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躲避(1)
大娘唯提其官人,却只字不谈子女,宅子里也无他人居住的迹象,这对夫妇当膝下无子,瞧她便如瞧亲闺女一样。
想于此处,她哭天抹泪,拿出块绣花巾帕拭过泪痕,满面红妆都要哭花。此情此景,一姑娘走投无路跑至深山,谁见了都感同情。望她哭湿了方帕,大娘匆忙将自己的递上:“姑娘实在可怜,若你那阿娘还在世,铁定要心疼死。”
“命数如此,我早就认了……"孟拂月颤悠悠地打开钱袋,细数袋中的几个铜板,小声问,“大娘可知,这附近有客栈能留宿吗?”她盈盈地再抹双颊的泪水:“最好是价廉些的,我身上带的盘缠不多,许是只能住一两晚。”
姑娘仅是欲寻一地过夜,大娘心软如棉,转而望起院中的一间偏房:“不就是留个宿,院里正巧有间屋子空放着,常年无人居住,只堆了些杂物。我待会儿去收拾出来,姑娘不嫌弃,可住上几日。”“那得多添麻烦呀”她瞥了瞥院角似柴间的耳房,眸色微深,唇角还扬着忻悦的笑意。
“一点也不麻烦,“就此下了决意,虽只听了三言两语,大娘怜悯于心,着实不忍弃她在外,轻柔地握上她两手,笑道,“官人总不归家,我独自闷得慌,若有个姑娘能陪我说说话,我高兴着呢。”孟拂月难以为情,轻笑地止下抽泣:“那我将所剩的银钱都给大娘吧,不能白住大娘家的屋房。”
既是好意收留,哪还会索要银钱?大娘休息了一阵,真去那耳房中清理起堆放的杂品:“姑娘这些银子就存着留路上用,我真不缺的。”自此,今晚的住所便算有了着落。
此村偏僻,住这院墙一角可隐下行踪,那人难寻到,于她而言是最上策之选。
房里摆了张木质窄榻,床板极其坚硬,她挑剔不了太多,将行囊一放,倒于硬榻上便酣睡过去。
那粗累之活她却也没做过,打完几桶水就感腰酸背疼,已无心再去想后续的打算。
这一觉睡得很久,兴许松下戒备,得片刻宁静,不受那人的侵扰,她才能真正安稳地入清梦。
在睡梦里,孟拂月隐约听见有人叩门,大抵是大娘呼唤着一同用膳。走出屋舍时天已黑了,破旧的院墙上点着两盏煤油灯,微弱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她心怀感激地与大娘闲聊,知晓了少许关于这家人的事。从闲谈中她知,大娘名唤赵翠,因得了场大病歇于宅中,平日干些简单的农活,其夫君吴邈是名盐商手下的货郎。
她若想远离上京,去往连州,还得投靠这位素未谋面的吴大伯。此夜恬静,她前思后想,心觉等吴大伯回来再说不迟,就阖眼安睡了一晚。翌日拂晓十分,孟拂月听得大娘轻唤,闲适地坐到石桌旁,面前放了碗白粥,桌上菜品颇多,她动筷一尝,极合口味。尝着的菜肴她不曾食过,孟拂月弯眉浅笑,随然问:“此菜丰盛,这都是大娘做的?”
赵翠洋洋自得地点头,将拿手的几盘朝她轻挪:“家中来了客,我自然要用心招待。就是不知我种出的野菜,可合了姑娘的胃口。”“竞是出自大娘的手,那我可得多尝尝。“她换着菜碟浅尝,未想山肴野赖味美非常。
早膳将尽,赵翠搁下碗筷,向她一指门扇紧阖的寝房:“姑娘,我家官人回来了,正在里屋歇着呢。”
赵翠知得姑娘发急,一面理着竹箸,一面与她道:“我方才和他说了一嘴,他说三日后,又有批货物要从渡口运出。他与那艄公关系匪浅,可让船上的人多加照顾,捎着姑娘去连州。”
未料吴大伯竞已回屋,大娘早替她做了恳求。“我……我能去连州,我能回家了?“孟拂月犹如做梦一般,喜不自胜,惊喜地舒展着眉梢。
“姑娘莫欣喜得太早,官人虽能和艄公说情,可在捎人之事上,那艄公只认钱财,"语调稍缓,赵翠面带难色,说出了现下的难题,“若要买通,可需不少银两。”
她险些忘了,若要行赂还需一笔钱,昨日将细软尽数给了车夫,再拿已拿不出更多的银子。
她暗暗咬着牙,犹豫地问:“大抵需几钱?”伸出五指偷做着比划,赵翠敛声道:“那人贪财,约莫着需五两。”“五两啊……“孟拂月怅惘地念了念,看大娘拧起愁眉,又绽开笑颜宽慰,“不碍事,大娘愿帮我,我已很感激了,银子的事我会尽快想法子。”五两银子,她从哪里去寻五两银子?
