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再逃(1)
隔日一早,有件颇为棘手的事使她犯愁,前院一角的那个秋千断了一侧的缰绳。
原本闲暇,无所事事,孟拂月怅然若失地去荡秋千,不料才摇荡两下,绳索一断,她跌坐下来,后臀摔得生疼。
回看断裂的秋千绳,她呆滞地望,望了不一会儿,瞧丫头含笑地走近,微抬袖摆,递了个用细绳系好的药包。
绛萤忆着回途所遇,轻语道:“这是容公子给主子的药。”“公子人呢?"她拿稳药包,怔怔地动着唇。“公子递完药包,就走了。"平缓地回着话,绛萤站在一侧抿唇摇头。怎知答完话,丫头忽瞧主子惆怅地垂眸,眸色灰暗,死死地盯向药包,泛红的两眼竞落下泪来。
容公子只是给了药包,主子何故伤怀,绛萤不解,犹疑道:“好好的,主子因何哭泣?”
“秋千……秋千断了…”孟拂月轻指背后的秋千,心神恍惚地回答。只因断开了一根缰绳?
丫头眉眼轻展,柔声安慰着:“不就是断了个秋千绳,这绳索断了也不是一两次,再找人修修就好了,主子为何伤心?”“修不好了,这辈子都修不好了……"伤切地答话,她唯觉前行的路一片黑暗,再前进不了。
可她晃神拆开包裹着的油纸时,瞧见里边放的是她所需的石菖蒲。绛萤颦眉细思,凝视起断下的千秋,为主子排忧解难:“奴婢知晓一个木匠,工艺可精湛,改日请他来,换条结实的缰绳,定能修得好。”合回药包,孟拂月又如吩咐般回了句:“那就拜托绛萤去把人请来,我去府上照看大人。他因我受伤,我该去照料的。”打发了绛萤,徐步走上街市,她于袖中捏紧药包,前往之处是相隔几条街陌的一家布坊。
她必须要逃,不可浑浑噩噩地待下去……
若无容公子相助,若无路引在身,她也要凭一己之力脱逃。日光倾泻而下,深秋的日辉打落于一辆牛车上,坐于舆前的马夫擦拭着额汗,似要赶趟去城门。
这男子她知晓,日前也观察了多回,是此家布坊运货的车夫,其妻子卧病在榻,家中潦倒,手头缺钱医病。
路旁有摊铺卖着糖水,她笑着付上几铜板,将一碗甜水伸手一递,朝着男子甜甜一笑。
孟拂月笑得温婉,眼里透着柔意,前去搭话道:“大伯辛苦劳作,来杯甜水吧。”
忙活了半日,的确是累了,可忽而有姑娘送水来,男子实在困扰,良晌未去接。
“你这姑娘还挺心善,"那人将她打量,多瞧了几眼,就识得她乃孟府的女郎,“你是那孟家的……”
“大伯,你们每日这时辰,都要送货出城吗?"孟拂月默认地打断话语,眨了眨眼,转目好奇地瞧着车上的货物。
男子被带偏了话,感她无恶意,便乐呵呵地答:“车里装的都是布坊的棉布,每天需按时运出城,坊主在城外做着大买卖呢。”果然是每日出城,她左思右想,又露出少许愁容,怕是不能耽搁他太久,言归正传起来。
“这么多的棉布,坊主只让大伯一人运送?那该多累啊…“关怀地叹下气,孟拂月扬唇再递汤碗,顺手执着巾帕为之擦汗,“趁现在有些空闲,大伯快歇歇。”
“孟姑娘这使不得!"男子惊跳而起,慌乱地四顾,好在无旁人望来,随即叹息道,“我已成了家,家里头还有妻儿,如此在街上成何体统……”姑娘的一举一动不像有歹心,那男子终是接去糖水,边舀着吃,边放缓了语调:“我身子骨硬朗,粗活干得多了,不打紧的。姑娘有话就直说,莫这样靠近。”
谁人不知,孟家长女被太子退婚,如今又和谢大人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当街这般紧挨,恐是会要了命。
孟拂月故作无辜地退步,小声低喃:“我并非有恶念,来此想恳请大伯帮个忙。”
费了半天劲,姑娘是有求而来。
男子肃穆凝眉,正声问:“我一介莽夫,有何处能帮上孟姑娘?”她颤着眼睫,略为讨怜地与车夫相视:“明日运货时,大伯捎我一程?”端瓷碗的手轻微一滞。
车夫皱起眉头,不可思议地瞥望这孟家女。当即从发髻上取下玉簪,孟拂月郑重地放于其掌心,怕此物不够贵重,又将挂于耳垂的玉珰也摘下:“我知大伯家中,有位病重的贤妻,用这银两去治病,应是够了。”
男子当场诧异,咋舌半响,不明她怎知的家中近况。“大伯不必惊讶,是我偶然路过大伯的屋宅,听闻邻舍之人谈起,才知令妻病重,急需银两。"她敛声再道,言简意赅地道明情况。男子仍旧错愕,不收这首饰,孟拂月心急,极为煎熬地言劝:“我想离京,便如大伯想医病那般急迫。”
“大伯不想和妻儿享天伦吗?”
