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荒唐
楚漪理不清他的话意,转头又望这孟家女。不是的,压根不是这样。
“不……不是的……”见此情景,她惊吓地跪地,撑在地面的两手颤抖不休,指尖欲嵌进尘土里,“楚漪姐姐,是谢大人他…”他居心叵测,恶贯满盈。
后话硬生生地卡在唇畔,孟拂月恍然惊觉,以她当下的处境,无法得罪任何人。
公主不可,驸马亦不可,她偏偏夹于当中,落得里外不是人……兜兜转转,她已难说出驸马的恶劣作为,怕他报复,更怕他使着更卑鄙的手段对付孟家。
想至此处,只能认下。
认吗?
她反正已是劣迹斑斑,似乎不差这卖俏行奸之罪。就当她是轻浮放荡之女,毫无名声可言,脏到了骨子里。
可她不甘啊!
公主仍面色复杂地凝望,缄默半刻,厉声反问:“我推心置腹地对待月儿,听闻山匪劫轿,便立刻派人四处搜寻。月儿却没和我提过一嘴,与驸马有这私情?”
“倘若如此,我一早便和离。不,本宫便不会招探花为驸马,成全了你们,皆大欢喜。”
多的话不能再说,她死命弯着腰,将头埋得低,无力地沉吟:“此举并非我本意,楚漪姐姐.…
“本宫又非瞎子!”
楚漪听她反驳,怒然甩袖,喝得几近声嘶力竭:“适才的确是月儿献媚邀宠,本宫看得清清楚楚!”
“本宫从未想过,月儿你会连我都欺瞒……耳边冷飕飕地飘落着宣敬公主的痛心之语,她埋低头额,终于落下清泪。公主恨的是她不认,可她怎么认?若说是那疯子逼迫,公主会信吗?泪水滴入尘垢中,她深知此恨难消。
罪恶感将她吞没,她快呼吸不了。
谢令桁慢条斯理地接过话,劝着公主莫在此动怒,大可换个地方再谈:“凡事可静下心来慢慢说,公主莫因在下的事气坏了玉体。”“你们二人,都跟随本宫回府!”
今夜不道个明白,谁都休想安稳度过,楚漪讽笑地勾着唇,再甩其袖,扬长而去:“那便去府上,我们详尽地说!”此事闹的,实在是丢了公主府的脸面,楚漪暗忖,待会儿定要想个解决之法。
公主愤懑地走了,没等他们跟上,想来是怒恼到了极点,连多余的眼色都不曾分来。
步履声夹带着恨意渐远,隐入闹市人潮中。孟拂月两腿发软,跪于青石板路上起不来。她失声痛哭了一会儿,用沾着尘灰的手抹着面上的泪水。巷弄很暗,却是有月辉照落的,可微弱的月色也被慢慢遮上。她惊颤地抬头,男子端立在跟前,向她伸出了手。谢令桁行若无事地说着,称呼未改,他道得客气谦和:“公主已走远,孟姑娘不跟去?”
“大人为何推我入火坑……"心间空荡,她极是委屈地抬眼,泪眼朦胧地质问他。
回想过往,孟拂月被郁结缠心,惘然轻语:“我从未惹事生非,从未招惹任何人,本是安安分分地过着此生.…”
“大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她没去扶此人的手,口中像道着呓语。下一瞬,臂弯上传来一阵疼痛。
她被人猛地拽起,站不稳脚跟,被迫扑进他怀中。话里透着冷,谢令桁紧揽她在怀,阴冷地发问:“我已承诺将来娶你作正妻,予你荣华。你还想怎么样?”
“花轿遭山匪洗劫,是太子的手笔,与我有何干?"他似感受到了她的怨意,沉声再问,朝她也倾倒着不满,“你不去憎恨太子,反而来恨我,又是何天理?”
“我根本就不想趟这摊浑水…”
宣泄着最后一丝怨念,孟拂月哭着喊着挣扎,又感尘埃落定,已于事无补:“我根本不想和大人有瓜葛!”
他冷眼相望,稳着话语与她言道后续的计策,让她听命,便会相安无事:“今晚之事会息事宁人,公主那边我来打点,你在旁听着,无需说一个字。“牺牲你几个时辰,公主自会想通。”
这人等会要说什么,她不想问,只知今夜难眠,此趟前往公主府,都不知是否能活着出来。
如若公主将这事揪着不放,她恐是要……恐是要以死赎罪。“不该是这样的………背上凉意涔涔,她不停地流着泪,嚅嗫般重复着一言,却依旧抵不过他的气力,“不该的…”
“若想出气,我给你打!”
