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解药(1)
她在儿时跟阿爹请来的老先生学过三年,棋技方面是比寻常女子高上些许。只是她不爱弈棋,之前是照爹娘的安排循规蹈矩地学,而今许久未接触,已忘却好多。
虽是遗忘了,她也能看出棋局胜负,才下了一刻钟不到,黑子溃不成军。这人的下法诡谲多变,棋如其人,看似温和收敛,却杀人诛心于无形。棋下一半,孟拂月忽就不去执棋,莞尔笑道:“我输了,大人的棋艺远在我之上,我根本下不赢大人。”
他闻语淡淡地抬目,安闲无忧地靠回圈椅,眉间透着点得意之色:“月儿求求我,我让月儿几子。”
他是懂怎么羞辱人的,而且是无时无刻都想占得上风。她硬憋着气,冲他嫣然又笑:“不用让,大人想接着下棋,想下几局,我都相陪。”
“依旧是月儿落黑子,请吧。“谢令桁不紧不慢地将一枚枚黑白子放回棋盅,棋盘变回原先之样。
他真想再下一局,目的何在……
她看不明,瞧不清,整个人像陷在了迷雾里,每落一子,不安之感就更重了。一炷香过去,她再度落败,可这局持续得似比上局要久得多。孟拂月绽着笑颜,婉然饮下两口茶:“大人不留情,要赢此棋几乎不可能。”
案上的清茶饮尽,唯剩茶叶留于盏底,他提壶,泰然自若地给两杯空盏斟满茶。
这招架似要接着对弈。
许是暗室不透气,许是忐忑难定心,她焦灼地又弈了几盘棋,着实按耐不住了。
打更声从街巷模糊地传来,她打着哈欠,眼皮重得要立马阖上:“大人不困吗?”
本欲落子的手蓦然一收,他意味深长地笑,莫名对切磋棋艺没了兴致。“这棋下完了,茶也饮完了……“谢令桁眼神一暗,略微一顿,将后半语道得极缓。
“茶里的蛊…应也下肚了。”
听到“蛊虫"二字时,她如遭惊雷劈落。
蛊虫?
孟拂月半痴半呆地移下目光,难以置信地凝视起杯里的茶叶碎末。视线又挪男子身上,她颤栗地问:“什么蛊虫?”“你莫慌,"从然不动声色,谢令桁笑意盎然,平和地回道,“我看你郁病日益加重,便想了个有趣的办法哄你开心。”“月儿恨我入骨,我便和月儿共中情蛊。“他转而再道,微起了身,俯身掠过棋盘,双手撑于她的双肩。
“从今日起,我任由月儿生杀予夺,好不好?”他那眸光冷冽地侵略而来,她思绪凌乱,脑袋发懵,唯听见情蛊一词。“情…情蛊?"孟拂月听这陌生的词,目瞪心心骇。尽管没听说过情蛊,但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物。她曾在书中读到过一句,蛊是毒虫被放器皿中自相残食而成,能令神智惑乱。
若真如此,那可就遭了。
“别怕,你服的是母蛊,子蛊在我这儿。给与不给,都由你来定……见她慌乱,谢令桁和颜悦色地做起解释,绕过案几缓慢凑近,随之紧紧地拥她入怀:“以前总是我戏弄月儿,这次,我让月儿戏弄。”让她戏弄?还有话里的子母蛊,她听得不甚明白,眼下唯有一个念头,那便是他完完全全地疯了。
孟拂月寒毛直立,此刻想的并非是捉弄之举,也非想报复,她只想解去此虫
和他以蛊虫作绑,不论在哪一方,她都觉得可怕。此生此世与这人有扯不断的牵连,分离不得,挣脱不掉,不可怕……想于此处,她攥上面前之人的锦袍,惊惶失措:“解药在哪?我要解了它。”
谢令桁握她薄肩不松手,贴近她耳旁,轻声笑道:“这是我和月儿之间的牵绊,我们不告诉别人。”
他答非所问,像是不肯解蛊了。
语罢他便缓步走出暗室,好似没事人一样,拖靴上了榻,欲等她同入梦乡。她中情蛊了,都是被他害的。
若是小病小患,她可略知一二,然蛊虫之毒,压根不知去哪解。此夜他倒是睡得沉,她却无法安寝,心里头想的都是情蛊一事。不能出府,更不能去寻大夫,只因一言一行都被他盯得牢牢的,她一时无所适从,将所识的人一个个想过。
答案却是,无人会愿帮她这一忙。
他是料定了她形单影只,无旁人可靠,才下蛊捆绑,牵紧她在身旁。他越这般以为,她便越不能迁就妥协……
