁;有羌人,有乌桓,有南越俚人,也有中原世家子弟;他们战死时,有的穿着缴获的敌军皮甲,有的赤着脚,有的怀里还揣着没写完的家书。”刘桐终于抬起手,用袖角悄悄拭了拭眼角,声音有些发哽:“七万三千六百四十二?”“是。”陈曦语气未变,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个数,每日晨昏各点一次。靖灵殿值殿郎中,由太学博士兼任,不许擅离,不许代点,不许漏报。每漏一人,罚俸三年,削爵一级。自建殿以来,已黜三人,流二人,杖责七人。去年冬,有个博士病重垂危,弥留之际犹唤弟子扶他至殿前,颤巍巍举笔,在名册末页添上最后一名阵亡校尉的名字——那人是前日战殁,战报昨夜才至长安。”屋内一时寂静无声。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三人面容明暗不定。关羽忽而起身,大步走到墙边,取下悬于壁上的青龙偃月刀。刀未出鞘,他单膝跪地,将刀横于膝上,额头抵住冰冷的刀鞘,声音低沉如雷滚过地底:“子川,我关羽一生,敬过人,服过人,也恨过人。但从未有人,让我愿以性命为质,担保其心不变。”他缓缓抬头,双目灼灼如星火:“今日我当着公主殿下之面,再向你立誓——若你陈子川有一日,真如外人所惧,行王莽之事;若你陈子川有一日,真如内廷所忧,弃汉室而自立;若你陈子川有一日,真如庶民所惧,毁靖灵殿、焚名册、诛忠魂”他猛地拔刀出鞘!寒光乍现,映得满室生辉,刀锋嗡鸣不止,似有龙吟隐于其中。“我关羽,便亲手斩下你项上人头,悬于靖灵殿门前!以我之血,祭七万忠魂;以我之骨,镇汉家山河!”刀锋直指陈曦眉心,距离不过三尺,杀气凛冽如霜刃割面。陈曦却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只静静看着那双燃着赤诚火焰的眼睛,良久,唇角微扬,竟浮起一丝极淡、极静的笑意。“好。”他应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若真有那一日,我必束手就戮,绝不反抗。”话音未落,门外忽闻急促脚步声,一名羽林郎快步趋入,单膝叩地,双手呈上一卷朱漆木匣:“启禀陈相、关将军、公主殿下——恒河急奏!于禁将军八百里加急,已至长安城外!”关羽霍然起身,刀锋顺势收入鞘中,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他看也不看那木匣,只盯着陈曦:“子川,你猜,他是捷报,还是败讯?”陈曦伸手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匣盖上尚未干透的泥痕——那是长途奔袭后沾染的恒河淤泥,带着一种潮湿而粗粝的气息。他并未立即开启,只将木匣翻转,目光掠过匣底一处极细微的暗红印记:一枚用朱砂混着人血绘就的箭头,箭尖朝下,直指匣底缝隙。这是于禁独有的标记。二十年前,他在泰山剿匪时,曾以此记号标注最危险的贼巢方位;十年前,他在凉州平叛,用此记号圈出叛军藏粮之地;而今,这枚血箭指向匣底——意味着信中所载,非胜即死,再无余地。陈曦指尖轻轻摩挲过那抹暗红,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重逾千钧:“二哥,你看这血箭。”“它不指捷报,也不指败讯。”“它只指一件事——”“恒河,已无退路。”他抬手,缓缓掀开匣盖。匣内无信,唯有一柄断矛。矛尖折断处参差如犬牙,断口新鲜,尚凝着一层暗褐色的血痂;矛杆上,用炭条歪斜写着八个大字,字迹狂放,力透木纹:【士卒不退,于禁不归!】关羽凝视着那八个字,久久未语。烛火在他瞳孔深处跳动,映出两簇幽蓝火苗,仿佛冰层之下奔涌的熔岩。他忽然仰天长笑,笑声洪亮如钟,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好一个士卒不退,于禁不归!这才是我汉家儿郎的骨头!”笑声戛然而止,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袍角猎猎如旗:“子川,备马!我要亲自去城门迎文则!不管他带回来的是捷报还是败讯,他于禁,是我关羽的兄弟!”“且慢。”陈曦却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令关羽脚步一顿。陈曦已将断矛取出,平置于案几之上。他俯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蘸了清水,细细擦拭矛杆上那八个炭字。炭色遇水晕开,墨迹渐淡,却愈发清晰——原来那并非炭条所书,而是以烧焦的木炭混合人血,反复描摹而成。血色渗入木纹深处,纵使水洗,亦如烙印般顽固。“二哥,你看。”陈曦指着矛杆末端一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刻痕——那是极细的竖线,共三道,深浅不一,最深一道已沁入木芯,边缘泛着陈年血色。“这是于禁的‘三命刻’。”陈曦声音低沉,“当年他在并州练兵,见新卒畏战,便立下规矩:凡临阵脱逃者,削其名籍,断其左耳,刺其右臂;凡怯战不前者,削其名籍,断其右耳,刺其左臂;唯有真正赴死不退者,方可在矛杆上刻一道竖线,以血为墨,永志不忘。”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三道刻痕:“第一道,是他初任都尉时,率五百骑突袭匈奴王帐,全军覆没,唯他一人持矛杀出重围;第二道,是兖州之战,他率陷阵营死守濮阳南门,箭矢尽,以矛杆为棍,力毙二十七人;第三道”陈曦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关羽双眼:“第三道,刻于昨日。刻下它的人,不是于禁。”关羽呼吸一滞。“是钵罗耶伽城头,一名叫王铁柱的屯长。”陈曦缓缓道,“他断了左手三指,用断指蘸血,在于禁的矛杆上,刻下了这第三道线。”屋内寂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微响。刘桐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立于陈曦身侧,望着那三道深嵌于木纹中的血痕,轻声问:“那王铁柱呢?”“死了。”陈曦答得极简,“昨夜敌军夜袭,他率本屯三十人,以断矛为拒马,堵住西门缺口,直至援军赶到。战后清点,三十人,生还五人,皆重伤。王铁柱被三支长矛贯胸,钉在城门上,至死未倒。”关羽缓缓摘下头盔,露出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他伸手,极其缓慢地,将手掌覆在那第三道血痕之上,仿佛隔着木纹,触到了那个叫王铁柱的年轻人滚烫的体温。“子川”他声音嘶哑,却不再有半分冷酷,“你说得对。前线的人心,从来不是问题。”“问题从来都在这里。”他另一只手,重重拍在自己心口,发出沉闷一声响,“在我们这些,还坐在长安,还能喝着热茶,听着宫女弹琴的人心里。”陈曦默默将断矛重新放入木匣,合上盖子。他并未看关羽,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腊梅,花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愈浓。“二哥,明日卯时,我要去靖灵殿。”“你带刀去。”“我要当着七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个名字的面,告诉他们——”“他们的兄弟,正在恒河,用血,为我们,刻下第四道线。”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映得满室通明。那光,静默,却比任何雷霆更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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