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番外六:人夫(2)
“娘亲得替我讨个公道,爹爹把我的床榻换小了!“娘亲听得迷糊,妳姆清了清嗓,满脸怨愤地再喊,两手还在空中不断比划。“床榻换小了?”
起初孟拂月不明白姆姆的话意,那人平白无故,为何要换闺女的床,还不与她商量。
“娘亲不信,我带娘亲去看!"姆姆回想爹爹之言,愣是有一口气出不来,唯想让娘亲跟去一探,亲眼见其所为。
可娘亲病恙着,姆姆于心不忍,小手握上她指尖,犹疑道:“娘亲…能下榻吗?”
旁事不需多留意,关乎姆姆之事她定要上心。孟拂月想知个究竞,便婉然应下,裹了件大氅就跟步而去:“走,我看看去。”
廊外还积着厚厚的雪,那会子的风又吹得大,采芙瞥见夫人拖着病恹恹的身子走于廊道,登时大惊失色。
“殿下让夫人多歇息,夫人怎就出屋来了?“婢女慌乱地跟前几步,惴惴不安道,“被殿下知道,奴婢是要掉脑袋的!”孟拂月这会儿病着,,被大风一刮,真如院里的落叶要被吹走。她轻哈着气,承诺立马就归:“我不知妳姆遇着了何事,去瞧瞧,一会儿便回。”
妳姆居住的耳房距离寝殿较近,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便步至门前,她望清屋内窄榻的一刻,没忍住,噗嗤地轻笑出声。只见壁墙边的矮榻极其窄小,瞧其尺寸似是刻意定做的,唯能容下姆姆一人,哪怕是稍大些的孩童也躺不下。
殿下忽有这举动,大抵是和她昨晚失约有关。他昨日经受了寒疾,本就不宜做那事,她只是拒得委婉,怎知他会将主意打到姆姆的卧榻上……
她总留宿于此,他应是太过不满,才想了这损招。“娘亲快看!这能睡人吗?"娘亲未说什么,妳姁便焦急,撇着唇嘟囔道,“若是娘亲来读话本,都睡不下了!”
炸妳凝眉细思,将阿爹所言尽数相道,笃定娘亲会为自己撑腰:“爹爹还说我睡相不好,睡窄床可矫正睡相。娘亲来评理,到底有这说法吗?”还道冠冕堂皇的话,他有何目的已极是明显,她忽被逗笑了,竞感此人偶尔还是有趣的。
平日她皆帮着姆姆,然这回,她却有些心软,想顺从他一次。遥想当年假意逢迎为逃出那人的掌心,她委曲求全,依顺的还少吗?“有啊,"孟拂月平静回答,睁眼说着瞎话,“爹爹的确是为姆姆好,妳姁便听爹爹的。若实在受不了,等过一阵,娘去同爹爹商议。”“娘亲也这么觉得?"闻语着实不可思议,妳姆瞪大了眼,不想娘亲也觉阿爹说的言之成理。
娘亲都站爹爹,那么便是自己的问题。妳姆满腹狐疑,已然不知该向谁诉苦,最终悻悻然离去。
疏星掩映,月夜清幽,庭间未融化的积雪被月华照得白亮。西时刚过,府院来去的奴才见殿下回了府,衣袍上似沾着从外边带回的冷气。
路过前庭,他径直走去寝房,一面行步,一面问向身侧紧跟的侍婢:“夫人好点了吗?”
“奴婢瞧着无大碍,今早殿下刚走,夫人就被小姐牵去了耳房,“如实禀告着夫人的行踪,采芙知殿下挂念,答得尤为谨慎,“待夫人回来,奴婢观察了半日,夫人的病情未加重,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话音未落,他已来到卧房,步进房室,视线便锁定至案边姝影。女子气若幽兰,眉目温婉,正静立案前作画,听着动静她搁下笔,冲他浅笑。
“殿下没去酬酢?"她着一袭宽松的中衣挨近,上前轻嗅后含笑问道。她都能下榻作字画,想必风寒快要好了。谢令桁落下一颗悬着的心,晏然反问:“如何瞧出的?”
走至其身后替他解衣,她话语充满着精神气,熟稔地抽下他腰际玉带:“第一归来得早,第二没酒气。”
脱下了锦袍,将其挂上衣桁,他凝肃回过身,再次探过她头额,感到退了热,才松了松气。
“夫人抱病,我还去酬酢,让外人怎么想,“谢令桁闲然无拘地坐至榻沿,念及采芙所道,犹豫些许,先问出口,“姆姆来告过状?”得知她被姆姆带去耳房,他就能猜到,那小祖宗是对换榻一事怀恨在心,欲恳请她相助。
她此番献殷勤,指不定心里气着,想替姆姆出此恶气…他应当过几日再遣人办此事的,哪知恰巧撞上她抱恙。夫人若因气恼这小事加剧了风寒,他定为罪魁祸首。
孟拂月笑意盈盈,点头认同道:“嗯,但我觉着殿下做得对,是不该纵容姆姆,这个年纪当改改睡相,就该让她睡小床。”“月儿赞同?“她未责怪,反而笑脸相迎,此举令他更怕了。然她听罢仍是笑笑,接着笃然回应:“殿下做何事都有考量,我自然赞同。那张床委实宽了些,这般改动很是妥当。”映入眸里的娇色似已去病,喜色浮于面上只增不减。谢令桁停顿了几瞬,迟疑又问:“妥当?”
