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们嫌我摆摊给丢人，不让我干，被我打出去了。”

在王二英面前，李香琴一点没瞒着，她不到处宣扬几个儿子的德行，已经是作为老母亲最大的慈爱了。“那俩不要脸的东西，嫌我丢人，我还嫌弃她们不孝顺呢。政府都鼓励的事，他们跳出来嚷嚷，纯粹就是嫌揍的轻。”

王二英看她如此，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你终于舍得发威了，要我说，孩子们不听话就得棍棒伺候，敢跟老子叫嚣，不揍几顿不知道天高地厚。反正我是绝对不允许孩子骑到老子头上作威作福，简直倒反天罡。”

老张家这几个孩子，都被惯坏了，一个个的心气高，一点不顺就大呼小叫的，就好像父母欠他们似的。他这老姐妹被几个孩子拿捏的死死的，跟头驴似的，一天到晚干不停。

好在终于醒悟了，把几个儿子都赶出去自力更生，整个人也大变样。

且看着吧，以后有几个孩子后悔的时候。

“说的没错，以前我只盼着孩子好，一切都你能好。自从老张死了以后，我突然就醒悟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供他们结婚成家，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之后，他们是好是坏，就看他们自己的能力了。我再怎么心疼他们，也不可能养他们一辈子，还不如早早的分开，提前锻炼一下。”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咱们做父母的，自然是盼着孩子好的。但也得适当的放手，不能再跟小时候似的，屎尿屁都帮着擦。”

话糙理不糙，对于这话，李香琴现在非常认同。

“说到底还是脑子笨，一把年纪了才想开。”

“啥时候都不晚。”

两人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李香琴着急去菜市场，就止住了话头，带着玲子一起离开。

摆摊的日子算是彻底拉开了帷幕。

一个星期后，李香琴手中积攒的肉票用完了。

这些肉票是她这几年的攒下的，一直没舍得用，遇到快临期的就拿去跟人调换。

前几年，结婚啥的都是自己办，不积攒肉票油票啥的，根本不够用。

大家相互换票，也都习惯了。

这天，忙活过下班高峰期，李香琴就把闺女打发走了，自己坐在案板前边包饺子边琢磨，计划着明天早一点去自由市场。

自由市场的猪肉不要票，但价格高，长期订购的话，也不知能不能便宜点？

等厂大门的钟表响了之后，时针指向晚上九点。

李香琴把提前准备好的两份猪肉大葱放到旁边，煤炉子拉开，等人到了直接下锅煮。

自从她摆摊开始，墨镜哥雷打不动的九点半到，一顿吃两份。

眼看着指针到半点，摩托车的轰鸣声也没有响起，李香琴时不时地伸着脖子往远处看，心里忍不住嘀咕。

难道是吃腻了？

吐槽归吐槽，李香琴还是希望人能来，虽然那人看着怪怪的，但也确实是最省事的客人。

直到晚上十点半，墨镜男也没有出现，李香琴估摸着人不会来了。

多少有点失望。

零点，中班的职工准时下班，李香琴又开始忙活起来，倒是把墨镜男给忘了。

一直忙到凌晨一点，人都散了，李香琴看着盖帘上剩下的三份猪肉大葱饺子，看了眼厂大门，准备煮了给保卫科的人送去。

自从跟董伟熟悉之后，那人隔三差五的过来瞅一眼，他手下的队员有时候也过来捧捧场，临走都会丢下一句，有事去保卫科找他们。

无形中给她当了靠山。

李香琴把剩余的三分饺子煮出来，自己吃了半分，剩余的盛到盆里，刚要端去保卫科，就听到了摩托车的轰鸣声。

刺眼灯光晃了下，李香琴赶紧抬胳膊挡住，往旁边挪了一步。

等摩托车在旁边停下，才发现，这人今日穿了件黑色风衣，没有带头盔。

“老太太，还有饺子吗？”

“咳"，你来的巧，刚把剩下的两份煮好，正准备送给保卫科的同志。既然你赶上了，自然是优先给你。墨镜男愣了下，翻身下车，缓慢的走到小方桌边坐下。

李香琴把饺子盛到大碗里，给他端上去，又准备了醋碟和辣椒碟，外加一碗饺子汤。

凑近之后，突然动了动鼻子，这人身上有一股酒精消毒水的味道夹杂淡淡的血腥味。

怪不得来这么晚，原来是病了。

“咳"，既然身上有伤，辣椒就暂时别吃了。”

李香琴说着，把辣椒碟撤走了。

“年轻人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好好养护，要不然等年纪大了，就该受罪了。”

墨镜男夹饺子的手一顿，扭头看她一眼，嗓音沙哑的开口，

“大娘，你看出我受伤了？”

李香琴心里咯噔一下，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果然，话多容易出事。

看着墨镜男盯着自己，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李香琴就是感觉毛毛的。

“咳"，其实也没啥，我这人鼻子灵，闻到你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墨镜男一愣，抬袖子闻了闻，他一点没感觉。

“大娘的鼻子倒是灵验？”

“灵谈不上，就是对气味敏感。都是拌饺子馅养成的习惯，闻一闻能判断甜咸。”

李香琴温和的解释一句，转身回了案板旁，心里忍不住后悔，不该说太多。

这样顾客，只需要默默看着就行。

对于李香琴的解释，墨镜男不置可否，继续低头吃饺子，只不过这次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身上，有股突兀的孤寂感。

看着他的侧脸，莫名感觉这人有点可怜。

心里冒出这个想法，李香琴自己都觉得可笑，赶紧起身收拾东西，等人吃完，把小方桌一收，就可以回家了。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声压抑的喘息，就跟岔气了似的。

李香琴转过头，就发现墨镜男握着筷子的手青筋凸起，另一手压在腹部，一副努力隐忍的样子。“你这是咋了？”

墨镜男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提醒她，这人很难受。