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山庙营地,帐篷内,零无声地睁开眼。
耳畔响起两道柔软而轻微的呼吸声,大抵是很可爱的女孩子正在梦到什么美事。
她翻身下床。
在两道呼吸的间隔,打开了墨水屏幕的vertu手机。
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半,正是夜色最浓的时间段。外面灯火通明,驱散了一切寒与夜。
即使江面正在最关键的作业,这座内核大本营依旧留有充足的人手,正统的巡逻队员不断按照复杂的路线绕圈,除此之外营地内各个角落还有哨岗,整体路线由一台正在测试的超级人工智能设计,几乎全程没有死角。
不过对零来说,只她要想,就有一万种方式可以偷偷溜走,而且不惊动任何人。
她是打算溜走的。
路明非和娲主一同前往江心洲营地了,她知道的。
因为路明非的“保护”,周家对夔门计划的真相了解极少,甚至包括“诺顿“在内,所有人都低估了这次潜水危险性,她也是知道的。
但零没有急着行动。
而是注视着黯淡无光的墨水屏幕,里面有一条短信,一分钟前送达,发信人的id叫【xo3ah】,零盯着短信内容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有些不解,她并不是因为短信下床的,但现在好象不得不因为短信而躺回去了。
这是vertu手机上的备注,老板,久违的名字。
零尤豫着扭过头,瞥了一眼帐篷内安睡的两名身材高挑的女孩,极深极静的眸子里泛起淡淡的金光,她在思考,她在权衡。
是走,还是留?
触手可及便是装备包,但始终没有老老实实躺回去。
没有第二条短信催促了,或许是发短信的那个人足够信任她,相信无论如何权衡利弊,最终她都会选择最优的那个答案。
她是最聪明的那个女孩,也是最笨的那个女孩。
良久,零终于缩回了手,vertu手机放回桌面,发出轻微哒”的一声。
“谁————”
苏晓樯骤然惊醒,察觉到帐篷内站立的人影,在一秒钟不到的时间里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零?你在干嘛?”
“喝水。”零拿起水瓶,拧开,抿了一口,咽下,声音小而平静。
“抱歉,吵到你了。”
“哦————没事,早点睡,一会儿天就亮了。
苏晓樯揉了揉眼睛,重新放松躺了回去。
五秒后,身材高挑的女孩迅速进入安睡状态,发出轻柔的呼吸声。
而在她旁边,另一个红头发女孩始终闭目蜷缩在被子里,修长双腿上依旧老实裹着那条土气的棉袜,皱起尖尖小小的下颌,象是只怕冷的小动物。
直到零跟着缩进旁边的被子里,她嘴角才舒展成淡淡的笑容。
暖和了。
“噗通”
冰冷,入水。
路明非如同一条剑鱼,直冲向混杂着泥沙的长江水底,十米,二十米————
在他耳边响起紊乱的水流声,古奥、混乱,象是从天上地下一齐发出来的巨兽嘶吼,即使潜水头盔内戴着连络用的耳麦,也消除不了这样的噪音。
天旋地转。
江面平稳水波舒缓,但在极深的水下仿佛失去了方向感,只有咕嘟咕嘟的气泡不断上浮,能够确认出当前的方向无误。背后从水面射下的灯光。
大功率聚光灯就象一条洁白的信道直指向水下,冥冥中让人觉得那是一条登神长梯,可朝向的却不是月亮,而是比月球表面更危险的水下。。”
耳麦里传来沉稳的男声。