谢令桁瞧她这死物般的模样,乍然松开手,清面靠近几寸,凑前给她掌掴,森冷道:“打啊……”
压抑已久的怨愤陡然生起。
那一刻,她是真想打下去。
他害她落魄成此样,她是想狠狠地打他一顿!可手掌悬在半空许久,这疯子和她四目相对,藏于眸中的冷意无形地袭来。她硬憋着恼意,遂将抬起的掌心放落。
他料准了她不敢,才主动凑近来。
孟拂月垂眸,低垂着眼睫不言不语,被激起的怨气消退而下。她总归不能,一直留在深巷里。
他等了她良久未打下,便端直回身躯,向前走上一步,沉冷地说道:“不打,就跟我走。”
公主还候于府中,逃也逃不过,她迈开步子,缓步跟于驸马身后,向着公主府无声而行。
已近深宵,街巷来往的过客散去不少,两侧摊铺上有几只灯盏孤零零地悬挂着,晃荡于夜色下,仍找不着归宿。
孟拂月心思忐忑,未看前处的路,只随他步调麻木地朝前走。然不明何故,男子忽然停住。
她措手不及地再次撞上,定睛一看,迎面擦肩来的,竟是容公子。公子一身如雪皓白,宛若枝头上一尘不染的新雪,她十分诧异,容公子居然会在此夜孤身上街。
因她知晓,瑶卿已亡故,公子独自观望花灯,怕不是要勾起伤心往事。容岁沉浅笑着一拜,瞧向跟在驸马后方的娇色,轻问:“谢大人和孟姑娘…。……是来过乞巧?”
见景顺势轻盈拽过,谢令桁将此姝色从后拽到身侧,拥揽她玉腰,随即问回:“看来容兄也是,可我怎瞧不见携手的姑娘?”“在下曾应过瑶卿,每年乞巧,都来湖畔放一盏莲花灯。"指了指前方的湖潭,说起瑶卿,玉面公子回得欣然,就像那姑娘仍在世一般。“故而,在下是来完成故人遗愿的。”
公子是来为瑶卿点莲花灯的。
如此痴情的男子,这世间已不多见了。
孟拂月在侧听得了然,眼见容公子就要离去,作势想求救。再度行拜,容岁沉接着走前,目光掠过她时,不觉微滞:“祝二位玩得尽兴,在下先失陪了。”
她轻动娇唇,但偏是不发声。
像是在说……
“救救我。”
月色溶溶,公主府的前庭花摇影动,若非是夜晚风大,庭内廊灯相照,应是个惬意的赏景之地。
然而这一晚,无人敢赏花观景,因公主生了大怒,此刻正于堂内问着些前因后果。
正堂中灯火通明,香炉散出的淡烟袅袅萦绕,宣敬公主威凛而坐,静望跪拜着的二人。
“本宫都不知该从何听起,"楚漪极力忍着未消磨尽的怒气,饮了几口清茶,欲先听驸马说,“你先说吧。”
半眯着凤眸,公主冷声一笑,威严不可侵:“说说你们是何时相识的。”谢令桁直身跪在中央,守着尊卑之礼启唇回应:“在多年以前,在下见过姑娘一面,那时便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却因有缘无分,未成眷侣。”“万幸,数年后相遇,在下惊觉孟姑娘还留有情意,于是旧情复燃…难堪地未再说下,他脸不红心不跳,道出的却皆是谎。“旧情复燃?”
楚漪深觉荒谬,忽地一拍案几,也不顾有孟家长女在,凛然又问:“既是心中有人,当初又为何应本宫的要求作驸马?”他何来的胆量这样相瞒?
楚漪难以置信,算是识清了这一人。
默了几瞬,谢令桁歉疚地垂目,似是感慨起命运来:“公主之命如何能拒?在下违背不了。”
他绝口不提贮月楼,不提囚她在阁楼数日,只道与她是旧情复燃,反说起公主之过。
孟拂月头一回见男子道谎,更是头一次听话中的自己成了罪魁祸首。她几次三番想辩驳。
可沉心一想,辩胜辩负,她怕是会越说越糟,还是先静观其变。楚漪细细聆听着,思索片晌后,稳下心绪,附和着抬声再道:“违背不了,你可告诉本宫实情,本宫自会斟酌。”本没有的事情,本是他的一厢情愿,哪有实情可道?孟拂月听得暗暗发笑,觉他真是疯了。
听罢,驸马阖目回语,对自己犯下的过错供认不讳:“最初之时,在下未遇到孟姑娘,不知会成这样,是在下罪该万死。”“可在下前几日也已坦白,对孟姑娘早生情愫。”说于此,他重重地磕了个响头,似接下来任凭公主处置:“若公主想将在下赶出府,在下今夜就走。”
他竟放弃了驸马之位?