“嗯,正好我也不必陪姆妳入睡,"她轻巧颔首,闲散地坐到榻边,显出一副颇为轻松之样,“殿下是不知,陪那小不点可累了,她总要缠着人念故事,我有时候便觉着,和殿下睡更舒……
孟拂月不曾道完,就见男子倾身抵来,一道影子投落,将她完完全全地罩在里边。
她被迫躺于软榻,向上望去,恰与之对望。喉结微动,眸色深暗了几分,他低声道:“我是故意的,月儿没察觉吗?”“阿桁辛苦了。”
却未想她明眸流转,道出这话。
谢令桁当场一愣,云里雾里地凝视着怀中人,心底有什么在激荡。其实最初之时,他扬言说想改变,她自是不信。一个坏到骨子里的人,能有何改变?不过是空口说说而已,哪能说改就改的。
可后来,他私下退还了昔时收下的赃银,断了与许些赃官污吏的往来,克己奉公,为民请命,她才有点刮目相看。
她才明了,他是真心悔过了。
最畅怀的一点,是这疯子愿遂她之意,愿以诚意待人,不耍其卑劣手段。思忖片霎,孟拂月再度启唇:“这几年…辛苦了。”她似在道谢,道谢他的付出,予她庇护之所。男子心绪极好,目光止不住游移至她颈处的冰肌柔骨:“既觉我辛苦,月儿不来点犒赏?”“阿桁想要什么犒赏?"她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就望身前之人俯了身,凉薄唇瓣贴住了她的唇。
“明知故问。”
耳畔荡过他轻道的几字,她便觉神思混沌,双手不自觉地攀上男子硬朗肩背。
“国……”
他全身似还沾着外头的冷意,要抱得再紧些才可将他捂暖,孟拂月大概是觉着太冷,有一瞬想逃,才动寸许,便被牢牢地禁锢住。算算逃跑的次数,已然不计其数,她早就逃不掉了。如今成他的妻,姆姆的闺房亦去不得,她只得成个掌中物,陪伴他一生一世。
谢令桁顽劣作笑,眸底翻涌如墨:“月儿无处能去了,只能待在我的床榻上。”
裙带被褪,本是松散的亵衣蓦地脱落,她攥过旁侧锦被低喃:“阿桁,我……我还没病愈……
“月儿适才还神气活现的,怎到了缠欢时便装病了?"他见势低笑,揽着纤细腰肢入衾被中,“月儿当不会…在害羞吧?”她的确有些怕羞,这么多年了习惯改不了,每每他触碰而来,她便颤栗、无措,仿佛自身的一切举动都被这疯子掌控了。当夜折腾到很晚,她累得睁不开眼,静静地窝于男子怀内,安然适意地做了场梦。
在梦里,她珠翠盈鬓,凤冠霞帔,重新站于喜轿前,太子前来迎亲,唤她入轿去。
她应当上那辆花轿吗?
立至轿辇前,孟拂月举棋不定,思前想后,终是下了决断,再次进了舆内端坐。
命数如此,她不更改了。
翌日醒时晨晖透进雕花窗,她翻身一瞧,只见枕侧之人一手执书卷,倚坐帐内安闲自得地阅着书册。
日光泻下,轻柔地落他侧颜上,显得俊逸清雅。谢令桁觉察她醒了来,以另一只垂落的手揉她青丝,缓声道:"昨夜熬得晚,月儿多睡些。”
“已经睡够久了,再睡便要睡到午后,一日就这么过去了。“她随性答了一语,顺手牵住他拨弄着的玉指,良久未放。手指被她牵得牢,他轻使了点力挣脱不开,故作无奈,心下却窃喜:“月儿这般牵着,我如何翻书?”
夫人这细小举动分明在邀宠,书卷哪有夫人重要?他目色变深,放了书册反身一压。
“算了,比起看书,还是看夫人更有意思……“谢令桁似笑非笑,遂低头,欲吻她丹唇。
“娘亲!娘亲!"不料这时,屋外姆姆蓦然高喊,打破里屋一隅安宁。他不禁蹙起眉来,像对屋外的孩童极是埋怨。见此情形,她极力忍笑。
那天晴光正好,门里门外,是她此生最珍视的二人。旧年遇过的困苦,遇过的劫难,若能有此结局,她已无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