云阳号的船长周震大校,手持麦克风自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潜水服的设置有监控仪器,负责实时监控潜水员的当前体征,在路明非和老唐入水前隐于潜水服内侧的监控仪开始工作,将两人血压、心跳波长,s值(中枢神经信号指标),潜水服内外水压,水质检测种种数据呈现在云阳号的屏幕上。
“收到。”路明非说。
他没有拒绝云阳号的安排,路明非和老唐即使没有经历过太多下潜锻炼,此刻在水中的各项指标也比常人要强太多了,特别是他们的心脏射血强度,连那些最专业的深潜运动员来了都得骂一句怪物”。
但最内核的心肺指标还不是彰显两人怪物”的关键点。
周围灯光正在快速消散变淡,很快与浓墨般的江水融为一体,只剩下潜水服装载的射灯照出一条青灰色的光带。。
这样的下潜速度远远超过五十米蹼泳深潜17秒的世界记录,相当于他们在水下几乎无视了四面八方涌来的浮力和压力。
换句话说,路明非和老唐简直就是在跳楼。
更夸张的是他们此行还是水下作业型”深潜,穿着重装备,需作减压处理以保持内脏压力平衡。
好在周震及时提醒了他们。
路明非开始调整速度,一旁的老唐也轻轻仰头,作出类似于普加乔夫眼镜蛇的机动动作,将速度下潜速度放慢。
倒不是担心内脏顶不住压力,而是担心潜水服破了————倒也不是担心潜水服破了,而是担心船上的人担心。在正式回城之前,不宜节外生枝。
“速度已降低。”路明非汇报说。
“请保持这个速度。”船上的人松了一口气。
就象是当时环大西洋体验的一样,路明非的水性达到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地步,双腿几乎不见摆动,却将四面八方传来的压力全部变成了助推的动力。
老唐同样如此,潜水服下的体表出现许多细而长的裂口,不停地一张一合,象是长出了鱼鳃,毫无疑问就算脱掉外面这层皮,在水下他也能够自由呼吸。
“好黑。”
老唐左顾右盼后随口嘀咕了一句,由于水质问题头顶探照灯的作用被大幅度压缩,头顶的光路也消失了,周围的黑色仿佛要将人的心魄都摄进去。
“声呐暂时没有发现你们身边存在其他生物出没,你们是安全的。”
周震说道。
“不过在抵达钻探口之前可以考虑关闭探照灯,如果山体内部存在独立的神态环境,光源可能吸引未知的生物。”
“收到。”老唐啪的把探照灯关了。
“————不是说现在关掉。”周震的刚硬脸颊莫名抽搐了一下。
“哦哦,抱歉哈哈!其实问题不大,就当早点习惯了。”老唐干笑一声,没有重新打开探照灯的意思,在水下他的视力很好。
深水处只剩下路明非头顶的一道光源,两人一前一后,相隔着大概2米的距离。
“我想起了九顿天窗,一样的黑。”云阳号上,预备下潜人员吴清瑞低声道。
头顶的探照灯同时也是监控灯,色彩处理后黑色的水体呈现出淡绿色,其他局域更浑浊接近墨绿色,光束中间漂浮着气泡和细小生物。
这对吴家年轻男女之前进行深潜训练的时候经常遇见类似的情况—一九顿天窗是澄江的主要源头之一,被誉为水下的珠穆朗玛峰。
他们在九顿溢流天窗群创下了无人知晓的世界纪录,但几分钟前在漏斗旋涡的影响下,眼前的长江江水竟然给人不亚于洞穴地下河300米深度的危险感。
而路明非和老唐面对这样的水下情况显得尤为自如,仿佛只是登上了海拔40
米的矮坡。
下潜还在继续。
40米。
45米。
50米。
很快抵达了复杂的河床,前方是赤甲山延伸过来的山根,映入眼帘的是直径大约两米的坑孔,静静地待在那里象是一根狭长的渠道,里面深不可测。
渠道外沿有明显的烧焦痕迹,可以想象到那台重型工程钻探机沿着裂缝打穿水流风化加固的山岩时波澜壮阔的力量,这是人类工业的铁拳。
“信道内部大约还有四十米,请沿着这里前进。”
耳麦中传来周震的声音。
