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嫌隙(2)
府门外的巷道停着一辆朴实无华的车辇,是孟家人常乘坐的马车。她望着极是温馨,待走近时,发觉在马车旁站的婢女是绛萤。这丫头回了孟宅,较跟她之时已圆润不少,想必是此前吃了太多苦。这般也好,此苦她一人受着便可,不让旁人跟她再受累。孟拂月朝其嫣然淡笑,随爹娘一道坐入车厢中。舆内宽敞舒适,即便是待下四人也不觉拥挤,她闻听车轮滚动,马车似朝着城南而去。
爹娘深知她喜爱城南那家糕点铺的核桃酥,此番当真是为解她愁苦来的。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朝着某处深巷行驶,巷内微风轻拂,吹着旁侧的帘幔,令她惬意。
绛萤奉命坐在一旁,时不时地向她观望,回忆她独自逃离出京的那一日,仍感万分忐忑:“主子那日舍下奴婢逃去,奴婢在贮月楼等不到主子,就回孟府告知了老爷。”
“谢大人让我们莫慌,他说能将你找回,”顺着绛萤的话,孟母亦回思起当日情形,和悦蔼然地相告,“我们便也没操这心了。”孟父拧着眉,想她当初毫无征兆地跑出城门,心底枢着的火瞬间倾涌:“人家谢大人对你关怀备至,情深意笃,你究竟不满在何处,总要跑外头去?”“你这种身份,遇上谢大人肯对你好,那是烧了高香,泼天的福气!你不伏低做小,不感恩戴德,谢大人也不计较……”越说越来了气,孟父怒气冲天地训斥了几句,板着脸扭过头,瞧向窗外街巷:“你还跑出去,难不成想嫁乡野村夫?我们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自轻自贱的不孝女!”
“老爷,快别说了…“孟母一听这气氛怪异,赶忙言起劝。本是来带闺女散心的,如此倒好,老爷随性又呵斥了上,闺女恐是要被吓着。
嫁给谢大人是福气吗?
她一遍遍地问自己,渐渐感到心寒。
昨日膳堂那一闹,她与大人之间的关系再度陷入冰窖,像是缓释不了。她不欲再见那人,也不想成这大婚,然居于他的屋檐下,她无能为力。孟拂月低眉一叹,发誓般言道:“爹娘不气,女儿再也不跑了。”闺女已诚恳地自省认错,话头到此就断了,孟母思来想去,念起孟家如今的处境,便苦口婆心地与她道起理。
“小的时候,我和你爹爹都觉得你聪慧,便不自觉地宠你一些。哪知烟儿对此记恨,"回顾往昔,孟母惆怅地低下头,“都是我们的过错。”“太子被废,陛下看孟氏曾对朝廷有功,便让殿下和离,“妇人说起烟儿,自知其中纠葛颇深,烟儿有对不住她之处,轻语道,“烟儿自觉无脸面见你,今日就没跟着来…
烟儿可恨又可怜,她眼下的确不知当怎般应对,不来也好。孟拂月淡淡地“嗯"了声,不去深想烟儿的事,现下唯担忧的是即将到来的婚事。
孟母瞧她无话可道,思忖片响,敛声又问:“娘知你苦闷,对爹娘,对谢大人都有怨。可你想想,跑离了京城,你就真能过上比这更好的日子吗?”道于此,马车停于一家肆铺前,吆喝喧嚷声顿时传入舆中,淹没了谈论之语。
绛萤笑着弯腰掀帘,钻出车厢,挤进人群中:“糕点铺到了,老爷、夫人和小姐在车上候着,奴婢这就去买。”
这车帘一掀,不经意便瞥着一人影,孟拂月怕瞧错了人,忙再掀身旁的帷幔仔细看。
人海之中,身着青色刺绣长袍的男子似察觉到她的目光,亦隔空望来,视线霎那间交汇。
怎么是他……
这人是她的一位远房表哥。
年幼时,这表哥同她嬉闹过几阵,因家中做买卖出了变故,便搬去邻县,和她再不得见。
“那不是元钦吗,你表伯父家的小公子,儿时曾与你玩过几回的,娘都记得清楚。"孟母跟随一瞧,想了几瞬,也忆起了此人。“这一晃过去十年,孟元钦都长得这般俊俏了”顺势念她幼时耍闹的光景,孟母笑得合不拢嘴,敛回眸光,怀念起昔日:“你那时为和烟儿争一根糖葫芦,咿咿呀呀地蹦跳着,把人家弄得哭笑不得呢。“娘,糗事便莫再提了……"孟拂月听得羞愧难当,匆忙打断其话,见表哥仍朝她瞧来,莞尔展颜,伸手招了招。