孟拂月一时困惑,怔然瞥目,忽听他又道。“只是闹大了,世人恐会来看公主的笑话,公主往后便会成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谢令桁继续相道,忽拿起名望说事,别有深意般问起公主来:“公主心高,当真愿成笑柄,被人挂在嘴边?”
宣敬公主闻听笑柄二字,顿时气得发颤:“本宫一直将你厚待,你怎能说本宫是笑话……”
“并非是在下以为,是全京城的百姓,以及皇宫上下都会这么想,”如同忠臣正谏着言,他郑重地叩拜,“在下是替公主担忧将来。”话虽荒谬,但驸马说的句句在理,若想保下公主府的名声,此事就该被压下,从轻发落。
听了这么多,公主的怒意也散了大半,沉默片霎,饮起剩下的半盏茶。楚漪端着玉盏,盛气凌人地睨向二者,顺他方才的谎言问道:“你们何时重燃的情?”
闻言,谢令桁极为坦诚,以表诚意忠心:“孟姑娘遭了马匪掠劫,在下无意望见,救下姑娘之时。”
原来是挺身解围,英雄救美。
“难怪驸马常劝本宫过一阵子再去探望…
楚漪有所了悟,眸光微移,看向的是孟家嫡女:“月儿你来说,驸马说的前因后果可有半句假话?”
驸马详尽说了来龙去脉,此番公主是来求证了。孟拂月多想将先前所遇说与公主听,告诉公主这一切都是假的,没有一字是真,何来的旧情复燃,重归于好?
但她不可冒然行之,不可打草惊蛇。
思绪转至回府的路上,她真切记得那人的告诫。彼时,繁杂心绪淡下许多,她走在清寂的巷道里,压住心头的愤恨,问向走于前头的驸马:“公主若问我,我怎么回答…”谢令桁直走在前,没回头瞧她:“你只需一一认下,其余的我自会替你答。”
“你认了,我可相助,此祸过两日便能化解。”“你若不应,非要将祸水引到我这里,你我就再无人能救了。“他正色答着话,似将自己摆在了高处,如此局势下,只能让她应和。未听她接话,谢令桁慢下步子,等她并肩,正容再道:“我知你气恼,但这其中的得失,你当要想明白。”
这几言重重地砸在心上。
如今看来,他竞是真的要让她一同担下此罪,自己却撇开那些罪孽不谈…府堂鸦雀无声,公主紧望着她,正等她答话。她凝紧双眼,整颗心沉沉地下坠。
“驸马之言属实,无半分虚假。”
孟拂月不由地低眉,颤声回应时,她害怕去看公主的神情:“过错在我,楚漪姐姐可将此过怪我头上。”
她承认了。
承认驸马未掺假话。
楚漪瞬时起身,心感不可思议。
竞然真是昔日相爱过?
楚漪欲言又止,念起在公主府初见驸马之时,她还信誓旦旦的说过不识。觉着她也不可理喻,楚漪蓦地取过一只玉盏砸在地,以泄心中愤意:“别再这么唤本宫!”
曾看上的是这探花的清俊,本也无风月可言,当下在乎的并非是被骗了情,而是金兰之友旧日一字不提,不提两心心相许。杯盏砸碎在裙边,碎片四处飞溅,那清脆的破裂声响于耳旁,孟拂月全身一抖,本能地想缩身。
却怕缩了身子,公主会更怒恼,她到头来纹丝不动,极力沉下心,去听公主发落。
在侧的男子敛声启唇,以着柔和恭敬的语调相言:“公主沉稳,鲜少意气用事,现下更要稳住心。如今覆水难收,生米既已煮成熟饭,公主不如等气消了,冷静地想想公主府的未来。”
楚漪当下仍然听不得劝,愣神片刻,询问驸马:“驸马和月儿……当真两情相悦?”
“在下倾慕孟姑娘,孟姑娘也对在下有情。"谢令桁恭然作答,轻瞥她两眼,神色无澜宁静。
“在下觉得。公主在意的是名望,便不可将丑事外传,冒然泄愤,得不偿失。”
深情款款地道着真心,他俯身再作叩首,把后面的时辰留给公主,让其自行想明。
占得满心的怒气似又消下。
公主已辨不出真假,坐回椅凳,细思起他的提议。楚漪扯唇讥讽,将驸马顾及之处道得简短:“驸马是觉着,本宫该作罢,大事化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吗?”