“收到。”路明非说。
水底五十米,外加山体四十米,难怪青铜城千百年来掩埋在江底,从未被人类探寻到踪迹。
下潜过程比预想中顺利无数倍,但50米深潜对混血种群体来说从不是什么难事,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通信里陷入静默。
至少在船长室内看上去是这样。
但真实情况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嗨嗨,你们大概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做出里面这座青铜城的吧?】
【————我把整座山凿空作为模子,把铜浆从山顶灌入,青铜之城成型的同时,高热导致山岩崩裂,从而铸造镶崁在整个山体内部的庞然大物。】
【————那我说白了,以人类的技术,再过五百年也造不出这样的奇观!】
【————别急,一会儿就看见了。】
【————嘿嘿,只是给你们打个预防针,到时候千万记得说诺顿大人牛逼!】
从入水的那一刻起,在路明非的视野里,老唐背后趴上了一条渣渣呜呜的迷你袖珍暗红色龙型,两只爪子勾住肩膀,身体在潜水服呼出的水沫气泡中浮沉。
这一幕任何声呐、雷达手段,以及所有波段的光线都无法捕捉到。
如果非要给一个定义。
老唐背后的诺顿无疑完美符合都市传说中鬼”的特征一以灵体”的形式出现在特定人士的视野中;能够一定程度影响现实;唯有道法高强者可视、可触之。
路明非通过精神链接,无需借助下潜双人组之间的安全绳提供独立频道,能与老唐交流,并且这种非人的精神交流”是绝对效率的,而且绝对保密的——
重点在于后者。
毕竟事关重大,路明非可不敢让他与老唐、诺顿的交流泄露一丝一毫。
沉淀效果非常棒。
不止是老唐,诺顿的变化也写在了相应的面板之中————就总感觉稍微棒过头了点。
刚才在周家营地还算略显收敛,此刻龙归入海,青铜与火之王一下子就原形毕露了,说好的最茹毛饮血、暴虐嗜杀的龙王,完美继承黑王的一切品格呢?
就————挺谐门的。
耳畔再次响起诺顿的精神声音,“话说正统的人是不是der啊,这种伟大的奇迹,声呐探测仪都呈现的明明白白,他们怎么还在认为可能”是次代种的藏骸之所?我真是服了。”
路明非没好气道:“特么的,那要不我这会儿先告诉他们里面藏着的绝对是龙王,是你老弟,然后我们晚点一起把尸体抬回去?”
“额————那倒不必意气用事。”
诺顿的龙嘴咧出一个夸张的笑容,临近归家甚至连生气都免了。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有点无语,这到底是诺顿被老唐同化了,还是老唐被诺顿同化了?
“话说,之前的水下地震是怎么回事?”路明非想了想问道,“是你青铜城到点之后的起床闹钟?”
两人一龙顺着水下往内走,速度并不快,无形的领域监测周围的一切。
眼前的信道是水下钻探机打出来的,但如果没有那道接近30平方厘米的裂缝作为基础,正统至少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才能打通这样一条信道。
“也不是。”
诺顿的爪尖挠了挠头,“应该是别人搞出来的,包括刚才水下的那道龙影也是,你知道的,青铜城是我和康斯坦丁住的地方,我闲得蛋疼才把里面的情况投影到水面上,就好比你肯定不会在小区门口放了个投影仪,专门展示你卧室————”
“行了,不用这么发散。”
路明非止住了这头龙王无休止的话痨,“那你觉得是谁搞出来的?”