巷中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尤其是这糕点铺前围满人。表哥隔着人潮难以靠近,挤了片刻后,惋惜地离开了窄巷。表哥啊……
她细细回想这位远房表哥,可记忆中她年岁太小,唯忆着元钦哥哥的样貌。至于具体如何玩闹,她着实记不清晰。
绛萤买好核桃酥回来,马车原路折返,娘亲在她耳边柔声说着趣事几桩,她终被逗笑出声,这几日攒下的愁闷随之消散许多。日影西斜,马车停靠至谢府石阶前,游玩一整日,也该收回玩心了。“爹爹方才说了气话,向月儿道歉,"告别之际,孟父软下心来,沉声道了歉,随后放落帷帘,命车夫扬鞭,“但爹爹仍是认为,你不该怨恨谢大人。“大人看你心绪不佳,是他劝我们来陪陪你的。”听到此话时,马车已隐于巷陌拐角,孟拂月思绪轻微动荡,转身回向府院。他让爹娘带着她消遣解忧,她就该冰释前嫌,感激涕零吗……经过这几次栽的跟头,她已彻底认清此人,不会被他蒙蔽与哄骗,不会对他再生感恩之情。
落日西沉,残霞醉人。
她走过前庭,漫不经心地一瞥书室,窗内无光,房内似无人。这个时辰,通常他都是用过晚膳,在烛灯旁看书的,今日怎不见他身影。恰见莲儿扫着枯叶走过,孟拂月连忙喊住,双目依旧看向不远处的屋房。“谢大人今晚不在书房?“她疑惑地问出口,目光流转,回于丫头身上。莲儿同样瞧了瞧书室的长窗,随即回应:“出门应酬饮了些酒,大人早早地就歇下了。”
原是饮醉酒了……
那人步步登高,要对付的应酬日益繁多,醉酒也寻常,孟拂月明了地点头,让莲儿继续做活,自己则行回苑廊尽头的雅间。他早睡可太令人清静。
她方才还不安地思索,这婚事将至,又同在一座府宅,和他撕破了脸,她当要怎样自处。
当下能躲一日便是一日,游肆告终,孟拂月感身子乏累,打了几个哈欠,亦回房入眠。
哪知睡得深了,浓重的酒气弥漫而来,半梦半醒间,她感受腰身被男子箍住,有滚烫的气息游离于颈旁。
那抚触腰上的玉指轻盈一勾,寝衣便散开了。“大人怎么来了?"她蓦然惊醒,才觉枕旁躺着名男子。他浑身散着醉意,呼出的灼息能把她融化,看样子是真饮了好些酒,颇有不省人事之感。
衣袍未脱,仍整齐端雅地着于身,谢令桁把人往怀中一带,语焉不详地问道:“今日高兴吗?核桃酥可还喜欢?”
被问的是白日去城南闲游之事。
她无言良久,平淡地回他:“较前些日子是高兴一些。”“月儿既然高兴了,也让我高兴高兴,"他闻语低低地发笑,附她耳旁低语,嗓音喑哑着带了点蛊惑的意味,“来伺候。”孟拂月一惊,陡然睁大杏眸:“大人这般醉着酒,当好好睡个觉才是,还来找妾身………
瞧他这酒意熏天之样,当是真饮醉了。
可真正醉酒之人怎还会想着云雨之乐,她心感诧异,觉他大抵是没醉透。“我今晚不太想动,你来。”
谢令桁忽而松手,平躺于榻上,似醉非醉,眼眸半开半合,示意她快些行事。
面色透出一丝羞愤,她纹丝不动,不想搭理:“可妾身困了,想睡觉。”他似不肯妥协,慵懒的语声里满是执拗:“伺候完了,我让你接着睡。”屋外漆黑,打更声隐约响来,孟拂月无奈尤甚,做着最后挣扎:“莲儿正巧在外守夜,要不我去唤她来吧……
她是真想将莲儿唤来的。
那丫头体贴细心,对他还藏着情意,收莲儿作通房,乃最是适宜。“就要月儿。"岂料他轻笑着一拽,将原本坐起身,欲下榻叫莲儿的她拽回榻上。
不和她打趣,他语气冷了下来。
谈及莲儿,莲丫头满头大汗的情形闪过脑海,她左思右想,为那婢女顺口求个情:“我看莲儿扫院子也扫了好些天,大人给的惩处应是够了。”谢令桁睁眼看她,忽起玩味之意,从然应下:“明日,我便命那丫头回寝房。”
话语道尽,已然躲不过了,她深呼着气掀开床被,慢悠悠地脱去他下衣。单薄的寝服适才已被他扯乱,她缓慢褪落,却迟迟不愿坐下。怎料面前的男子似失了耐性,箍住她的纤腰,不带怜惜,狠然往下压去。“嗯……"孟拂月霎时哀声娇泣,喉间溢出一声轻吟,满脸羞恼地瞪向他。他却是低劣地笑笑,眯眼饶有兴味地打量。目色明暗难辨,此时的清容还透着一股醉后的疯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