之后的日子如旧,经过没日没夜的思索,她终是想到一人。她的庶妹孟拾烟。
那姑娘落魄消沉,自与殿下和离便失了靠山,如今想得她的宽恕。若她放下旧时仇恨言好,烟儿会出力相帮。对啊,她仍有个庶妹可帮……
烟儿曾经虽想害她,可现在已痛改前非了不是?这寻解药之事,只能交托到烟儿身上。
孟拂月细细忖量,终在某日午后,在爹娘来看望时,能寻到时机,与庶妹单独细谈。
当日谢府寝房,孟家二老欢笑地坐于桌案边,想着闺女已和谢大人同室共处,乐开了怀。
她时不时瞥过一旁的烟儿,向着娘亲眨起澄澈的杏眸:“爹娘可否回避,我想和烟儿道些旧话。是姐妹间的一些小秘密,长辈自听不得。”她愿同烟儿尽释前嫌,二老顿时展颜笑开,会了意,匆忙让两个闺女聊些闺房话,一拾髫年情深。
“你与烟儿从小秘密就多,娘估摸着,讲一日都讲不完,"转头一瞧孟老爷,孟母柔婉地弯眉,与其并肩端庄地离了雅闺,“老爷,我们先回府吧。二老离退,恰逢此时门外也无府卫把守,她静望眼前闷声不响的庶妹,刚要开口,唇还未动,就见女子眸眶涌泪,忽地跪了下。兴许觉着她是为报怨来的,孟拾烟霎时吓破胆,哽咽地对着她求饶:“烟儿之前真是鬼迷心窍了,对阿姐有愧,往后再不会有害人之…”“阿姐就给烟儿一个悔过的机会吧…”烟儿潸然泪下,爹娘不在身侧,更觉孤苦无依。
“好,我给烟儿机会。“这庶妹是当真怕极了,在旁跪拜着,磕了桌脚也未在意,孟拂月观望了四周,谨慎道。
“我需烟儿替我去做件事,做成功了,我便当过去的事不曾发生,可好?”殊不知阿姐居然不罚人,反而是来寻人办事的,烟儿听愣了神,又见阿姐抬指噤声。
阿姐有难,正是需人相助,孟拾烟听出了话意,紧抓这将功折罪之机,频频点头:“阿姐快说,烟儿定会做好。”
她左瞧右望,确认没人窃听,慎重言道:“你在孟府若无他事,可去城郊的医馆多加打听,问问那些江湖郎中,中了情蛊……当如何解。”“情蛊?“烟儿疑云忽起,慌忙捂上唇,险些惊呼出声,“阿姐中了情蛊?”此名听着便觉疹人,烟儿瞪着眼,没明白阿姐是遭遇了什么。“嘘……此事爹娘也不可告诉,"欲瞒过那人的眼,凡事皆要谨言慎行,孟拂月深思几瞬,再次作着强调,“你去打听,能解这蛊,我不咎过往。”此忙当然可帮,然而烟儿仍旧有疑惑之处:“但为何要去城郊,不在京城里找?”
她说来话长,左思右想,随意回一语敷衍了事:“城里的大夫我都问过了,无奈才想去城郊寻偏方。”
城中大夫皆是他的线人,关乎那人的恶行,她实在三言两语囊括不了。“原是这样…"孟拾烟信以为真,笃然答道,“阿姐放心,解药总会找到的。”
烟儿似是去寻医了,她不确定是否有药方能解这情蛊,即便最终无药可解,也总得试试的。
步出正房时,庭院飘过隐隐花香,她迷茫一望,花坛里竞开了几朵春花,娇艳欲滴地摇摆于微风中,让人忍不住想挨近一嗅。春日来了,她最喜的桃花就要绽放了。
再过一两个月,桃瓣便会如细雨洒落,飘至窗前,极是好看。这般作想,她总算是有了点期待。
在苑廊坐到黄昏,孟拂月闻听莲儿唤着用膳,就稳步前往膳堂。近来半月,谢大人皆与她一道入堂,二人不常说话,大多是自顾自地动筷。离她最近之处,几乎顿顿放着她最喜爱的菜肴,以及一盘核桃酥。此前如是,今日亦如是,但和往常不同的是,桌旁不见那人的身影。他没在府上。
她用完膳后去问了莲儿,婢女答她,大人去醉仙楼酬酢,要晚些时辰才回。晚些时辰网……暗想片刻,孟拂月怡然回房,忽感今晚一人自在,可早点歇着了。
晚间虫鸣渐起,庭院被夜雾笼罩。
临睡前她不禁思忖,情蛊发作时会是什么样,她会疼吗?寻思片响,屋外的虫响似能催眠一般,她阖眼沉眠,倒头入了梦。深夜仍在酣梦中,她是被撞门声惊醒的。
那响动实在惊人,就如窗外骤然落了道响雷,硬生生地把她吵醒。闯入的男子猩红着眼,磕绊地爬上榻,直勾勾地瞧望她,丝毫不掩觊觎贪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