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宋宅
连问了几句,房里的气氛似凝固住了。
宋老爷子不理她,像已听多了这样的话。
她抬眸看去,坐在榻上的老头乐呵一笑,正取笑着她。“你这姑娘身子看着娇弱,胆色倒不小,敢这么和我说话……“宋瞻眯着眼,打量着跪地的娇色,眼里掠过一丝促狭,“那我可要多尝尝姑娘的美色,许是和她们都不同。”
老爷要宠幸新欢,爬回卧榻的两名姑娘便不乐意,那高瘦些的女子,应是姐妹中的姐姐,撇唇道:“老爷这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了,刚得了个姑娘,就把我们扔在一旁。”
宋瞻瞧娇人儿落泪,泪珠晶莹地往下掉,面露心疼之色,挥袖招揽,将二人搂在怀里:“莫哭莫哭,都过来,我雨露均沾,人人都有份…”看着宋老爷帮姐姐拭泪,妹妹在侧甜甜地笑道:“有老爷这般疼爱,我与姐姐就放心了。”
那啜泣的姑娘抽噎了几声,再瞥宋老爷,故作埋怨:“方才老爷是宠幸的妹妹,这回该要宠幸我了。”
“我说了,人人有份,自然少不了莺儿的。"宋瞻越看越是喜爱,使着眼色让妹妹拉帘,然后翻着略微苍老的身躯拥紧泪人儿。方才被掀起的床幔落下,帐内乍现的春光霎时被遮挡,孟拂月瞧不见里头,也不想去瞧,感胃里翻江倒海。
过不了几瞬,帐里就荡出轻吟,声音娇羞带着哽咽,一声声地低唤,“老爷……
对这芬芳景致已见怪不怪,观望的妹妹嘟囔着抱怨,柔媚地凑去:“老爷不能只宠幸姐姐,等会儿还是要再宠我些…”“满院的妻妾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们二人,细皮嫩肉,秀色可餐,还不失趣……“宋瞻笑得猥琐又贪婪,极是喜好怀中的美色,不禁喟叹。此景若在青楼,定是屡见不鲜,习以为常,可她未去过烟柳之地,怎知楼里是怎般景象。
听雅间娇唤声此起彼伏,孟拂月反胃非常,直低着双目,心想定要快些逃出。
隐忍着听完一场欢好,床帘微动,她抬头,瞧望宋老爷子撩帘而望,皱眉将她盯了半响,似念及什么,展眉忽笑。
“说到有趣,这新来的姑娘倒和檀儿相像,宁死不从,还觉得自己高尚”向她淡淡地嗤笑,宋瞻紧盯她眉眼,忆起了院里的某位姑娘,半坐着身,转头吮咐闲着的妹妹,“你去将檀儿唤来,我也好久没见她了。”那妹妹领了命,穿回半搭玉躯上的氅衣,再穿绣鞋,婀娜地走出了雅房。“这个院子里,有个姑娘同你一样,脾性倔着呢,"宋老爷弯眉笑笑,看她满脸怔然,和声和气地解释道,“你刚来不懂规矩,我饶你这回,让你先瞧瞧她是怎么伺候的。”
一个两个的不够,竟还要她看一回,孟拂月心知这宋老爷子是想她服软,容色凝肃起来。
“我爹虽已辞官,但孟家也非无权无势。当街迷晕姑娘,再绑入府中行腌腊事,如此目无王法,宋老爷…
“你来告诉她。"宋瞻不去细听,慵懒地活动着筋骨,命那姐姐答话。刚承过云雨,女子娇颜含羞,恍惚地理起思绪:“老爷从不管女子是何身世,不论高低贵贱,老爷都会同等对待。进了这府宅,只需想想如何讨老爷欢心,其余之事老爷自会摆平,你多想无益。”姑娘轻蔑地娇哼,觉她不识好歹:“被宋老爷看中,可是姑娘的福气。”谢大人的这层干系断了,不宜多言,她才迟疑地道出孟家的势力。此番看来都不管用,孟拂月语塞,与此同时门扇开了。几名府奴押着个娇弱的女子走进,这女子便是宋老爷言道的檀儿,虽见着羸弱,却不服管教,带着一股韧劲,看样子是同她一般被强掳来的。“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娇面挂着泪,檀儿惊恐万状,哭着喊着就被拖到了卧榻上,颤抖地一瞧,恰见宋老爷子阴笑的面庞:“我不要来这里……我要回去…”宋瞻似瞧一个玩物般看向眼前的姑娘,笑眯眯地问:“檀儿想回哪里去呀?”
