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质问(1)
一个被赎身的烟花女,能这般目空一切,盛气凌人,是她没料到的。颦眉凝思着,她正着身姿,边斟酌边道:“虽是初来乍到,也该懂些规矩。此乃尚书令大人的府宅,岂能容一个妓子到处撒泼?”“孟姑娘是真把自己当正房了?“小桃直直地逼望,不甘示弱地向她嘲笑,娇声反问,“大人日夜宠幸的是我,如今也只让我侍寝,姑娘还瞧不明白?”“不妨同你说,大人昨夜已应许,等到正月,欲娶我为妻。”“等我做了夫人,论尊卑,你可要伺候我,"讥讽过后,那小桃蓦地一顿,更放肆地笑道,“伺候我这个到处撒泼的妓子,哈哈哈哈哈…”廊内的冷风不住地吹刮,落于心底极是冰寒。她沉着心气,忽然思索起一件事。
她总想不成此婚,将他的“深情"转到另一人身上,便能安枕无忧地度完余生。实则不然。
如若他人占了正妻之位,她为侧室,照礼数要向正房奉茶,还要整日听妻室之命而为,举止要更加如履薄冰。
孟拂月晃神霎那,婉然回着话:“如此倨傲不恭,成何体统。”“这得分人,我对大人当然恭敬,对你又何需敬重,"闻语轻蔑地走近些,小桃威吓般倏然扬袖,作势欲挥下,“你信不信,我此刻即便掌上一掴,也受不到任何责罚!”
“有本事,就打。”
她瞧此情形也不畏惧,凑近了两步,微仰起脸,任女子打下。院中的画面静止了,二人停住不动,再未有多的动作。小桃岂知她会迎面来,这一掴又怎敢挥落,脸色又青又白,紧抿着唇,想就此作罢。
莲儿看傻了眼,慌慌张张地道出话,想将她唤回屋里:“奴婢取了点炭火,天太冷了,孟姑娘快回屋去暖暖吧。”婢女低声叫唤着,她是该围着火炉暖身了。孟拂月轻盈后退,眼见小桃悬着的手缓慢垂落,再泰然自若地望向奴才。温婉地笑了笑,她且退几步,和气道:“这寒冬腊月的,都各自回房驱驱寒。我那屋前的空地,落些灰不打紧。”
走回房的途中,孟拂月望过周围景致,看见谢大人站在假山旁。他默不作声,像观赏着一出好戏般慵懒而立,没有阻止之意,似默许着小桃恣意妄为。
回至屋中,屋外的府奴又开始忙碌,险些要发生的口角戛然而止,方才的争吵似已息事宁人。
她瞧那莲儿面色复杂,愤怒中掺杂了万千不甘与委屈,心也跟着一沉。与莲儿所言不差,这名唤小桃的妓子跋扈自恣,横行霸道,已觉自己是府邸的主人。
无言半响,莲儿幽幽地看她,话里蕴藏着苦涩,垂目怅然道:“若是小桃真成了夫人,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要苦熬岁月了“不仅是我们,孟姑娘也要被那婢子踩在脚下,成日听她吩咐,"莲儿咽不下这气,轻跺着脚,难以想象未来之日会有多憋屈,“如此恶气,怎能忍得!小桃被抬为正妻,府里的下人便要遭殃,她这不争不抢的侍妾亦会成为小桃的眼中钉……
到时的生活只会比当下还艰难。
孟拂月凝神深思,扶了扶额,柔着嗓音让婢女先退下:“你莫一惊一乍的,等我想想,能想出个两全之法来。”
“奴婢去将枯叶重新扫了,不吵姑娘。"眼角还残留着泪痕,莲丫头未多说,感叹一语,便退去院廊。
室内沉寂,她坐回妆奁前,看向铜镜中的自己,陷入一阵迷惘。若不想受人欺,她该要怎么办……
所以这婚是非成不可吗?
夜半之时,寝房的灯火时明时暗,清帐里无人就寝,玄袍男子立于榻边,冷冷地逼视着跟前跪拜的女子。
那女子浑身颤栗,直低着头额缩成一团,良久抬起头来,露出的是小桃的脸。
“你当时……想掌掴?"谢令桁冷然俯望,故作怜香惜玉的模样,缓缓蹲了身,长指触上其下颌,再轻巧一抬。
言道的是清早所望之景,他冷眼相瞧,寒意逐渐翻涌。将大人私下嘱托的事记得清晰,小桃颤着身子摇摇头,忙作着解释:“小桃只是遵照大人吩咐,给她一些难堪,让她颇感危机重重,答应此婚事。”他听罢轻蹙眉,语声如和风细雨,眸光却冷得要命:“只让你动口,我可没说,让你动手。”
刚被赎身的那晚,小桃便知要与谢大人逢场作戏,目的是为让居于府院一角的孟姑娘心起妒意,从而应下婚事。
小桃不解大人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费尽周折去让一个姑娘中意倾心,但大人已下令,便只好照做了。
至于今早起的冲突,小桃也始料未及。
“小桃没想真的扇耳掴,适才是吓唬吓唬她。"女子抖了抖身,颌骨被捏得生疼,被他逼着相视而瞧。
眸中冷光轻闪,谢令桁淡然一笑,捏住女子下颌的手朝下一移,停在脖颈上:“虽未掴打,你也是动过此念不是?”玉脖被陡然掐紧,女子容色骤然发白,双眼不受控地睁大,此时怕极了谢大人。
“大人…“小桃断断续续地哼出声,泪水忽地打转,全身颤得更厉害了,“小桃……小桃从未有过,未有动孟姑娘的心思…力道减轻少许,谢令桁若有所思地瞧向小桃,忽问道:“你说,她为何毫无反应呢?”