浑身上下本就没有几个钱,除非去典当……典当?
回到寝屋,她愣了愣,抬指取下墨发上唯剩的一支金步摇。那是娘亲在大婚前赠她的,说是孟家祖传,祖母传给了娘亲,此番又传到了她手上。
对于此物,她宝贝得紧,将其藏于闺房中,成婚当日未带上轿,便躲过了匪贼搜刮。
眼下居然要将它当了……
心里头翻涌着万分不舍,孟拂月靠窗而坐,一遍遍地抚摸掌中的步摇,目光凝紧又涣散。
城南巷角,谢府庭院鸦雀无声。
走过府廊的奴才皆蹑手蹑脚,唯恐一不留神,惹大人怫然不悦。府上之人皆知,因寻不见孟姑娘的影踪,大人面色凝重,寝食难安,这两日四处遣人找寻,至今查无音信。
“找到了吗?"谢令桁站于窗旁凝眉深思,瞧望的是被游云遮挡的青天。身后跪落着一随从,惆怅地抱着拳,支支吾吾地语道:“小的搜遍了京城,也未寻到孟姑娘的踪影。小的猜测,孟姑娘恐是…恐是已经离城。”“那就接着找,去城外搜寻。”
深眸轻闭,他平静又睁开,垂下的手缓缓握成拳,语气透了点冷意:“她才走两日,又不会骑马,能跑到何处去。”听闻谢大人下令,随从赶忙垂首回应:“是,小的去安排一下,午后便搜寻城郊。”
“午后?“谢令桁轻压着一口气,回头一瞥,略为阴冷地反问,“她若在这几时辰里跑了,你担待得起?”
“大人说得是,小的现在便去。“被这般问着,那随从不觉一僵,慌忙退步出书室。
昏迷前的那一幕不断侵入思绪,他再想不得其他,也做不了旁事,唯想将她找回。
她不见了。
她就像一缕微风凭空消散。
城内各处都找不见她的踪迹。
他阴沉着眉眼,手背青筋尤显,似有无尽的愤意蕴于沉默中。风过山岭,万木凋零,晌午之际,身处山脚仍觉冷瑟,凉风吹得门扇微响。那抖动的门扇忽被从里拉开,赵翠行出寝房时吓了一跳,收留来的姑娘正坐于花坛旁,似等了良晌。
孟拂月转眸轻望,有礼有节地问:“我可是打扰了大娘午憩?”见势忙摇头,赵翠看她身形娇小又羸弱,轻扶她起身,带着她进屋去:“石阶上凉,姑娘怎坐在地上?”
“我适才回屋,寻了件值钱的首饰,应可换些银钱,"双手向其一展,她递着金步摇于大娘眼前,为难地启了唇,“只是……我不方便进城,还恳请大娘帮个大忙。”
“我怕人牙子在当铺截人……“孟拂月轻颤着嗓音,小心翼翼地回,当真怕那人守株待兔,候在当铺前,只等她自投罗网。倘若让大娘回城典当,大人应不易察觉。
她跟随着走进屋中,惊慌无助地垂着头。
赵翠望着姑娘又显出一副楚楚可怜之样,镇定地收下步摇,轻语道:“姑娘之意,我听明白了,恰好明后日我要入一趟城,这事由我去做,人牙子便寻不着姑娘。”
“姑娘遇到的人牙子这般厉害?光是去个当铺,就能被发觉?"迟疑地问出一声,赵翠感她心上惧怕,就不再多问。
面上惧意似是更深,孟拂月喃喃回语,回想起旧日相处时的景象,怅然答道:“是啊,他这个人厉害着。出一点动静,都逃不过他…”她霎那间拉回神思,想问问是否还有需筹备之事:“大娘,除此之外,可还需做别的?”
“够了够了,姑娘无需这么慌张,我与官人都会护姑娘的。“赵翠冲她和蔼一笑,朝旁侧看去,对上男子深情的视线。光顾着和大娘言道,竞忘却吴大伯也在屋内,孟拂月转目一望,男子身材魁梧,如松柏挺立,留着短髭须,极是相貌堂堂。本想与这大伯道些话的,她唇瓣微动,一字都未道出,忽闻房外柴门被敲响。
“笃笃笃。”
叩门声极重,如石子砸落于心底。
砸得她瞬间喘不上气。
停顿几瞬,院外传来一语高喝:“奉命抓捕府牢逃犯,速速开门!”闻言心颤动得厉害,何人会来山脚抓捕囚犯,孟拂月下意识望向赵翠,容色惊恐,紧抿丹唇,未敢说一词。
这么挨门逐户地寻人的确古怪,大娘连忙使着眼色,抬手噤声,随后镇静地出了屋,阖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