“求老爷放我走.……“哽咽到听不清话,檀儿发颤着磕头,便见悬挂的帘子又徐徐拢上,“求求老爷了…
“将她的衣物脱了,"宋老爷悠悠地下了令,让其余二人给檀儿脱衣,稍稍眯起的两眼淌了些异绪,“疼爱完她,我再来疼爱你们…”“老爷………
床幔合上,帐里的哭声更大了,一声又一声的抽泣如暴雨倾落,狠狠地砸入心底。
她忽然就害怕了。
怕自己的命数如同这檀儿,困在宋府一辈子都无人过问。孟拂月凝神环顾,趁宋老爷仍在作乐,尚未留意到她,作势要跑。可跪得久了,腿脚微颤,连行路都觉困难,更别提跑。她规趄地奔向房门,瞧门旁的府卫默然一挡。身后有步履声逼近,她愣愣地侧目,就望方才还躺在榻上的老头已来到身侧,笑呵呵地端量。
宋瞻笑容满面,一步步走得精神抖擞,使得她退向壁墙:“姑娘想跑去哪里呀?”
“来了宋宅,姑娘自然就出不去了…“言及此,宋老爷似觉别扭,前思后想,遽然灿笑,眼角都要笑出了褶,“总叫着姑娘,听不顺耳,我给姑娘赐个名吧。”
凝眸一思,宋瞻轻浮地舒展双眉,粗粝质感的大手欲触她的娇嫩脸颊:″姑娘粉嫩如桃夭,就唤小桃如何?”
孟拂月一脸嫌恶。
心上又惧怕得很,眼见糟老头子伸掌而来,惊怖之绪油然而生,她下意识地一躲,往旁侧挪了挪。
在此刻她极想呼救,想着若高声一喊,是否能让府外经过的人听着。但她不敢冒这个险,唯恐引不来人,还搭上性命,又或是日日混在这污泥里,见不得光亮。
倘若真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朝来暮往皆伺候着一个老头,不如撞死得好!想于此,她倏然泛起泪光,泪水滑落在娇靥,绝望之感不住地倾压。等待她的,只有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就在惊骇之际,房室外响起楚音匆匆,她循声一瞥,看见个奴才惊慌失措地快步奔来。
那奴才额上渗有虚汗,像见了个极为可怕之人,抱拳默了片刻,稳着语声道:“老爷,驸马爷求见。”
“驸马?“宋瞻不屑地问了声,深思了一番,眼眸慢慢地凝紧,“就是那个,靠公主成吏部侍郎的赘婿?我看看去。”
她在旁听清楚了。
是他,是那个困了她数月的恶鬼来救她了。又一次,得他相救。
到头来,她唯能被他救下……
这情形莫名让她想起从匪窟逃离的那晚,他也是如此,在最是无望之时出手相救。
那夜寒冷,他取下鹤氅披她肩上,外衣混着淡淡的乌木沉香。山匪是授意于太子,他那回深夜赶来,兴许真是为了救她。觊觎也好,恋慕也罢,他瞒了宣敬公主,是真切地救了她。孟拂月跟随宋老爷的步子走到门边,真见那人出现在了庭院,与她回想的身影渐渐重叠、相融,一时间,所思所见皆是他。“都道宋老爷荒淫无度,丧尽天良。“冷冷地一哼,谢令桁行步得稳当,清眸透了不可忽视的愠色,话语却谦和恭逊。“我原先可都置若罔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当作没听见。”忽作一顿,他轻微勾唇,皮笑肉不笑地再道:“但抓我的人,我便要插手了。”
一旁的宋瞻吃软怕硬,适才那轻视之言也只敢在背后道,当真见了其人,气焰便弱得了无痕迹,对他唯唯诺诺起来。“方才我听宋老爷说……是靠公主的赘婿?"谢令桁平静相问,面上扬着的笑意未褪,问得尤为儒雅,“宋老爷…看不起我?”随之低笑了两声,他似有了些打算,抬起眉来,温和道:“那我这个赘婿,就让大名鼎鼎的宋老爷落魄潦倒好了,让你这老头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似乎有那么一点乐趣在。”
此话一落,宋老爷面色变得难看,今朝得罪了官家人,又得罪了公主,往后之日会过得多艰辛,自不必多说。
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多那一嘴,宋瞻似暗骂着自己,忽而谄媚朝驸马笑。老头伸手掌掴在脸,掌了几下,又喜笑相迎,示意他可领人走:"小的嘴贱,小的是胡说的。大人莫跟小的一般见识,这位姑娘就还给大人……听罢,他却面不改色,丝毫没有因宋瞻的松口而欢愉,温声接着问:“宋老爷的意思是,劫了我的妾,区区放人就能抵过?”“没有一丝一毫的代价?”