“额,讲道理,水下地震刚好打在赤甲山上,还能一路延伸到青铜城,明显不是自然因素影响,————听上去象是一种特殊的,对“眼”的运用。”
“眼?”路明非抓住了这个字。
“对,眼”或者穴”————你学过物理吗?”诺顿问。
“学过啊。”路明非点头。
诺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办,就拿我最亲和的金属为例子,一个力被施加在金属结构上,金属结构会抗拒给出一个反力,就是应力”,如果这个力是扭力,反力就是剪应力”。
“”
“如果剪应力形成了剪应力流,巨大的力量象水一样在金属件内部不均匀流动,在脆弱和细窄的地方力量的密度极高。密度超过阈值的时候,金属结构就开始崩坏。”
“特别是应力集中”。一瞬间,剪应力流恰好集中在某个脆弱的结合点,产生一个巨大的合力”,结果是整个目标碎裂,甚至瞬间化为粉末。”诺顿正儿八经介绍道。
“等等————你确定这是物理?”路明非噎了半响。
“是啊,应力学是连续介质力学的分支。工程力学《engeergphysics》
第五章,以及弹性理论《theoryofesticity》tioshenko&goodier里面有提到。”诺顿说道,“应力张量、主应力、应力函数、平衡微分方程。”
“?
”
路明非选择扣出问号。当我扣出问号,不是我有问题,而是你有问题。
“活到老学到老嘛————”
诺顿从精神链接中体会到了路明非的意思,当即哼哼道,“前两天我让小唐上网,我顺带研究了一下人类的现代物理,工程建造中的力学理论,和我最喜欢的炼金术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
,,路明非忽然无力吐槽,我勒个力学理论,请记住你是诺顿,不是牛顿啊,还是说你打算把青铜与火之王的皇位全部送给康斯坦丁后,当场去和耶梦加得抢大地与山之王的位置?
妈的,这些龙王确实太可怕了————不,准确的说是诺顿这家伙太可怕了。
相比较耶梦加得苏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男人谈恋爱,诺顿这位炼金术大师尚处于精神状态下的时候,居然就开始琢磨人类的前沿理论了。
怪不得这货的精神力也涨了这么多,其实睁眼看世界,也相当于龙王是在复苏的过程————
接着诺顿给出专业的判断:“总之,这次地震绝对是人为的,而且应该是大地与山之王一脉的龙类。”
路明非微微一凛,“大地与山之王?”
“次代种,实力不弱。”诺顿补充说,“而且力量给我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无法确定是谁。”
路明非陷入沉默,他不由想起帝裔,以及传闻中在背后操控帝裔的那头山王龙君。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夏之哀悼的罪魁祸首之一,造成了他的高祖父,拒绝了正统招揽,选择在海外添加革命派的混血种,路山彦的死亡。
难道又是一头从远古时代活到今日的古龙?
类似于赫尔墨斯的存在?
“话说,这种程度的水下地震,耶梦加得能不能做到?”
路明非记得娲主提到过,另一位疑似三代种”的避世派龙类,也作为学堂优秀学员,跟着前来到三峡了,只是全程在隐身。
“啊?这个————”诺顿愣了愣。
正欲回答,耳麦里传来一阵激烈的呼吸声。
颤斗、恐惧的情绪从声音中溢满出来。
“呼—
—”
老唐发出绵长的呼吸,路明非也停下脚步。
静默地漂浮在水中。
信道已至尽头,水下接近60米深,40米岩层内的漆黑水域中,柳暗花明,壑然开朗。
头顶的探照灯重新打开,录像机开始工作,广角模式落在了面前水中无垠、
庞大布满铜锈的青铜墙壁上。
青铜城。
无边无际,任何一方都延伸到了白光照耀不见的黑暗深处,无限的漆黑,无限大,无限的————恐怖。
“世界会有尽头么?”老唐驻足原地,没来由问了一句话。
“向上、向下、向左、向右无限延伸的墙壁,这是边界之墙。”无线频道中传来正统年轻人低沉的声音。
“死亡的边界,超越想象的极限,没有止境的噩梦,无限的循环————请看吧,这就是我的杰作。”
精神链接中传来诺顿咏叹般的话语,孤高、绝顶,仿佛神的箴言。
什么耶梦加得?
在他的伟大造物面前早就已经不重要了,根本不配打断其他人对他造物的欣赏,甚至连提起这个名字也是一种亵读。
“我们已抵达青铜城。”语音频道里,路明非轻声做下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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