听罢不惧地颔首,谢令桁端起身姿,凝眉肃声道:“公主要惩处,要打要骂,要用私刑,在下皆无怨言。可此事若传扬开,只会让公主陷于非议中。”“在下谏言,公主该先封人口舌,再议后话。”这人说起封人口舌,大抵是又要灭口了。
她不禁想起在太子婚宴上犯错的那名婢女,因驸马的三言两语,最终当是被处死了。
寒意再度漫来。
这疯子善于借刀杀人,知晓今日之事的人恐要遭殃。她轻阖双眸,想快些逃离,逃离这冰窖似的府堂。“本宫未说与旁人听,这事也唯有本宫的贴身婢女知。“楚漪半响道出一句,适才生起的傲气褪了几许,真顺着驸马所道思索起对策来。驸马以一贯的姿态步步相逼,语声低缓,话语却不让人:“知晓之人都该杀了,以永绝后患。”
“那婢女跟了本宫近十年,乃是本宫的亲信,不可杀之!”见其有逼迫的意味,宣敬公主未像上回那般妥协,断然将他拒下:“好了,本宫会隐下,不让府上的奴才传出半个字。”赐死最是信得过的侍婢,本是要再三斟酌,公主再是愚钝,也不会轻易赐死服侍了数载的女婢。
此事暂不外扬,但对孟家女作何定夺还未有想法,楚漪未喊平身,仍旧让二人跪着:"驸马接着说,本宫想听听驸马献的良策。”“孟姑娘从匪窟出来,已是流言四起,此番又被在下夺了清白,当是无处可去…“谢令桁几经深思熟虑,稳然开口,视线缓慢地掠过身侧的女子。“公主与孟姑娘素来交好,情同姐妹,无话不谈,若跨过在下这层嫌隙”“在下想纳孟姑娘为妾,愿公主成全!”
语落,他展袖忽行大礼。
此话掷地有声,清晰嘹亮地震荡于堂中各角。公主闻语当场一怔。
她听得也惊诧万分,脑子嗡嗡作响,只觉他是彻底疯了。然她直愣愣地瞧向此人,瞧他面色平静,满脸笃然,才知他早有预谋。被撞见的那刻起,他便有决意捅破这层纸张,欲纳她为妾,也好借此让宣敬公主明白,他有此念头的前因后果。
而这,便是他与孟家二老说的,“劝服”公主。“荒唐!”
楚漪回过神,将摆放的茶壶猛地掷出,勃然大怒道:“你要在本宫的府邸纳妾?简直痴心妄想!”
原本还思忖着和离,可这驸马的意思,似乎仍想厚着脸皮待在公主府。不仅如此,还要在府上纳小妾?
从未受过这般大的耻辱,公主似要将桌案也掀翻,随之怒声高喝:“本宫不想再见你们,都给本宫滚出去!”
壶中还留有好些清茶,砸落时,茶水沾满了裙摆,染得浅素衣裳满是污浊,瞧那脏污之样是再洗不掉了。
堂外冷风飕飕,寒气笼着朦胧,孟拂月徐步离开正堂,驻足至堂前石阶上。她仰眸观望浮云里若隐若现的弯月,感到驸马行步走来,迷茫地落下一语:“我应大人所言,将过错应下了。”
“你做得很好。”
回忆着她答公主的话,谢令桁很是满意,轻拍锦袍上的尘土,轻声说道:“公主我会安抚,你回去吧。”
她可以回府了,余下的就交给他去做。
他擅长以理劝人,应是有法子能劝慰公主。孟拂月自嘲般笑了笑,等驸马走回正堂,就独自出了府院。她唯忆得,公主府的游廊很长,那晚仿佛走了很久,直到被夜风吹得浑身寒凉,她才行出这座府邸。
更深夜漏,走过半条巷陌,忽有一道人影现于眸中,她随即微滞,瞧见壁墙边蹲坐着一位公子。
他清冷如寒霜,时不时又透着几丝暖意,是她景仰的玉面神医。公子是看懂了她的求救之讯,入不了公主府,便在必经之路候着……公子绝非薄情,而是陷在心上人离世的悲痛里,极难走出罢了。她慢悠悠地走前,沉静地望向公子,低声问:“容公子怎在此地坐着?待她走得近了,容岁沉从容站起,拍着手上的尘灰,淡然答她:“看某位姑娘在求救,在下不放心,便来此看看。”他没说七弯八绕的言辞,直说着放心不下,这是她被困以来听到的最暖心的话。
此夜遇到的变故太多,她抿动樱唇,不知该从何处道起,唯有泪珠从眸眶往下掉,着实令人心疼。
容公子是唯一对她心怀恻隐的人。
这世上除了公子,许是再无人能救她。
“救我……容公子救救我…”
孟拂月垂目失落地低喃,说了几字后,竟泪眼盈盈地哭起来:“我好是难受……
容岁沉瞧着束手无策,不自觉地轻瞥公主府,问道:“姑娘想让在下怎么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