意味深长地添了句,谢令桁沉嗓又道,言语时,柔和的眸子逐渐暗沉,眸前氤氲渐起。
宅院寂然,微风所过处遗落着冷意。
驸马如是相道,便是要听到些诚意才肯善罢甘休。宋瞻想不出和解之法,试探性地瞧看:“那……那大人是觉得,小的当如何悔过?″
耳听此问,谢令桁转目瞧向那抹娇婉,轻然挥袖,一面命她过来,一面说道:“月儿说吧,给月儿出口怨气。”
这老头强抢民女,逼女子作妾,还囚其在深院,已然是罪大恶极!在她瞧来,罪不可赦,怎还能悔过?
若宋老爷非要忏悔,她颦眉思忖,想那被押进雅间的檀儿,便觉在此院居住的女子大多都可怜,心起一念。
孟拂月俯首一福,端庄回应着:“还烦请宋老爷,将不愿待在此处的姑娘都放了。”
“好好好,小的放人,小的不再惹事了,"只要能平息这风波,宋老爷便称心如意,哪还管是何请求,闻言忙应下,转而笑问驸马,“大人您看,能否饶恕小的……”
清容依旧是寡寡淡淡,未见波澜,谢令桁静听谈论之语,目光漫不经心地落于她身上。
他眸色渐深,像在想着什么,以至于几人在等他发话都未察觉。“此次暂且不咎,但下不为例。”
他忽地回神,垂目拍落锦袍上的尘灰,觉此事告一段落,便带她踏出了宋宅的大门。
回府途中,他粗略地寒暄了几语,问她近日的饮食起居,吃穿用度,却不提宋府和先前的下毒之事。
她木讷地轻声应答,觉他不谈及,心绪更是凌乱。她想毒害他,想让他死于药毒下,他不但没报复,还给了她自由。不仅如此,知她身陷宋府,他既往不咎,为她专程跑这一趟。孟拂月想了一路,感到万分自疚,忽觉多日前的自己颇为残忍。不论他犯下何等大过,她都不该去谋害的。
别院的耳房摆放了一碗莲子羹,她回于屋内,坐至桌案旁,轻盈一触碗壁,诧异它竞是热乎的。
此汤是他备的,她着实不敢尝,怕里头添了药物,胡乱地饮下,后果又和上回一样。
眼前的娇影迟迟未动,谢令桁搬了把椅凳坐她身边,以着很是亲和的语气道:“刚从外头回来,喝点汤羹,暖暖身子。”“没放药物,你不必惧怕。”
他似看出了她的惧意,柔缓地浅笑,再微展衣袖,白皙长指轻抚她脊背,安慰似的道着话。
隔着单薄的裙裳,他指腹上的凉意一点点地渗来,引得她不觉一抖。一举一动分明都是温柔的,他目前也无害她之意。不知怎地,她心头发慌,因那下毒之举仍挥之不去。
孟拂月低着头,谨慎地尝了口,这莲子羹与上次一样甜,甜得她更感歉疚,她喝了半碗,低声地答谢:“多谢大人又救我一次。”“你还记得我救过……”目色微凝,他良晌叹了口气,却未恼怒,说得心平气定,“我以为你早忘了,才想着要下毒害我。”谢令桁拢眉沉思,而后徐徐一扬,静望她剪水秋眸,照旧平心静气地问:“这世上待你最好的人是谁,你至今还不知道吗?”遭太子与庶妹背叛,又遭爹娘急着往外头送,此番出门还遭他人…她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待她最好之人还真是他。他待她这般好,她究竟是为何糊涂,要置他于死地……“妾身大错特错,不该有那念头……"执着汤匙的手微颤,孟拂月放下碗勺,懊悔地垂下眼帘,两手紧紧地攥上裙摆,“妾身已自省多日,知道错了“当真知道了?"他定定地瞧她,眸光向下一移,落到她握紧的柔美上。见她乖顺地点头,谢令桁缄默几瞬,薄唇轻启,用的依旧是平缓的语调:“还想走吗?想走,我接着放你走。”
“但再遇上什么事,我可不会像今日这样顾你。”她闻语忙摇头,心想若被困那宋府,不如就安生于公主府的偏院,这样至少有人护着。
“不走了,我就待在这儿,哪都不去了…
有他相护,便有了靠山,之前是她天真,想得过于简单,世间之事哪能皆由她愿与不愿的。
孟拂月回想爹娘和绛萤说的话,竟觉有几分理,神思微恍,忽感他握上了手。
将她攥紧的纤指缓慢拨开,他柔和地搓着她指尖,再握入掌心里:“你不是想离开我?”