“她见我日日去你房里,没有一点难过吗?“他像在问这妓子,更像在问自己,眼里透着点迷茫。
然那茫然之色转瞬即逝,遗落的仅有冷意。大人想让孟姑娘钟情,可厢房的那位压根对大人无心,小桃欲言又止,想不明白为何这样执着。
“小桃觉着,孟姑娘的心根本不在大人身上。大人不如再寻一株芳草,也好过……好过单相思。”
每一字皆如针扎,刺在心上微微泛疼。
谢令桁不觉狠狠一掐,直令女子喊叫一声。他目光阴嗖嗖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拧断其脖子:“你将这话,再重复一遍。”
未料大人更是恼怒,小桃手足无措,慌乱中乞求道:“小桃说错了,小桃只是为大人思量,求……求大人…”
使在颈处的气力仍在增大,窒息之感油然而生,小桃只觉呼吸不上,似是要殒命当场。
可大人蓦然松手,悬于一线的性命又被扯了回来。“我今日不杀你。“谢令桁放了手,眉宇之间的怒气慢慢散开,薄唇勾起浅笑。
平静地站起,他再次温柔地俯视,取出一条巾帕拭起双手:“再等两日,她若不来求我,你这颗脑袋便要落地了。”寝房的门扇轻阖,外头凉风习习,这身形娇小的女子惊魂未定地走于院落,一时回不过神。
小桃呆呆地遥望厢房之处,心感万分苦闷,谁又会知晓,和大人待了诸多天,却还未破过瓜呢。
无论怎般,这戏是定要作的,谢大人生性古怪,再不将此戏演足,性命就要难保。
小桃深吸着气,低下眉眼回屋房。
第二日入夜,谢府的游廊灯盏初照,堪堪浮现的如钩弯月挂上树梢,清辉如纱,洒在水榭边。
行步的石路铺得平整不坑洼,莲儿端着几盏碧螺春茶,沿过道向前走,忽被一道横冲出的娇影稳稳当当地撞上。
“啪!”
如此趣趄一晃,本是端在手的承盘猛然砸落,莲儿站稳了一看,盘上端放的杯盏已摔得粉碎。
茶水顺着石径流向两旁,渗入花木中。
“你这贱婢,走路都不长眼!"随之有娇惯的厉喝声在头顶响起。莲儿轻弯着腰,抬头瞧去,撞来之人是已嚣张惯了的小桃。分明是来者莽撞,竟张口就塞责,莲儿瞬间火冒三丈,板起一张脸,却敢怒不敢言。
莲丫头出口仍旧道得温声细语,也怕惹了祸,没底气地问:“我走得好好的,是你自个儿撞了上来,怎还怨起我不瞧路?”“你还想说理?好啊,那便去大人那里说理!"小桃被撞了身,怒目圆睁,挥袖指向粉碎的茶盏,“你不仅撞人,还打碎了如此多的玉盏。我可好奇,大人会怎么罚你!”
说罢,小桃强横地拽上婢女的手腕,折道便朝谢大人的书室走。听着要告知大人,莲儿面无人色,心头惧意骤升,赶忙抗拒着:“我不去,你放开我…”
小桃如今是大人的枕边宠,莲儿自是心慌,惊惶中涕泪如雨,此番以卵击石,根本是自取灭亡。
窗扇外的争吵和啜泣声不断飘来,日复一日,皆不可安生。孟拂月盯着一幅画作,闻听院里的嘈杂,秀眉微拧。
此二日她夜不成眠,寻思成亲一事。
她似一步步被人追赶至狭窄逼仄的暗角,摆在眼前的只有一条道。她不肯成这婚,就是一辈子的妾。
沉重的窒息感将她缠绕,墨笔被轻然搁下,她搭上裘皮氅衣,离于偏房。“你们二人莫吵了,此事我去禀报大人。"孟拂月路过两名斗嘴的丫头,低声落了句,沉着冷静地继续前行。
与莲儿吵嚷之际,小桃难以察觉地展眉,忽感宽慰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