她说得轻,语声轻飘飘的,仿佛一吹就散。停顿了好一阵,瓷碗回到她手中,她听车夫说了句话,震颤地回了神,牛车已从布坊离远。
“最多等姑娘半刻钟,姑娘记好时辰。”
车夫答应了她,她可又一次尝试逃遁远去。孟拂月似觉心上燃了一把火,将微弱的希冀照亮。趁其箭伤未愈,她定要十拿九稳,万无一失。
那晚她早早地安寝了。
原以为会想明日的逃跑之路想到深宵,然她出奇地平静,回至阁楼,在那楼台中独自观星赏月,困意就将眼皮压下。天光渐亮,晨曦初现,次日朝晖初照时,城南谢府前走来一名端雅柔婉的姑娘,问着大人是否已晨起。
莲儿恰巧走过,一见是孟姑娘,欣然招呼她入府。府院旁的书室散着缕缕墨香,书案旁的人影凝神翻动书页,神情温润,闲然书写下两行墨字,不甚在意那隐隐作痛的伤口。“孟姑娘来看大人了。”门外的奴才低声禀报,随后便有一抹婉色步入室内。谢令桁抬眸看去,女子端着两盏热茶走前,不言不语,只将端来的茶放上桌,再如婢子一般退到旁。
淡淡地搁下墨笔,他欲语还休,斟酌了字句,淡漠道:“你不想见我,我就不去找你。你想要自由,我也给了,甚至还允你继续和容岁沉私会。”“你还来我的府邸做什么?”他温温和和地看她,似想从她脸上看出些异绪。想大人应会觉得此茶有异常,她从容又朝前走,将清茶饮上一口,示意着无毒,转而放回砚台边,朝他婉然一笑。
孟拂月温柔地扬眉,说着来意,面上柔情似水:“大人为救我,挡了那毒箭,我想来看看大人恢复得如何。”
“站住,别过来,"面容顿时一冷,他厉声轻喝,“既是一身下贱的骨头,就别脏了我的地。”
大人还在生她和容公子私奔的气。
孟拂月呆站于一旁,进退两难,未料他这么气恼,此计都不确定可否能顺利展开。
她了然颔首,乖顺地挪步,作势便要退去:“大人看着气色不差,应是养回了身子。那…那妾身就告退了。”
“赶着回去见你的情郎吗?”
谢令桁望她真要走,深眸一凝,唇畔溢出寒凉的讽笑:“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走,也难为你虚情假意地来一趟。”
毋庸置疑,大人对她有恨,此次私自出逃,难得这人的宽谅。她失落一瞬,柔和地回望面前的人,深深地凝望,随之敛眸:“妾身不久留,看几眼大人就走。”
“坐。”
未曾迈出步,忽又听他道了一字。
她滞住脚步,一时未明该走还是该留。
大人说坐,便坐吧。
孟拂月小心翼翼地坐至红木椅,想着大人深感厌恶,自觉轻挪了椅凳。他静望这女子的细微举动,随性地饮起她奉来的茶水,思绪令人捉摸不透。大人似乎……察觉不出异样。
她佯装恭顺地直身就坐,听其命令行事。
“坐那么远,是怕我碰你?"眸中的冷意快要凝成霜,谢令桁不悦地端量,讽刺之意更甚,“你如今和他互相依偎,搂搂抱抱,抵足而眠,便这样冷漠地对待救命恩人?”
她闻言缓缓坐近,细声回语:“大人重伤走后,我与容公子没见过一面。然而此话入耳,他似是不信,道出之语一句比一句冷:“贮月楼外无人盯瞧,谁又知你们二人是否密约幽期,轻偎低傍,说不定都已珠胎暗结了。”“大人若觉我怀有身孕,大可找个大夫来瞧瞧。反正京城的大夫皆与大人结识,我也行的端坐的正。"孟拂月听罢心中无澜,淡然答他,双目瞧望的是庭院飘落的枯叶。
她在等。
等此药起效,让他睡过去。
曾也有想过,那钱府的旧人若不可靠,她又该安于哪处,又该心归于何方今日落败,期望落空,她还能……再逃出去吗?出神寻思了片刻,大人同她寒暄了几语,她未听得太过清晰,只依顺地一声声应和。
直到见他眼眸微阖,笔直的身躯不住地轻晃,只手撑上了侧额……她才明了,大人是真的要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