“妾身不离开…“她见势连忙回答,言说时眸框里漾起泪水,细声细语地央求,“妾身恳求大人收留,给妾身一个安身之所就好。”“你要走,我放你走。你想留下,我又要留你在府上,“清眉一皱,谢令桁似有烦闷,眉宇显出些许愠恼,“你是把我当奴才使唤?”孟拂月低垂着眉眼不语,顺势一想,想这几日发生的事,真觉得自己是在无事生非,无理取闹。
若她不做这些,安安分分地待于府中,便不会有如今这难堪的局面不是吗以他的性子,怒意一旦生起向来难熄,她当要做点举动来表忠心的。她想开口,再道几句歉意,却未想他忽而展眉,松开她的双手,去取案上的汤碗。“也罢,也只有我会纵容了。"轻巧地舀了一勺,不多也不少,谢令桁微不可察地叹气,递着汤勺到她唇畔,喂着剩余的半碗,“张口,剩下的我来喂吧。”他在极有耐心地喂她,体贴入微,照顾周到,此模样像极了关切妻子的夫君。
她看愣片响,一口口尝着他递来的莲子羹,心里头隐隐颤动。屋里莫名安静,尝羹汤时,孟拂月偷瞥了面前男子。衣冠楚楚,俊美如玉,浑身透着风雅气,他不过比她年长两三岁,遇事却极其冷静,深眸蕴着沉稳。
虽出身寒门,他却以最短时日一步步地攀上此位,令人瞧不出寒家之气,的确是有些本事。
先不说情意,不说风月情妄,抛开款款深情,她都该报这份恩。念及此,娇躯便微许前倾,她有意挨近,想靠他怀里。不料,竞被他躲开了。
谢令桁瞧汤碗已空,便平静从容地放回,回眸看她时,从袖间递了块巾帕:“唇角沾了些,自己擦。”
那巾帕上绣着芙蓉,是他时常带在身边的方帕,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擦了擦唇,递回时望他起身要走。
这是相识以来,她极少感受出的疏远。
疏远?
他明明觊觎着,怎会对她疏远……
此念一起,她更觉古怪,孟拂月试探着道出声,嗓音极柔:“大人,我今晚……
“你安心睡吧,宋府那边我会去打点,你所求我会派人盯着。"他随即停步,果断打岔,似知晓她要说什么,当下不肯再听了。他真在躲避,真在刻意地疏离。
她本想今晚前去侍寝以作道歉的,但他似乎不想。为何呢?为何忽然不要她伺候了?
孟拂月凝神细细作想,忽就有所明了,眼睫轻颤。待过宋老爷的府邸,大抵是被他嫌弃了,她了然过后顿感心颤,急忙向他解释:“妾身……妾身是清白的,一直……都是大人一人的。”谢令桁轻微止步,没再回望,端着那只空碗便走出了门:“月儿受了惊吓,该多休息,莫多想了。”
门被很轻地关上,她看不清他的神色,约莫着他应还生着气。然是因为她想毒害,还是因为她许是被旁人沾染而怒恼,她全然猜不透。他冷落得不明不白,无端令她心慌。
孟拂月惆怅地去拉帘子,照他所言欲午憩,门扇忽又被推了开。以为是谢大人回来,她忙一回身,望见的是绛萤,扬起的樱唇骤然凝住。“奴婢一转身,主子就没了人影……
忆起巷中离别前的几幕,丫头红了眼,后怕地走近,确认主子无恙,才缓缓释然:“主子这一遭,真是要吓死奴婢了!”绛萤心心有余悸,不住地拍着胸脯,俯身作叹:“幸好有大人,主子才幸免于难。”
这丫头曾身处过青楼,时而会遇见脸色不好的恩客,应懂得怎般讨男子欢喜,她神情暗了暗,握住丫头的手便不放了。若有丫头相助,她是能挽回的吧,孟拂月恍惚一瞬,忽道:“绛萤,你将学过的招数再授我一些,要能惑住男子,勾住男子心神的。”“主子为何……绛萤听得发怔,不明主子哪来的闲心竞又想学那些的不堪伎俩。
默了片刻,丫头听见主子迷惘道:“想得一人原谅,弥补过错,是该献媚取悦吧?”
原本有的少许睡意渐消,现下若想立命,便要得他宽谅,再安分守己地度过余生。
暮色四合,苑廊内点了好些灯盏,灯辉融于月色中,朦胧虚幻。孟拂月踏着暮色徐步行出偏院,问了奴才,知晓大人还在书室,便顿了顿步,朝其方向走。
等到了书室前,院内的侍婢与她说,谢大人今夜谁也不见。她怅然看向紧阖的房门,和那长窗里透出的明光,一阵失落如浅浅溪流淌过。
书室里并无翻书声,回荡的是一枚枚棋子落至棋盘的清脆声响。翩雅公子闲适而坐,锦袍玉冠,瞧着一身雍容,他只手从棋盅里取出白子放落,紧接着再伸向另一棋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